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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賀新涼 “穠豔一枝細看取”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51章 賀新涼 “穠豔一枝細看取”

蕭時青一覺醒來已經是晌午, 說守著他那騙子也不見了蹤影。

他起身出門,聞見動靜的亭林便及時現身,向他稟報齊靈均順利被捕的訊息。

蕭時青未動聲色,也沒有想著要去大理寺審理, 只冷靜吩咐道:“關押幾日, 教譚玄琮自行安排, 最好牽動餘遵常的眼線,讓上頭人來查。”

話音才落, 謝玉媜單薄的身影便緩緩自院子門口過來。

她手中端著案板, 上置白瓷小碗, 身著白袍。

蕭時青見了連忙迎上去接過謝玉媜手中的案板,“你可真是……”

他嘆了口氣, 同她並肩前行, “怎麼不叫醒我,身子沒有不舒服麼?”

謝玉媜似有心事一般搖了搖頭,“估摸著你也快醒了,便沒擾你。”

蕭時青扭頭看她,心裡頭堵著一口氣,上不來又下不去,瞧著她又打算隻字不提的架勢, 暗自消化了好一陣。

卻沒消化下去。

果然他就不是按耐得住的性子。

正打算問,謝玉媜先他一步邁進了亭廊裡。

緣因謝玉媜鍾愛這樣的亭子,王府裡也修繕出來了一座, 旁邊是幾株開著紅花的老石榴樹,頭頂的爬山虎長得正好,日色普照也只透下來絲絲縷縷,落在謝玉媜臉上, 就像水面粼粼閃動的波光。

看得蕭時青心念一動,又冒出些火氣纏身的反應。

果真是夏日到了,火越燒越旺。

“愣著作甚麼?坐下。”謝玉媜看了他一眼,伸手將案板上的瓷碗擱置到桌上。

蕭時青望著她的臉,屈身坐下,“你沒有甚麼要同我說的?”

謝玉媜抿了抿唇,垂下了雙眸,“不是不同你說,只是……”

她說不明白,也不願說。

藏書樓那段記憶直至如今困了她十數載,可想而知那日發生的事情,有多讓她惶恐難安。

“那便不說了,”蕭時青擰身抱了抱她,吻著她的鬢角,“在你願說的那日之前,永遠都不必再回答。”

謝玉媜伏在他懷中,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安穩,忽而覺得她得再給這個人些甚麼,“過些日子,我同你雕個墜子吧。”

“墜子?”蕭時青語氣十分驚喜,“你還會雕墜子!”

“瞎叫喚甚麼,”謝玉媜推開他,將羹湯放到他面前,“填滿了肚子再說。”

蕭時青三除五下飲下一碗溫粥,跟從未見過好玩意似的問道:“你當真要給我雕個墜子?”

謝玉媜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墜子而已,我難道還能騙你不成。”

蕭時青笑了笑,“那今日……今日不行,昨日折騰半宿,你今日就別忙活了,明日……”他忽然想起來甚麼,眸中閃著光,“明日教懷珠去王府倉庫給你找料子。”

謝玉媜笑盈盈地看著他,“這麼猴急啊我的殿下。”

蕭時青笑意淺了淺,端身坐好面上有些糾結道:“與你昨日猜測所差無幾,過些日子,我會親自去趟江南,徹查草烏私販一事。”

謝玉媜不動聲色,神情自若,“所以你方才叮囑亭林,只將齊靈均在大理寺關押幾日,就是為了拿他做個楔子,引得都察院連同餘遵常主動在陛下面前做文章,好將你私下干涉漕運一事攤到明面上來。”

“屆時百官問責,你便可以藉著戴罪立功的名頭,領受君令,大張旗鼓地下江南……”她沉吟著遲疑了一瞬,神色陡然就變了,“你要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蕭時青一聲不吭,預設了她的問話。

謝玉媜緊鎖眉頭,僵持半晌才主動開口,“倘若是我以身犯險,你決計要罰我,那如果是你,我又該怎麼罰你?”

蕭時青面色沉沉地問她:“你想要如何罰我?”

謝玉媜盯了他良久,最後沒能拗過他忱切的目光,低頭朝他脖頸輕輕咬了一口,嘆氣道:“罷了,便只罰你,必須全須全尾地從江南迴來見我,否則……”

“否則甚麼?”蕭時青側身將她覆到桌前,眸裡泛起暗光。

謝玉媜好生繾綣地看著他,語氣溫柔得不得了,“否則我便換個人好……唔!”

蕭時青手掌順著她的腰一路而下,“你敢?”

隨即,謝玉媜拿盛碗的案板砸了他好一頓,直接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敢還是不敢。

……

齊靈均之事拖了一日,都察院上頭的陸弘績便知曉了訊息,派人前去大理寺撈人時,擺了好一齣都御史的架子。

結果事後聽聞是攝政王親衛拿的人,又夾著尾巴溜了回去。

當晚他便上書彈劾蕭時青,求小皇帝明辨是非,替他們都察院做主。

蕭元則心裡定然是向著自己皇叔的。

只是如今設了個給事中,朝中能說話,左右聖裁的人便愈發多了起來,他明面上沒辦法由著自己性子辦,只好按照章程將蕭時青召進了宮。

月明星稀,四人對峙永壽殿,唯有陸弘績和餘遵常兩人,在殿中跪得筆直。

蕭時青教小皇帝賜了坐,抿著一口碧螺春,目光時不時地掃向二人。

待陸弘績繪聲繪色講述了一番自己在大理寺受的委屈後,餘遵常便如串通好一般,向小皇帝提了幾個問題。

“大理寺本是為陛下辦差,聽從陛下調令的機構,如今為何會受殿下管制?”

“抓捕官員,通常都需要官府核實定罪之後,下批抓捕文書,都察院齊靈均罪責不詳,好歹也是由陛下親定的七品都事,殿下私自抓捕可曾問過律法?”

“殿下私自調動私衛,在京畿挑起是非,可曾顧及天顏?”

如今看來,就衝著他這幾個盡顯刁鑽和挑撥的問題,這個給事中的人選,交由他來擔任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蕭時青仔細聽著,等他一口氣把話都說完。

“攝政王之舉,還請陛下明鑑。”

小皇帝沒立即出聲,抿唇左右看了看,又將視線落在一旁的蕭時青身上,等他擱下杯盞,才試探問道:“皇叔可有甚麼想說的?”

蕭時青不動聲色地起身,向蕭元則行了官禮,“臣之所以私下抓捕都察院都事齊靈均,是因為此人在江中漕運私自夾帶草烏至江南一帶販賣,數量之大,貪汙之冗,罪該萬死。”

小皇帝愣了愣,接著問:“為何戶部沒有上報?”

蕭時青答道:“說來也巧,發現草烏純屬是因為巧合,年初元熙世女帶傷入住景初殿修養一事,陛下可還記得。”

“記得。”這個蕭元則可輕易忘不了。

“當時太醫給元熙世女用藥時,曾提及宮中草烏外購充足,往年用量都要嚴格把控,年初則格外寬泛,臣當時輔佐朝政,便留了心眼派人去查,誰料如今卻追蹤到了都察院齊都事的頭上。”

小皇帝覺得他說起來頭頭是道,正打算點頭,又聽餘遵常質問說:“如今時至年中,磋磨數月,早在發現端倪之前,殿下為何不如實上報?”

蕭時青垂眸看他,“餘大人言辭這般咄咄逼人,是急著想治本王的罪麼?”

餘遵常連忙抬眸看了小皇帝蕭元則一眼,伏首剖白,“微臣衷心,陛下明鑑。”

小皇帝狀作怪罪地睨了他一眼,借梯子就踩,“餘大人,你著實心切了些,在臣同為忠良,凡是都得講究個明察秋毫,攝政王於社稷有功,斷然不會罔顧律法。”

他這是裡裡外外幫蕭時青說了話,餘遵常應了聲,便默在一旁再未爭聲。

“陸大人這一出賊喊捉賊演得好啊,”蕭時青笑了笑,挪步立到他跟前,“竟還恬不知恥舞到陛下面前來了,漕運一事犯罪的是你手下的人,看你那迫不及待要撈人的樣子,恐怕也脫不了干係吧。”

“絕非如此!”陸弘績喊完話連忙求助般看向身前的餘遵常,見他頭伏得比自己還低,怎麼著是指望不上了,只好挪著膝蓋撲向蕭元則,陣陣高呼:“微臣之心赤忱,求陛下明察啊!”

小皇帝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位,臉上憂愁一片,“餘卿可有話要表?”

餘遵常端正跪直,“回稟陛下,陸大人救下心切,也是因為攝政王殿下提前未稟明漕運一事,倘若真有忤逆之行,下去查證之後,自然能見真章。”

小皇帝一揮明黃袖袍,毫無疑義道:“那便派人去查。”

“可如今,攝政王殿下已經動手徹查,倘若要將全番案子交接出去,恐怕禍連的百姓等不及……”他抬眸看向蕭時青,同他四目相對,面露難色。

小皇帝皺了一下眉頭,“此事涉及都察院,大理寺,戶部乃至大半個朝廷,難道此中還出不來個良才差辦麼?餘卿在為難甚麼?”

他明白餘遵常的意思,作為一個合格的君王,他應該無所不用其極地,將蕭時青推往離他越來越安全的境地,可是他不想。

就拿今日來說,倘若沒有蕭時青插手漕運之事,他四人便不會在此各懷心計。

他受制高位,一舉一動由不得自己做主,任何一位臣子的話他都要聽,都要考慮。

為不失公允,他既不能做個極致果斷的人,也不能做個見風使舵的人。

現如今,他唯一能夠做的,恐怕只有在旁人明刀真槍對準蕭時青的時候,賜他一方雅座,給他一個親王獨有的尊貴。

“微臣並非是這個意思,只是涉及江南百姓,這案子須得儘早查辦才好。”餘遵常道。

餘遵常任職以來,滿朝皆知他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蕭元則由著他那張同謝玉媜八分相似的皮相遊走群臣中,竟沒有拆穿過這樣的說法。

但此時他看餘遵常,猶如在看一條成了精的枷鎖。

“朕的話,你是當作耳旁風了?”

蕭元則頭一回在殿中這幾位面前說這樣的重話,他知道一定會有人心裡覺得,他終於有了君王的風範。

於是開始有人面上真心誠意地高呼“陛下息怒。”

他不喜歡這樣。

彷彿他哄眾人,眾人哄他,彼此都是各自的玩具,今日躋彼公堂,也不是為了謀福黎民,只是為了自己做個能被看到的人。

“不必麻煩,臣自願領命徹查此事。”

“皇叔……”蕭元則張了張嘴,觸及到蕭時青的眼神,心尖陣陣無力,接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道:“那便辛苦皇叔了。”

盛夏的熱浪擾人,自雲上瀑洩的沉悶覆壓萬丈,似是要將塵世摧垮。

院子裡的石榴葉烤出了層油皮,粼粼地掛在枝頭,嵌著銀黃色的光,前幾日尚且紅豔似火的花骨朵,也蔫了一眾。

對比之下,花圃裡的月季倒是開得頑強。六月中下旬,到處都是酷暑的兆頭。

哪怕屋子裡擱滿冰鑑消暑,人也懶洋洋的,謝玉媜那副身子骨早年折騰得太過,如今夏天怕熱怕得不得了,但一旦在冰鑑旁邊躺久了,她又覺著冷。

時不時手腕和腳腕受了涼,便要犯疼,吃藥不怎麼起作用,須得每晚就著烈酒在關節處揉開。

但她每每都疼得厲害,也沒法一時半會就消痛。

捱到藥酒滲進面板裡頭熱絡起來,她唇都能教自己咬出一串血印。

年前湯藥輔養的缺陷暴露出來,蕭時青才知道她這副身子裡頭的根基到底有多壞。

他叮囑了無數遍,教她不要總窩在冰鑑旁邊貪涼,她偏是不聽。

偶爾趁著蕭時青上朝和外出辦差的空隙,她還能偷摸著跟承月要幾碗冰酪,吃完解了當下的燥熱,晚間胃中受涼,又忍不住地直哼哼。

壓下心中不快,蕭時青還得任勞任怨地替她揉著腹部,嘴邊上也不忘將那來來回回的幾句叮囑掛出來,教她長些記性。

說到底,還是捨不得說重話,又實在憐惜她。

加上近來東下江南的日程越發逼近,兩個人在一塊兒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蕭時青黏糊她都來不及。

恨不得這人能變成手巴掌那般大,好讓他能揣在袖中,一起帶到江南去,只是他也清楚,她有他不便知曉的籌算。

對比之下,謝玉媜倒是沒有他那般多的顧及,只說只要他想,她便能排好手邊事情跟著他,兩人一起離開京畿去江南。

蕭時青忍不住心軟,見她一副無甚所謂的模樣,又止不住地想要折騰她。

就在滿屋子裡的冰鑑旁邊,鋪上涼蓆和薄毯,他將她衣衫蹂躪得不成樣子,溫熱的掌心捂著她的腳腕,將她的腰肢嵌緊,再握緊腳踝一把拉回慾海,繼續在浪裡無休止地搖著槳。

只嘴上卻仍舊不忘把那些叮囑的話掛出來。

甚麼“不許獨自在冰鑑旁躺一天”,甚麼“不許光腳踩地”,甚麼“不許揹著他跟承月一塊吃冰酪……”

“你胡說!我並未跟承月……”

……

“你近日倒是將她哄得不錯。”蕭時青負手而立,冰冷的眼神時不時掃過承月。

兩人站在院中的涼亭下,身後的房屋輕掩,只餘滿院子的綠意盎然和炎炎燥熱在糾纏不休。

“請殿下恕罪。”承月屈身跪地,埋著腦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蕭時青抬了下手指,“恕罪?”

承月滿面為難,“是,屬下不該擅自給世女冰酪,不該帶世女去斐然亭,不該……”

她抬眸看了眼蕭時青越來越沉的臉色,不知怎的就不敢再往下說了,“請殿下開恩。”

倘若不是她自己心虛,主動曝出來斐然亭,蕭時青恐怕都不知曉她二人背裡瞞著他的事情,居然還不止冰酪那一樁。

他冷笑一聲,“除了斐然亭還有甚麼?”

承月心裡咯噔一聲,這才轉過彎來,方才自己一時口快,把謝玉媜和自己賣了個徹底,她恨不得回到先前給自己一嘴巴子。

“殿下……”承月為難得面上都皺成一團了。

“她玩得高興嗎?”

承月愣了下,抬眸看向蕭時青,發覺他眸中竟然帶了些認真,“世女她挺……挺高興的。”

面前的祖宗對於她的這個回答似乎很不滿意,顯而易見地皺了下眉。

承月忽然就覺得如芒在背,心底又咯噔一聲,連“殿下開恩”都差點再喊出來。

正要開口,又聽到前一刻還沉著臉的攝政王,面露忐忑地問:“比同我在一處還要高興麼?”

承月就差給他磕三個響頭,求他不要一驚一乍了,“那必定不會。”

“不會甚麼?”

“不會比殿下在時還要高興。”

蕭時青:“……”

他這一陣沉默來得格外漫長。

腦中一直有兩個他在纏架,一個要他留在京中陪著謝玉媜,不讓她一人在謀算裡發瘋;一個要他前去江南,搜查出崔允惇反叛的罪證。

兩者相較,定然是後者益處更大,後者事成前者便迎刃而解,只是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將謝玉媜一個人留在京畿。

轉身看了一眼背後輕掩的房門,他又長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穠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出自蘇軾《賀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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