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木蘭花 “夢迴人遠許多愁”
謝玉媜起初還有些知覺, 後頭潮浪一沉,變得風平浪靜起來,她便意識模糊掉入了一個烏漆麻黑的洞裡。
靈臺再清醒時,周遭的場景已經變成了宮中的那座藏書樓。
她立在書架前, 身側有人喚她。
“阿元, 你甚麼時候來的這裡?”這是……嘉平帝的聲音。
謝玉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是夢, 抬眸望了一眼她身後的書架,又扭頭看了看立在跟前的三個人。
她下意識就胡亂編了個藉口搪塞, “昨日讀的詩文中有不懂的地方, 便來了這裡查解。”
嘉平帝聽到她的回答很高興, 露出笑容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接著一副欣慰神情拍了拍她的肩, 說道:“你肯求知好學, 再合適不過。”
謝玉媜低垂著眼眸,沒有回話。
嘉平帝隨即側目看向在場的其他兩位,“方才……說到哪裡了。”
立著的兩人沉吟半晌不出聲,直到聽見謝玉媜平靜道:“回陛下,在問阿元品性如何。”
嘉平帝沒想到她會出聲作答,還半分都沒有想要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他冷哼一聲, 盯著謝玉媜的神色盤問道:“你都聽到了?”
謝玉媜點了點頭,始終沒有抬眸看他。
“你沒有想要說的?”嘉平又問。
謝玉媜搖頭,說並沒有。
嘉平似乎不滿意她的反應, “誰教你受了委屈要往肚裡咽的,還怕沒人同你做主嗎。”
謝玉媜有些愣。
她沒弄明白嘉平說的做主,到底是做哪門子的主。
她抬眸越過嘉平的肩膀望見孟軒,見他眸光閃爍, 似有甚麼話想說,最終礙於場合不宜,又只衝她搖了搖頭。
謝玉媜抿唇,將視線挪到了他身旁的錢學益身上。
這個人的五官從模糊逐漸清晰,再變得刻薄尖銳,耳畔他先前說的那句“元熙世女,藏之甚深”愈發鏗鏘有力。
謝玉媜臉色微白,看向嘉平帝,“陛下,竹筠可是做錯了甚麼?”
可憐的模樣教嘉平帝看了直心疼,掛著與謝氏七八分相似的模樣,她再盈盈眼眶淚花一落,嘉平帝彷彿命都能直接予她。
他當即厲聲呵斥道:“錢學益,你可知罪!”
錢學益筆直跪下,看了謝玉媜一眼,才沉沉道:“微臣口不擇言,微臣知罪。”
嘉平帝似乎依然不滿意,“隨意揣測非議天潢貴胄,你好大的膽子!”
錢學益垂下腦袋,跟具提線木偶一樣高聲喊著“微臣知罪,求陛下懲處”。
謝玉媜餘光瞥見嘉平帝一閃而過的笑意,忽而泛起陣陣噁心,她垂首盯著錢學益伏在地上的腦袋,只覺那就像被人踢踹的蹴鞠一樣。
她不由得想,倘若今日跪伏在這裡的人是她,那麼自上而下看,她的腦袋是不是也像個任人踢踹的蹴鞠。
“阿元,”見她愣神,嘉平喚了她一聲,接著從袖中掏出來一把上好的匕首,遞給了她,“拿著。”
謝玉媜沒有拒絕,接過匕首的瞬間又教上頭鑲的寶石給晃了下眼,她嘴上麻木地謝著恩,卻始終沒有抽開鋒刃看看。
嘉平笑了笑,又慈父一般地拍了拍她肩膀,“阿元,你怪朕同別人議論你麼?”
謝玉媜說:“阿元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會。
嘉平神色微沉,看著謝玉媜手中的匕首,指了指錢學益,“你是天潢貴胄,得學會要了別人的命,而不是心裡不快,卻在這裡忍氣吞聲。”
謝玉媜曉得他從來都是有自己的一套說法,哪怕今日這話題是他挑起來的,那也是別人的錯。
“回陛下,阿元並沒有不快。”
相反,她冷靜極了,就像是不屬於這場鬧劇裡的人一樣,冷眼旁觀著演戲的嘉平,心裡諷刺著他平日裡所謂對她的恩澤。
“胡說八道。”嘉平帝沉著臉色推了她一把,“若是想不到法子釋懷,就用朕賜你的這把匕首,”
嘉平指了指她手中匕首,走過去就著她的手把刀刃抽了出來,“宰了這亂說話的人。”
謝玉媜一頓,下意識想把刀抽回去,卻教嘉平按著手腕紋絲不動,“陛下?”
嘉平扔了她的刀鞘,推了她一把,指著在場的孟軒和跪著的錢學益道:“今日之事,必須有個交代。”
交代?甚麼交代?
嘉平看出她的困惑,衝她比劃了兩下,笑著說:“怕甚麼,草菅人命生來就是天潢貴胄的特權,何況阿元今日受人冒犯在先,你要做的,就是宰了他,徹底清除這個對你有異心的人。”
謝玉媜皺起眉頭轉身衝他跪下,“錢大人為國之棟樑,多年來業業兢兢,方才也是忠直諫言,罪不至死。”
她不知不覺冷汗下了一身,夢裡夢外的區別已經模糊不清,恐懼和緊張的感覺包裹著她,讓她沉在這場舊日鬧劇裡百般掙扎。
同時心下又極其鎮靜,彷彿實在被逼得退無可退了,她倒是也能拿起匕首殺人。
想到這裡,她突然對這樣的自己有些害怕。
甚麼時候連殺人都變得那麼簡單了?
嘉平立在她跟前,陰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阿元,你要惹朕不高興嗎?”
謝玉媜又說:“阿元不敢。”
又是不敢。
嘉平忽而俯身拉著她的手,握住了那把匕首,接著強行拖著她的身子,把她拽到了錢學益跟前。
他指著錢學益伏在地上的腦袋道:“沒有那麼難的,來,朕教你。”
見他神情沒有半分玩笑,孟軒也俯首跪下求起了情,“陛下三思啊!陛下……”
誰知轉眼,嘉平就把矛頭對準了他,“你倒是一直都會說話,不知曉舌頭割下來又是甚麼樣子。”
孟軒連忙埋緊腦袋,硬著頭皮說了句“陛下開恩”,便默了聲不再開口。
開不開恩,嘉平心裡沒個準頭。
但他偏頭瞧見謝玉媜的手指在掙扎間不小心教開刃的刀鋒劃了幾下,此刻汩汩冒著血,染紅了一袖子,卻是更高興了。
他轉身踹了錢學益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接著拖著謝玉媜挪過去,摁著謝玉媜的手就要往他脖子上按。
謝玉媜嚇得拼命掙扎,連番教嘉平的動作撲了好幾個空。
“你害怕,”嘉平皺眉拽著她的手,又柔聲安慰道:“沒關係,那就從簡單的開始做起。”
他的目光挪到了錢學益的手上,根本不給謝玉媜任何緩衝的時間,直接強硬地握著她的手,將匕首按在了錢學益的五指上。
淒厲的哀嚎刺傷了謝玉媜的耳朵,溫熱的鮮血迸濺到她的面上和眼睛裡。
她睜開眼,視線裡是一片血肉模糊,手掌的刺疼讓她清醒過來。
下意識垂眸,看到嘉平將他二人的手心都劃開了道口子,而後拉著她的手,將傷口中冒出的鮮血都滴落在一處,鮮血兩兩交融,又平鋪流淌漸漸分離。
血腥的氣味刺激著謝玉媜,讓她喉間陣陣翻湧,她爬到一旁乾嘔,又教嘉平帝拍了拍後背。
他溫和地說:“阿元,以後莫要再教自己受委屈。”
腦海裡的記憶同當年春獵時重疊,她忽然想起來當年那些無辜慘死的宮女太監。
錢學益的哀嚎依舊在耳畔迴盪,她張了張唇,發覺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轉身回頭,只見嘉平就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把沾了鮮血的匕首,神色陰鷙無比,看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一頭待宰的羔羊。
她下意識往前撲爬幾下,腳下一個踩空趔趄倒地,銳利的銀光順著她的面門,直接就刺了下來。
她身軀猛地往後迸避,背後騰空之時,忽而教人一把撈進了一個寬闊又溫暖的懷裡。
那人抬手順了順她的後背,一聲一聲地喊著她“竹筠”。
謝玉媜睜眼那一瞬,頓時從眼角落下來兩滴淚。
她大口喘著氣,不自禁將自己蜷縮了起來,一隻手死死抓著蕭時青的衣襟,像條快要乾死的魚一樣茍延殘喘,落了一身冷汗。
雖然前幾日她也常在夢中驚醒,反應卻不如今日這般來得激烈,蕭時青光是瞧見她掉了眼淚,都快心疼壞了。
他緊緊抱著她,一遍一遍哄著,嘴裡還是反覆唸叨著那幾句:“我在,別怕,你別怕……”
謝玉媜半晌一聲也沒吭,只大口喘著氣,發了滿頭冷汗。
他實在沒轍,只好細細密密地吻在她面上,舔乾淨她眼角溼潤水色,又吻去她鼻尖淋漓。
他輕輕覆著她的唇,將她的腰肢摟緊,整個人扣進自己的懷裡。
“不怕……”他撫完謝玉媜後背,又順了順她的後腦勺,嘴裡一遍一遍說道:“心肝不怕,蕭時青在這,懿安在呢。”
夜色靜謐,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滲到榻上,冷冰冰的。
大抵是真教他哄回了神,不到半刻,謝玉媜又沉沉睡了過去。
蕭時青就著將她兜滿懷的姿勢,一直未挪動,唯恐睡著了謝玉媜又做起噩夢,便沒捨得閤眼。
直到東方透白,謝玉媜款款睜眼,他才終於放心地親了她額頭一下,細細理了理她鬢間髮絲,“醒了?”
謝玉媜伸手攬住他寬闊的脊背,望見他眼下烏青,忍不住湊上去吻了吻,“嗯,你睡吧。”
蕭時青埋進她頸窩裡,“你守著我。”
謝玉媜拍了拍他的脊背,“嗯,我守著你。”
作者有話說:“夢迴人遠許多愁”出自辛棄疾《玉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