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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蕭條各何在 “干戈衰謝兩相催”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48章 蕭條各何在 “干戈衰謝兩相催”

那日譚璋憑一張足以假亂真的臉, 用譚妙瑩平日裡透露給他的資訊,聯絡了幾個他們在京畿安插的“眼”。

這些“眼”,實則就是譚妙瑩在京畿打探各方訊息的暗樁,他們一般是教坊的樂戶, 走尋常通道進入高官府邸之中, 平時只有得了重要訊息才會外出傳遞。

他們之間設立專門的一個機構, 傳遞收集和送信鑑定,有分別的人來接收管理, 各分支之間基本不會直接接觸, 就算碰面也會嚴格定好接頭的暗號。

譚璋出門前熱敷了半個時辰膝蓋, 強打精神撐著身子提了燈,來到一處沒人的宅院。

腿間麻了大半, 夜裡涼風一吹, 幾近冰火兩重天。

他點上屋裡的油燈,坐在桌子前等接頭的人來,手指不自覺在桌角敲了許久,直到院外一陣結實的腳步聲傳來。

來的人仔細關好了院門,從中庭穿來門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悄無聲息地闔門轉身, “松間雲遊客。”

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譚璋並未扭頭瞧她,心如擂鼓卻故作鎮定道:“望峰息浮名。”

他話落,那女子細細挪步到桌前坐下, 抬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面紗,“湘蘭拜見大人。”

她長了雙桃花眼,音似黃鸝,面容生得極為溫婉, 拜禮的動作卻利落平穩,不像尋常人。

譚璋以為這句“大人”,只是他們私下對譚妙瑩的稱謂,便沒有過多在意,徑直提起要事道:“近日京畿漕運出了些問題,我懷疑是他們當中有人反叛。”

湘蘭微微點頭,“是都察院的人。”

她回答得這樣乾脆,譚璋心裡又生出點不對勁來,“都察院的誰?”

“都察院都事齊靈均。”

譚璋有些半信半疑,“他一個都察院七品文職,又如何能在戶部管轄的漕運之上做文章?”

湘蘭看了他半晌,面上神色未變,眸中卻隱隱劃過一絲惋惜,“大人今日只需問出一個替死鬼就夠了,其餘諸事,不如就放手讓旁人去查。”

譚璋神色微變,後知後覺地從她喚的“大人”二字裡,品出來點無所遁形的意味,他不好再自欺欺人刻意拿捏腔調,於是直截了當問道:“你認出來我是誰了?”

湘蘭坦蕩地垂眸,“大人仿主子惟妙惟肖,卻有一點破綻。”

譚璋心下驚詫,問道:“甚麼?”

湘蘭:“倘若我沒猜錯,主子此刻應該被關押在大理寺的監牢裡。”

“你如何知曉?大理寺……”

今日之事,除了事發時雲韶坊的幾位看客,其他知道此事的人,都在他大理寺當差。

至於那幾個出來玩樂的看客,被攝政王威脅一通,定然不敢將今日的事情講出來給外人聽。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的衙門裡的人……

“大人不必多疑,”湘蘭說,“在下雲韶坊湘蘭,今日之事,是我親眼目睹。”

湘蘭。

譚璋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不過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譚妙瑩暗裡居然還跟京畿第一樂坊雲韶坊有關係。

眼下他也用不著再裝著說話,只繼續打探問道:“你方才說的替死鬼是何意?”

湘蘭微勾起嘴角,“主子入獄,說明京畿漕運暗裡聯絡的線,已經被人摸了出來,只要肯花功夫下去查,肯定能讓藏著的一干人等悉數坐罪,這無非就是個時間問題,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主子的命。”

譚璋心驚,凝神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大人今夜追問涉事人員,無非是要給上頭的人一個交代,我可向大人保證,這個齊靈均絕對不會讓大人失望。”

譚璋還是半信半疑,他信齊靈均涉及“陰路”一事,卻不信湘蘭如此坦白為的真是要保下譚妙瑩一條命。

京畿暗裡這些人明面上是在替主子做事,實則他們的眼中,只有崔允惇承諾給他們的大業。

他們眼中利益大過道義,絕對不會因為區區一個譚妙瑩,就能剖白真心不顧大局。

就算她說的幾乎都是實話,那麼這個齊靈均背後牽扯的,定然逃不了一個新的陰謀。

湘蘭見他半晌不說話,眨了眨眼睛,“大人在猶豫甚麼?”

譚璋皺起眉頭,“供出京畿這條‘陰路’上的涉事名單,對你們完全沒有任何好處,我不信你會為了譚妙瑩,破壞你們原定的計劃。”

湘蘭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怎麼,大人難道不想救自己的親妹妹嗎?”

譚璋眯起了眼睛,“這是兩碼事。”

湘蘭看了他半晌後顧自起身,朝他扶了個禮,“既然如此,大人不妨自行抉擇。”

她信信然出門,倩影落入沉沉的夜裡,片刻便消失不見。

譚璋望著空蕩的屋子頓了好半天才起身,他抓起一旁燃了大半的提燈,俯身吹滅了桌上的油燈。

……

譚璋再回大理寺的廂房時,譚妙瑩已經醒了。

只是傷及肋骨,她胸前纏了好幾層紗布,躺在榻上動也不能動。

服侍的衙役端了碗湯藥,半蹲在榻邊,提起藥匙又無從下手,望著譚妙瑩平靜的臉,急得脖子都紅了。

才聽見院中有響動,衙役便扭頭盯著門口看。

瞧見進屋的是譚璋,跟看見了活救星似的,不由分說地站起身,差些還將湯藥澆著榻上的傷患。

“大人,這……”他算是徹底紅了臉,無所適從的樣子看了直教人不好怪罪。

譚璋挪進屋裡,從他手中接過了藥碗,“我來吧,你先下去。”

小衙役高興還來不及,辭禮告退,忙不疊地出了院子。

房中兩人一時都沒有開口,譚璋自顧自搬了把椅子挪到榻邊,下意識錘了兩下膝蓋,才出聲對譚妙瑩道:“張嘴。”

譚妙瑩倔得很,根本不搭理他的話茬,只依著自己的想法問:“你出去了?”

譚璋收回捏著藥匙的手,淡淡道:“是。”

譚妙瑩睜開眼睛瞧他,“你去見誰了?”

譚璋低頭舀了勺湯藥,湊到了她唇邊,“喝了我再回答你。”

譚妙瑩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張開了唇,湯藥碰到她的唇齒,因為躺著的緣故,還是有些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譚璋忘了提前備好帕子,這會雙膝麻得不行,他又懶得動身去拿,只好用食指蹭去她嘴角藥汁,最後擦在自己袖子上。

譚妙瑩抿了抿唇,不自覺把目光落在了他的食指上,“你去見誰了?”她又問。

譚璋沒打算哄她,又舀了勺湯藥往她唇邊遞去,“她說她是雲韶坊湘蘭。”

譚妙瑩覺察他冰涼的食指又蹭了上來,下意識扭頭避了避。

結果沒避過去,又教他勾著嘴角到下巴一路輕輕一刮,她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他二人平日裡拌嘴居多,這樣兄妹情深的溫情時刻簡直屈指可數,遇到的少,便怎麼都不自在。

“你不會用袖子擦?”她不悅道。

她這麼一說,譚璋也懶得再伺候,直接將榻上褥子扯了一角丟在她面上,“手能動的話,就自己擦。”

譚妙瑩沒忍住翻了個白眼,“能動還用得著你嗎?”

譚璋一把掀開蓋在她面上的被角,“那便少說些廢話,”接著他將藥匙懟到她唇邊,頤指氣使道:“張嘴喝藥。”

譚妙瑩教他氣了個半死,撇過半邊腦袋徹底不搭理他了。

譚璋才不慣她,一隻手掐上她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一手端著藥碗傾斜,將湯藥順著灌了下去,湯藥一半入了譚妙瑩的喉,一半貢獻給了榻上的被褥。

恨鐵不成鋼,譚璋又喊人端了一碗過來,如法炮製地又給她灌了半碗下去。

隨後他差人端水給她清潔了下沾藥的面頰,任她怎麼罵也沒再搭理她。

教他折騰得半死不活的譚妙瑩氣瞎了心,不要命地又折騰著要坐起身,譚璋命人給她隔著被褥捆上,屋裡終於才消停了一會。

兩人一坐一躺,四目相對,半晌下來也沒精力再互相慪氣。

譚妙瑩還是好奇他先前見雲韶坊湘蘭時兩人到底說了甚麼,便不再端著,出聲問:“兄長可從湘蘭那裡打探到訊息了?”

譚璋睨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譚妙瑩笑了笑,“那得看兄長的回答了。”

譚璋沒心思同她拐彎抹角,也並未打算欺瞞她,“她告訴我,京畿的“陰路”生意,暗中摻和的有都察院的人。”

對此譚妙瑩倒不意外,她漫不經心道:“都察院都事齊靈均麼?”

譚璋皺起眉看她,“先前你在獄中半個字都不肯對我洩露,眼下又心無旁騖地同我討論齊靈均,你到底是何意?”

譚妙瑩揚了揚下巴看他,露出了幾分真誠,答非所問道:“兄長想回頭的心,依舊如昨嗎?”

譚璋沒有回答。

他不懂譚妙瑩為何要這般問,總覺得她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甚麼好話。

今夜發生的事情太過匆忙,尚且需要他去梳理,他還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與她多加爭執。

他扶著椅子的扶手起身,雙膝間的刺痛又開始發作,“你若不打算說,便早些休息……”

“兄長,”譚妙瑩突然喊了他一聲。

譚璋扭過頭,神色不太輕鬆地看她。

他聽見她說:“齊靈均的名字得來的太過容易,兄長定然有所懷疑,”

她神色嚴肅,拋卻平日一切不正經,一字一句道:“兄長若還想回頭,便不要相信湘蘭的話,若執意保我……”

她話音漸弱,好像自己也不敢大言不慚地說出後頭完整的話來,只別開視線望向幔帳頂,長吸了口氣,“兄長……不必保我。”

作者有話說:“干戈衰謝兩相催”出自杜甫《九日五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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