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世難容 “過潔世同慊”
六月, 王府中移栽的石榴花開得正好。
自從去年嘗過糖桂花,蕭時青便對許多花都好奇了起來。
這幾日連著摘了幾回蓮子還不夠,眼見石榴樹上掛了火紅,他便喜不自勝地將謝玉媜的躺椅給挪到王府裡, 非要她看著那滿樹紅花小憩。
也算是哄她開心, 將這人間四季時節之景, 盛到她面前招她稀奇,希冀能夠讓她更開懷一些。
雲韶坊那日回來之後, 謝玉媜夜裡又做起了噩夢, 這幾次來得比往日都兇, 驚醒之後也不容易再睡著,哪怕睡著了, 也還是會被再次驚醒。
蕭時青陪著她熬了好幾日, 見她精神漸漸低沉,便換著法子物拾哄她開心,對於先前雲韶坊的事,也未再多提。
“發甚麼愣呢?”謝玉媜等了半天沒等到他扇扇子,不耐煩地蹙了下眉。
蕭時青遊魂歸位,立馬搖起扇子,“我在想, 甚麼時候能吃上石榴。”
謝玉媜嗤笑一聲,勾了勾嘴角,“那你可真是敢想, ”
她睜開眼睛望著綠葉間的紅花,繼續說道:“你這園景都是些觀賞花木,就算結了果,也跟尋常果樹不一樣, 吃就算了,還是花錢跟外頭買吧。”
“是嗎?”蕭時青站起身,抬手摺了一枝石榴花下來,“那便不等了。”
謝玉媜沒懂他話裡有話,“甚麼……”
殷豔的花枝從她眼前一閃而過,緊接著鼻間又縈繞一股青澀又清新的草木香氣,她鬢角的髮絲微動,招得她不自覺抬手去碰,摸到冰涼一片的花葉時,她愣了愣。
抬眸看向蕭時青,見他一雙黑眸溺滿了溫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剎時心跳動得飛快。
她從不相信一個人歡喜一個人,可以逼近虔誠,直到她每每看到蕭時青那雙眼睛。
“你……”她摸著鬢間的花枝,垂下了眸,心頭本有千頭萬緒的真心話要吐露,卻又堪堪墜入心底,重新被潮水覆去。
“閱盡好花千萬樹,”蕭時青勾著食指蹭了蹭她的下巴,接著緩緩道出下一句,“願君記取此一枝。[1]”
謝玉媜抿了下嘴唇,任他俯身湊到她耳側,將唇輕輕落在了她鬢間的那枝石榴花上。
謝玉媜心底又掙扎一番,終於掀開點坦白的罅隙來,動了動嘴唇正打算提及那日雲韶坊中的事,卻教忽然闖進院子裡的懷珠打斷。
她看了蕭時青一眼,繼而聽到懷珠稟報譚璋登門拜訪的訊息。
“讓他進來。”蕭時青神色未變,一隻手還頻頻搖著蒲扇。
趁著懷珠轉身出去叫人,謝玉媜出聲問道:“你是想利用譚璋與譚妙瑩的關係,讓他在京畿漕運這件事中周旋?”
蕭時青搖頭,“你聰明絕頂,不必猜得這般剋制。”
謝玉媜皺起眉,“你是真想將他們背後的所有人給揪出來?”她有些不悅,“你認真的?”
蕭時青:“想要江南草烏散的貿易中停,如今最快的辦法,只有斷了西南漕運途經京畿的這條路子。”
謝玉媜坐起身,“你沒必要親手攪進這蹚渾水裡,如今陛下待你恭謹,你大可寫封摺子遞上去,教他派遣都察院的人差辦。”
蕭時青見她生了氣,連忙湊上去摟住她,順了順她的脊背,“你別惱,如今暗中知曉草烏散一事的人知之甚少,倘若一切順利,這事在我手上,不到八月便能有個了結。”
謝玉媜推開了他,“你利用譚璋,其實就已經將自己暴露在了他們眼皮子底下,就算你有心向上頭瞞著,又焉知對方沒有給你下套?”
蕭時青舔了舔唇,雙手按在她肩膀上,“兵行險招,只能這麼辦了。”
謝玉媜盯著他眼底冒火:“先前你在京中隻手遮天,私下查處這些也就罷了,如今你已經交歸實權,殿前又設立了給事中,協立陛下處理大小事務,倘若教人落下口實,你要如何自處?”
或許蕭時青今時無法無天不怕麻煩慣了,就算諸事都有漏洞,卻還是想要賭一把,他風輕雲淡道:
“權既是我親手送出去的,自然也能再拿回來。”
謝玉媜重重嘆了一聲,剛想要罵他兩句,餘光瞥見不遠處譚璋的身影,又閉上了嘴。
視線落到譚璋身上,這人近日清減了不少,此刻屈坐在一副輪椅之上任人推行,往日風采沒落了大半。
他低頭向蕭時青行禮,“拜見殿下,世女。”
蕭時青朝他雙膝間掃了一眼,“譚大人這是怎麼了?”
譚璋搖頭,“下官無礙,只是受了些輕傷,過幾日便能下地如常。”
蕭時青微微抬起下巴,盯著他的發頂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等他先開口提正事。
“下官無能,並沒有探出京畿中涉事漕運者的名單。”譚璋將腦袋埋得更深。
蕭時青漫不經心“噢”了一聲,沒忍住扭頭看了眼謝玉媜,她這會已經閉上了眼睛,安靜地在一旁小憩。
譚璋所說的話,她肯定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但她竟然並沒有打算髮表意見。
這倒是令蕭時青有些好奇,他暗暗勾了下謝玉媜垂在一旁的手指,又扭頭衝譚璋道:
“都說燙熟了的鴨子嘴硬,既然令妹嘴巴也這般硬,不如在大理寺替她……”
“殿下恕罪!”譚璋激動得從輪椅上跌下來,他跪趴在地上,俯首合掌:“請殿下再給下官一些時間。”
蕭時青不悅地斂下眼眸,“譚大人,你得搞清楚,如今不是本王急著要活命,你這句話,該留著問那些被漕運荼毒以至瀕死的百姓。”
譚璋出了一身汗,雙膝疼痛得要命,眼下這境況,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好把心眼對準了一直在旁傾聽的謝玉媜。
“世女殿下你……”
“你放肆!”幾乎是同一時間,他這救兵睜開眼,他自個也險些被蕭時青站起身給踹出去好幾丈遠。
蕭時青眸裡怒火繚繞,盯著他的眼神像是要宰人。
謝玉媜瞧出來不對,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行了,”她看向一旁疼得直冒冷汗的譚璋,“你既來登門拜訪,定然得帶禮,你說你沒有探到任何訊息,我一個字都不信。”
譚璋爬起身,抬起一雙被疼痛折磨得通紅的眼睛望向她,撞見她一雙燁燁生輝的眸子,忽然頓了一下,“你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又大夢初醒地苦笑,“倘若我敢說,世女肯信麼?”
謝玉媜點了點頭,“聽聽看。”
譚璋咬了咬牙,“都察院都事齊靈均。”
謝玉媜先不論真假,而是問他,“為何方才要隱瞞?”
譚璋:“都察院這條線十有八九是詐。”
“你竟不顧自己和譚妙瑩的命,也要為本王著想謀個安危?”蕭時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盯著他的目光愈來愈冷,“譚大人,你真真是菩薩心腸吶。”
譚璋艱難地挪動身子跪到他腳下,拱著手,恭敬卑微道:“只求殿下保舍妹一條性命。”
他伊始打算登門時,並沒有想過要欺瞞蕭時青,他原本在想,只要將齊靈均的名字和盤托出,那譚妙瑩和他自然逃過一劫。
但他沒想到會在王府遇到謝玉媜。
他對謝玉媜的情緒十分複雜,雖始終抱著同情的心理,卻又會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腦海掠過許多其他的情緒。
他想起前陣子他三人在宴席上爭吃的花糕,想起三月初他在景初殿看的那場大雪,想起謝玉媜在京畿聲名狼藉的十載……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她鬢間那簇鮮豔的石榴花枝上,心底輕嘆,莫名地對謝玉媜不如意的平生開始抱了些欣慰。
倘若諸事可回頭,他們應當都是另外一副模樣。
倘若諸事仍舊原地兜轉,就算今日譚妙瑩茍且偷生能留下一命,難免來日,他兄妹二人不會一同喪葬。
他捫心自問,謝玉媜知曉自己荒唐可笑,又被他人桎梏的一生嗎?
答案是肯定的。
但她都在那樣的泥沼裡了,卻仍舊滿懷希冀揮別過往陰霾囹圄,大膽地去伸手抓住了屬於她的太陽。
就算身後陰謀詭獄,她也敢堂堂正正地活著,抓著她的太陽,在日色底下作為她自己,頂天立地地活著。
不求萬古,只爭朝夕。
他做了廿載棋子,頭一次明目張膽地生出忤逆布棋人的的真心。
哪怕他的命沒有了著落,譚妙瑩的命岌岌可危,卻還是體味到了從來不曾真正領略過的痛快。
原來不受制於人,不瞻前顧後,不貪生怕死,是這樣輕鬆的一件事。
這一場陰謀裡的死亡,多他兄妹二人不多,少他兄妹二人不少,血腥的狂歡從未眷臨過他們,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
所以,如今用乾淨純真的鮮血去洗回頭的路,有甚麼不可以的呢。
萬古難求,只爭朝夕。
“其實你心裡清楚得很,”謝玉媜看著他出神的眼睛,說道:“想置你兄妹二人於死地的,從不是隻手遮天的王權富貴,是你們自己都忘了的初心。”
初心?
譚璋不由地愣了一下,隨即才想起來他們譚氏淪陷的開始。
謝玉媜說的半點沒錯,近來他記起家仇,還是前兩日在他大理寺監牢裡見譚妙瑩露出不同以往的尖銳眼神的時候。
倘若不是生死又擺在了眼前,恐怕他真的很難想起來,他入崔允惇門下是為了甚麼。
如今做棋子都做出習慣,成執迷不悟了。
他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教蕭時青看得眼睛疼,便出聲打斷他的自我沉浸,沒好氣道:
“趴夠了就起來,齊靈均的事情,你最好給本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作者有話說:【1】出自《詠梅》
“過潔世同慊”改自《紅樓夢》“過潔世同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