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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醉花去 “滄海飛塵,人世因緣了”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40章 醉花去 “滄海飛塵,人世因緣了”

五月初五, 端午時節。

宮中設宴,邀聚百官,一為共樂佳節,二為蕭元則喜得龍嗣, 三為給事中餘遵常進京接風洗塵。

謝玉媜昨夜歇得晚, 早間醒過來的時候, 天邊已然雲蒸霞舉。

日光隔著窗紙從外頭映進屋裡,漏了幾縷蕭疏落到蕭時青身上, 光影勾勒在他側臉上, 煥如春光, 曄若春敷[1],一時間教謝玉媜看得有些挪不開眼。

直到蕭時青察覺到她的視線, 抬眸隔著半個廳室望進她眼裡, “醒了?”他站起身,挪步走到衣架前,拿起一早給謝玉媜拾掇好的袍子,給她放到手邊上。

那是件大紅的廣袖長袍,袖口和領口的花紋簡單,料子卻是上等,“穿這個。”

謝玉媜也是最近才發覺這人有個癖好, 偏喜歡給別人打扮,還尤其喜歡殷豔的宮紅色,最近他二人黏在一起, 謝玉媜沒少教他荼毒。

眉頭一挑,她赤腳下了榻,“也不怕我搶了別人風頭。”話落,便挪步轉去衣櫃跟前, 準備再挑件別個素一些的。

蕭時青知錯不改,追了上來,將她壓在金絲楠的衣櫃上,親自給她換上了袍子,臨了時偷香一吻,磨得謝玉媜徹底沒了脾氣。

兩人用過早膳,謝玉媜躺在太師椅上監工,堂堂攝政王則在院子裡,栽種著幾叢移植回來的上品芍藥。

日頭將他曬得出了一頸子汗,見差事做得不錯,謝玉媜才“憐香惜玉”地喚他進屋沐浴,趁著挽發時,還給他在腦後編了兩條歪長的辮子。

未時日熹,兩人乘著世女府的馬車進了宮裡。

一路上,蕭時青都在撥弄他肩上那兩條綁得醜不拉幾的辮子,看得謝玉媜滿心後悔,直想扒拉上去給他拆了,卻教他一口回絕,說是這辮子很別緻,全天下就她這麼一雙巧手能編得出來,若是拆了實在有些可惜。

謝玉媜啞口無言,低眸瞧著自己的一雙巧手直髮冷笑。

行至玄武宮道,她忽覺恍若隔世。

距離上回躋身這座幽深的宮城之時,已經過去了一月的時光,如今重遊舊地,這座宏偉而壓抑的建築,莫名也變得明媚起來。

往日那種遮天蔽日的傾覆感悄然褪去,數年前被困囹圄,庸人自擾的記憶,不知不覺地教紅梅霜雪,烘爐花雕,糖桂桃蕊給全番籠罩。

雖只有那麼寥寥數月溫存,還是在暗流湧動中過的,卻附在謝玉媜暖和了百倍千倍的心頭,慢慢沁出踏實安穩。

如今身臨此地,她再也不是一個人,手指也不會再凍得發顫了。

蕭時青會牽住她,會亦步亦趨跟隨著她。

……

多日不見,蕭元則的身形變了些許,比起面前那副還是少年人的模樣,他如今也洗磨風雪,鍛鍊了張成熟穩重的皮出來。

說是皮,自然就是端著給外人看的,一遇到熟人,還是照樣原形畢露。

三人在永壽殿裡打了個照面,寒暄的幾句多少有些客套,說不了兩句有的沒的,蕭元則便不由自主地把話題扯到了謝玉媜身上。

謝玉媜今日依舊綁了條素色眼紗,許是蕭時青怕她視物不太方便,便一直在袖中握著她的手指。

兩人交錯糾纏的衣袍,蕭元則稍微垂眸便能瞧見,他心下不是個滋味,自己也說不通這股沒由來的愱殬。

見不得人的心思一朝發酵起來,打翻了調味罐,但當著蕭時青的面,他又覺得羞愧,到底還是年紀小,心緒複雜時,便不自覺開始言錯,“皇叔喜歡竹筠麼?”

上一刻,他們原本還在討論今日宴會上的菜品,蕭時青即使再不感興趣,也給面子地附和了兩句,突然聽見他這句,眼神稍稍滲出深意來,他盯著蕭元則道:“甚麼時候改成你操心我的事情了?”

蕭元則神色微凝,“皇叔說笑了,朕只是好奇。”

蕭時青皮笑肉不笑地衝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如趁此機會,給我二人賜婚也行。”

蕭元則驚詫直了眼睛,下意識便拒絕道:“萬萬不可!”

蕭時青眯起眸子,“如何不可?”

蕭元則一時沒回答出來,憋了半天才忍不住酸楚看了謝玉媜一眼,“朕……”

“那便不要好奇,更不要多出旁的念頭,”他打斷蕭元則,拉著謝玉媜站起身,“臣等不多打擾,宴會再恭迎聖安。”

言罷,他也不聽蕭元則拙劣的解釋,拉著謝玉媜一路奔去了景初殿。

殿裡的擺置一直都未曾動過,當初蕭時青提出搬離皇宮時,蕭元則並不同意,但見他執意如此,只得將他這座宮殿留了下來,婉言教他有空常回來小住。

小住是不可能回來小住的,除非是謝玉媜陪著。

到了殿裡,坐下都好半天了,他還拉著個臉,招得謝玉媜直樂,說他氣性大,又同他倒了杯茶,嘴裡嘖嘖直嘆:“你叔侄二人,好生精彩。”

蕭時青氣不打一處來,“哪裡精彩。”

謝玉媜挑起眉頭笑了笑,“他不過是沉迷些新鮮勁罷了,虛妄之思,怎能當真。”

蕭時青無動於衷,“你既予了我機會,一切如夢如幻皆屬於我,再怎麼虛妄也沒得商量。”

謝玉媜無奈地攤開手,“你有理,你說得對。”

蕭時青終於露出笑意,湊過去鬧她。

……

日昏申時,百官集聚章華臺,由臺上尊位依次按照官職高低,從右至左就座。

蕭時青同謝玉媜中間,隔著裴國公和一張空位,撲朔迷離的佈置,教眾人不由地私相議論。

“這莫不是那位新上任的給事中?”

“錯不了。”

“這位置竟比都察院的都御史還要靠前。”

“聽說此人大有來頭……”

說話的人聲音慢慢弱了下去,目光挪向章華殿門口。

不多時,皇帝蕭元則在太監的高聲宣告中步入中庭,他身側立著的那位,八尺修長,清朗軒舉的中年男子也映入眾人眼簾。

此人一眼瞧上去,書卷氣息濃厚,只憑氣度的話倒像個古板的學究,身形步伐能教人看出個大概的年紀。

但一露出正臉,滿座譁然,就連原本坐著看熱鬧的謝玉媜都被刺了一瞬。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此人的面貌,竟然同她有七八分相像,說出去是有親緣關係也有人信。

她滿腹狐疑翻過,還沒從情緒裡走出來,蕭元則已經帶著那中年男人落了座。

適時的聲音也傳來,“今有三喜,一喜朕得龍嗣,二喜端午佳節,三喜餘大人下車進京,替朕排憂解難,諸位,趁此良辰好光景,當舉杯共飲。”

眾臣紛紛熟視無睹地舉杯,向高臺上的蕭元則致敬,座下唯有謝玉媜慢了半拍,寬大的袖擺還差些打翻酒杯。

她端起盞,牢牢盯著餘遵常那張臉,雙目一眨也不眨,彷彿在看一件極教人恐慌的事情,甚至毫無意外地又回想起三月底那封古怪的信。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2]

二十載重回,親故相聚,為何會是二十載,為何偏偏是抒親故相逢?

那張臉……

似乎有個一閃而過的光影從謝玉媜腦海中掠過,狠狠挑動了她敏感的神經之後,又迅速鑽回了她那浮沉的記憶裡,她欲要深究,只覺得越想她越沉溺。

還好舉杯一畢,誰也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只有邀杯拜會的譚璋,攜著譚妙瑩一起來到了她身前,“世女安好。”

謝玉媜終於想起來這是在宴會之上,抬眸朝高臺上望了一眼,果然瞧見蕭時青正滿目惻隱地盯著她。

她狀作無事地衝他搖了搖頭,又聽譚妙瑩低喃道:“這也太像了吧。”

謝玉媜冷笑一聲,“是吧,指不定打今日起,天就要變了。”

譚妙瑩教她諷刺一通也不惱,“怎麼,世女覺著不是滋味了?”

譚璋連忙塞了塊糕點堵住她的嘴,又安撫謝玉媜道:“先生那邊並未有所預示,想來也可能只是湊巧罷了。”

謝玉媜垂眸瞧著案首,“湊巧?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所有的湊巧,都是旁人的別有用心。”

譚璋一時語噎,竟找不到好的藉口解釋,只得自己則塞了塊糕點,同譚妙瑩一起閉上了嘴。

宴酣之時,絲竹管絃愈演愈烈,許多官員都離席去了別桌寒暄,大部分在朝中說得上話的,為結交新來的翹楚餘遵常,已經同他兄友弟恭地把酒言歡起來。

這一場官僚形式的縱橫捭闔,就連放了權的蕭時青都未能倖免,他案前先後立著孟昭禹和付思謙,遠遠望去,他三人神色嚴肅,似乎在商談些艱難決絕之事。

謝玉媜收回眼,望見案上已經教那兄妹二人糟踐成空的盤子,抿唇長嘆了口氣,“為何不在家中用過膳了再來?”

譚妙瑩快人快語,一手抓著塊糕點,一手往嘴裡塞,“是用過了才來的。”

謝玉媜無奈扶額,看向一旁還要點臉的譚璋,“是特意跑來我案上吃點心?”

譚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自然不是,主要還是多日不見,想念世女得緊。”

譚妙瑩在一旁補充道:“也因為你這位置糕點上等,同他那品相不一樣。”

謝玉媜:……

能不能吃完趕緊走?

譚璋上手輕輕拍了譚妙瑩一下,差點給她拍嗆著,又著急給她添了杯酒,才向謝玉媜解釋道:“她年幼無知,胡說八道,世女不要放在心上。”

謝玉媜懶得搭理他,趁著蕭時青眼下沒空盯她,便好喝歹喝灌了兩杯瓊漿玉液下肚。

冰涼的酒釀下到喉嚨裡,帶起陣陣火辣,燒得她從舌尖一路燙到肺腑,就差直呼好不過癮。

到第三杯時,譚璋出手攔了攔,“飲酒傷身,唯恐多飲。”

謝玉媜撇開他的手,抬起金盃一飲而盡,垂眸時無意間瞥見一抹視線,她扭頭去瞧,忽然撞進那一張同她生得七分像的面容裡。

心裡嚇得一顫,她下意識就皺起了眉,卻見那餘遵常仍舊朝她笑容滿面,嘴唇微動,衝她無聲擺了串列埠型。

“別來無恙。”

幾乎一瞬間,謝玉媜便看懂了他說的話,她手指發抖後背發冷,整個人陷進往昔回憶裡,她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藏書樓。

此刻餘遵常的神情,宛如夢中她躲藏時在書架後頭望見的那張臉一般。

她不自覺盯起了面前的譚妙瑩和譚璋,看著他們八分相似的面容,更覺得身心透涼。

這世上哪有甚麼湊巧,倘若不是真有些冤孽的干係,何苦會在這樣一個時機,出現這樣一個人。

謝玉媜忽然有些悲湎,好像她從頭到尾,就不應該過上平靜喜樂的好日子一樣,這個名為餘遵常的人的到來,就是在宣告她風平浪靜時期的終結。

此刻她同蕭時青相隔著數丈遠,兩人遲遲無法交錯的目光,更讓她被這種情緒拽進暗無天日的黑雲裡不得喘息。

她強壓下滿心惶恐,垂眸又喝了兩杯悶酒,隨即不顧譚璋的關憂,起身獨自離開了筵席。

作者有話說:【1】出自《荈賦》

【2】同前章

“滄海飛塵,人世因緣了”出自辛棄疾《醉花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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