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常引 “正是好春光,偏是好春光”
“你敢!”蕭時青倏然將謝玉嫃整個人轉過來, 拽著她手腕咬牙切齒地威脅道。
謝玉媜又衝他笑,“喲,這麼稀罕我?”
蕭時青看出來她在玩笑,心底無奈地嘆一聲, “你說呢。”
謝玉媜將他手指湊到唇邊輕輕貼了一下, “蕭懿安, 倘若真散了你該如何?”
蕭時青呆愣愣盯著自己的手指半晌沒眨眼,嘴上的話倒是下意識的直截了當, “綁回來, 關起來。”
謝玉媜聞言笑得脊背都抵到了爐子上, 袍子撩了個黑洞都沒注意,她又湊上蕭時青的手指狠狠咬他, “所以我回世女府也一樣的。”
“你……”蕭時青頓然抽了口氣, 下一刻鎖緊了眉頭將她扛起來攬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就往裡室走。
“等等!”謝玉媜教他驚得鞋都掉了一隻,“你這是做甚麼!”
蕭時青冷著臉將她擱到床榻上,居高臨下地說:“夜深了,睡覺。”
確實是睡覺。
蕭時青扒了她的外袍將她塞到毯子裡,自己又出門拿回來個湯婆子,進到裡室吹了燈, 便將那暖烘烘的湯婆子給謝玉媜塞到了腳下。
褪去外袍,他踢開平時睡的矮塌,屈身窩在了謝玉媜身側, 一雙好似夜裡還能發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玉媜後腦勺。
謝玉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咂了一聲便轉過身來,“不是說睡覺,你睜著眼做甚麼?”
蕭時青同她隔著一小段距離, 整個人躺在外側規矩得很,這倒是不像他平日作風,“看看你的狼心狗肺。”
這話怎麼聽都是在罵她,謝玉媜這會真教他氣笑了,“你好不講理。”
蕭時青氣急又委屈地瞪了她一眼,“我不講理?你就會哄我呢吧。”
謝玉媜教他這出一哭二鬧的戲碼逗得不行,“都一起睡覺了,我怎麼就是哄你了。”
蕭時青翻了個身,懶得再跟她辯論。
今夜謝玉媜尤其拿他沒轍,她才知道,原來這人撒起嬌來,也能這樣撒潑打滾不講臉面。
她牽著身上的褥子給蕭時青蓋上,沒轍地搖了搖頭,正準備翻身睡自己的,就見這廝自個掀了褥子,倔強的背影一副“你不來哄我,我就凍死給你看”的架勢。
謝玉媜覺得他按道理不該如此矯情,卻又惦記著前幾日承諾予他的事情,沒法隨他而去,便翻過身挪到他的身側,伸手戳了戳他的脊背,“你轉過來。”
蕭時青一動也不動,謝玉媜懶得再動手,只能動嘴繼續打著幌子道:“蕭懿安,這被褥不大暖和。”
聞言,剛才還雷打不動的人果然老老實實轉過了身,伸手將她的被褥掖好,隔著被褥靠在了謝玉媜的胳膊旁給她暖著,全程一句話沒說。
謝玉媜:“?”
他不對勁。
“我發現你這人總是不按套路辦事。”謝玉媜掀開被褥,挪進了他懷裡,再摟住他的腰身,頭靠上他肩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蕭時青教她這番主動撩得僵了身子,倒是沒有推開她,伸手把被褥鋪展蓋好,單手覆上了謝玉媜的脊背,“哄我都不行麼……”
他這句話說的既像委屈之下的發言,又像低聲在獨自呢喃,聽得謝玉媜心頭一軟,頓時覺得自己身心都教他鋪平了。
失了路數的謝玉媜學著蕭時青平時吻她的法子,湊上身輕柔地貼了貼蕭時青的眼尾,“放心,今後……我不會再趕你。”
蕭時青沉了口長氣,瞧著她的面龐動了動嘴角,“我記下了”,接著他伸手將她整個撈起圈入懷中,把臉埋進了她的濃黑的髮間,單手貼著她單薄的脊骨,說道:“今夜我給你暖床,便不要再做噩夢。”
……
借他吉言,謝玉媜一夜無夢。
而且睡得也十分舒坦,幾乎忘了自己蜷在另一個人的懷裡。
卯時起身的時候,她拽到一手如瀑的頭髮,不小心使了些勁扯掉了幾根,半睡半醒間才睜開眼,就看到赤著大半個胸膛的攝政王正諱莫如深地盯著她。
“誒!你怎麼……”謝玉媜嚇了一跳,想起來昨夜的事才頓住聲音。
蕭時青見她清醒了,起身穿好靴子,給她從一旁架子上拿了件沒穿過的青色袍子,沒等謝玉媜問出聲,他便將袍子扔到榻上,臉色陰沉地來了一句,“穿上,我送你。”
話說的威武動聽,最後他還是自己沒忍住動手服侍謝玉媜。
如此盡心,倒也只對著謝玉媜這麼一個人了……
坦白來講,在蕭時青的眼裡,謝玉媜就像少年罹難時期從未嘗過的一塊飴糖。
因為惦記得太久,太想得到寬慰,所以後來一旦得到了,便這輩子都想在跟前放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最好時不時地嘗一口,可能就覺得也能跟這雞飛狗跳的半輩子和解了。
不然的話,那他這半輩子也實在太難蹚過去了。
晨間走在景初殿外的主玄武道上,能遇見不少太監宮女,蕭時青沒捨得讓多餘的外人送,便自己一路陪著。
遠處天邊的朝霞如織,漫漫的橘紅映得這條宮道悠長又寬闊,好像怎麼也走不完,又好像立刻就能到盡頭。
這樣好的天氣自然能算做是一種預示,好壞不論,卻止不住地讓蕭時青覺得,從這條路的盡頭開始,他就要面臨失去謝玉媜的境地。
因為追溯很多年前,嘉平帝下定決心將他送往開善寺囚禁之時,便破天荒地賞光帶他去觀覽了閬風樓的各樣珍寶玉器,還讓他遇見了生平最大之慶幸:那時的少年謝玉媜。
那一日他是如何的心神搖曳神采飛揚,那之後他便有多艱難不幸。
他忽然握住了謝玉媜垂在身側的手,停在了原地,身側是通往永壽殿的宮道,身後是隻能看到大概輪廓的景初殿,“謝竹筠,你不能騙我。”
謝玉媜搖頭,“沒騙你。”
蕭時青又拉著她的手,挪步往宮道盡頭走。兩人心照不宣地一路穿過了宮道、玄武門,玄武主街,再到官道上的世女府。
臨進府門,謝玉媜出聲問他:“今日還要踏青嗎?”
蕭時青沒想到她竟然真的這樣樂意哄他。他驚喜地看了主街一眼,又想起甚麼地轉過了視線,“我想起來你這府上有些日子沒住人,今日若想睡個好覺,恐怕沒那麼方便。”
謝玉媜心想或許吧。
接著兩人挪步進了前院,府中的下人確實少了大半,繞過當時紅梅殷烈的園子,便到了謝玉媜休息的臥居。
院子許久沒打理過,三月春水一澆生出來好些雜草,枝枝葉葉的盆景灌木倒是都發了新芽,開啟門,陰潮的味道也不算太重。
兩人進屋開了窗,蕭時青在室內掃視了一圈,問道:“你當真要回來?”
謝玉媜:“……你睜大眼睛仔細瞧瞧,你眼下站的是哪兒。”
蕭時青抿了抿唇不言語,心底還是不太滿意,掀了她案上隨便放的好幾冊書本子,甚麼鴛鴦夢、青鳥集,甚麼曲藝雜談、詩講,五花八門得很,他沒事找事道:“你倒是口味獨特。”
謝玉媜不動聲色瞥了他一眼,“不然怎麼瞧得上殿下您。”
蕭時青就是敵不過她那張唇槍舌劍的嘴,“你又來……”
“等等!”謝玉媜忽然神色嚴肅地打斷他,腳下生風挪了過來,徑直拎起案上一冊還算正經的史集皺起了眉頭。
只見史集上頭標著四個大字:正編通史。
“怎麼了?”蕭時青問。
謝玉媜順著他的視線攤開了史集,裡面夾著一封信,上面的墨跡幹了有些日子,紙張被溼冷的天氣沾得柔軟冰涼。
拆封抽出信紙,裡頭只有薄薄的一張,中間兩行字,寫著: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1]
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2]
“不是同一首,但都是說重逢的詩。”蕭時青說道。
謝玉媜收起信放在一旁,垂眸看著案上那本正編通史,眉頭緊鎖,“這冊書應該是趁我不在時,有人放進我屋裡來的。”
蕭時青頓時生了十成的警惕,“是你身邊的人?”
謝玉媜搖頭,“如果是我身邊的人,大可親自送到我手上,不至於幾月都無人問津,”她沉吟半晌,又喃喃道:“故人重逢……”
蕭時青見她神思沉浸,便沒擾她思緒,趁她走神的空隙,出門將懷珠叫了出來,教她進宮撥一批知根知底的下人來世女府伺候,又吩咐她去街市買了些新的家居用具。
原本他還計劃著連哄帶鬧地將謝玉媜帶回景初殿多歇幾日,眼下出了一封這樣來路不明的信,這期望怕是要落空。
他再轉身進屋,謝玉媜還抓著那封信不放,嘴裡低低唸叨著,“還作江南會……”
大抵是近來因為漕運‘陰路’一事,江南一帶在耳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蕭時青忽然聽見這麼半句,頓時腦海裡閃過一縷思緒,就硬卡在了“江南”這兩個字上。
“錢學益故鄉廬州,便在江南一帶,”他看著謝玉媜繼續說道,“這是特指餘遵常?”
可為甚麼會以這種方式,來通知他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的到來呢?
謝玉媜不得而知,卻覺得這裡頭的文章並沒有那麼直接。
過往崔允惇那邊從未給她傳過類似的信,他們暗中謀劃的事,若不是挑到了她眼皮子底下,是斷然不會向她透露分毫的。
這次這信,就像是故意的。故意引起她的好奇,惹她深究……
“倘若方便,教你的人去戶部給付弋雲通個信,”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用你的名義。”
作者有話說:【1】出自杜甫《贈衛八處士》
【2】出自戴叔倫《客夜與故人偶集》
“正是好春光,偏是好春光”出自項鴻祚《太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