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水調歌 “水自東流去,猿自夜聲哀”
今日皇帝喜宴滿堂喝彩, 趁著眾人酣暢,付思謙打著出章華臺透氣的名頭,一路火急火燎趕去了參政殿。
屆時蕭時青正在裡頭等著他,殿外由金吾衛暗中看守, 見來人是他才沒有出面攆人。
進了中殿, 蕭時青正背對著他, 望著堂上的“如日之升”四個大字一動也不動,似乎是走了神。
付思謙近身行禮, 喊了一聲“殿下”。
蕭時青轉過身, 神色瞧上去並不明媚, 他直截了當問道:“錢學益為何會跟青州那位攪在一起?”
付思謙低著後頸,“微臣……並不知悉。”
蕭時青冷笑, “這也不知那也不知, 那你還能知曉甚麼?”
付思謙不卑不亢回道:“年初查的漕運之事已經有結果了,如殿下所猜測,江南一帶確實有條‘陰路’悄悄夾帶私貨,上岸後就在漕運盡頭的湖州本地,組織起了一個黑市進行交易。”
漕運走的是水路,一般正常由官府督辦運送貨物,沿路進行貿易, 這樣的正規的形式俗話稱作‘陽路’,與之相反,期間凡是夾帶私貨透過官運來進行私下交易, 夾帶市面上嚴格管控貨物進行兜售的,就叫‘陰路’。
大型漕運商貿行動一般都會由官府嚴格把控,但這中間不乏貪贓枉法的官僚,在收了封口的贓款之後, 他們會預設走私方貨物的正規性。
到達交易目的地之後,跟隨差辦漕運貨物的官員,也會在賣方卸貨交易之後,在其中抽取一部分的利潤,其餘剩下的才歸走私者所有。
由於上頭掙破頭都要來分一杯羹的官僚實在太多,一重重的利潤抽取下來,交易後實到的錢財所得也剩不下甚麼。
走私的貨隊因為入不敷出而變得越來越少,一旦沒有了分贓的錢財來源,管理漕運的官員就開始自己盤算起這種賺黑錢的門路。
於是慢慢地,原本的走私工坊、商隊成了批發貨物的賣方,而官僚則成了直接交易方,他們利用漕運的管控便利,自己在其中夾帶私貨,到達目的地以後,又透過哄抬價格來爭取暴利。
經年累月,這條水路貿易鏈中的交易所得錢款,基本上都是壓榨著平民進了官僚的口袋,所以哪怕從南方支州呈上來的奏章稟報“風調雨順”,京畿官員前去實地考察時,也還是會遇見民不聊生、路有凍死骨的狀況。
兜兜轉轉,貿易商業就算再怎麼發展,該到底層窮苦百姓手裡的東西,依舊是壓榨著他們自己的血肉,才能艱難流轉到他們手裡。
先前蕭時青教付思謙特意調查此事,原本是為了試探他的深淺,或者從中抓些把柄,沒想到他為官還算得上是有良心,竟真的在其中查出來了不得了的事情。
年初的時候,付思謙就帶著查出來的這條線索,打著拜謁的旗號跟蕭時青洽談了一番謝玉媜的事情。
他說,他想讓謝玉媜擺脫崔允惇的掣肘,讓時局為她所控。
蕭時青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輕信別人的性子,就算今日付思謙掩人耳目前來赴約,並仔細傾出江南漕運“陰路”一事,他也還是覺得這個人礙眼得很。
“既如此,你便派人暗中去查。”他說道。
付思謙還彎腰站著,見他沒多說別的,也沒起身。
“竹筠今日問本王,可知餘遵常。”他陰測測地開了話頭,聽得付思謙頭皮發緊。
付思謙連忙解釋說:“世女同譚氏相交親近,自然也聽得到風聲。”
蕭時青:“卻也說明你們這幾人之間,雖所謀之事各自分離,卻也有互通有無的門路。”
付思謙抿下唇,“相對於譚令徽此人來說,付氏確實耳目不靈,此人極其擅長追察訊息,而且她雖蟄伏世女府,但手中卻有一路釘進各處的‘眼’。”
蕭時青好奇地“嗯”了一聲,抬了抬手示意他直起身來說話。
付思謙頓了半晌才感覺腰背的血脈活絡了起來,他站直身子,說道:“舉朝上下,凡是可乘之處,幾乎都有人能同她聯絡。”
蕭時青笑了笑,極為諷刺地說:“你們那位先生,竟然還教人做奸細,真是有意思。”
付思謙百口莫辯,只好閉嘴。
“除了漕運一事,還有另外一件事,”蕭時青說:“盯緊錢學益他們,特別是他們今後針對北境的動作。”
“北境……”付思謙瞳孔一縮,連忙俯首合掌,“下官謹聽上令。”
……
天色低垂,星河流轉,今日月牙輕巧,淡淡浮著清光。
蕭時青回了景初殿,見謝玉媜還在睡便沒吵她,又怕她中途醒來覺得餓,便差人去後廚熱了一道飯菜。
他坐在軟榻旁邊的矮椅上批著幾道新呈上來的摺子。
近日蕭元則準備大婚,政務之事又砸到了他這裡來,還好近日舉朝都在預備封后大典,除了各個家中都有閨女的官員上書要增添後宮,其他各部也沒有甚麼正事找。
隨意寫了幾個“閱”字他便扔了筆去看謝玉媜。瞧著她此時真切的面容,上回她親口說的那句“予你”彷彿又迴盪到蕭時青耳邊。
那夜之言,他想當真卻又不敢當真,直到宮人吹燈,他二人才不約而同地撇開臉去,當做無事發生。
蕭時青自詡算不得甚麼禁慾耐性之徒,但當晚粗略講完開善寺之事後,他忽而有種自卑的感覺在心底探出頭來,以至於讓他詭異地覺得,如今他單是立在謝玉媜身前,都像在褻瀆這個人,畢竟……先前他做了很多出格的舉動折騰謝玉媜。
他也知道他自己那是在發瘋,可他完全抑制不住,謝玉媜這個人太能搖擺他的心意了,她就像是會令人上癮的毒藥,沾一點,就完了。
如今更是……不用沾,光看一眼,他就完得徹徹底底。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把映在謝玉媜臉上的燭影給撫得晃了晃,眼前明滅撲朔,閃得人眼睛不痛快,蕭時青正想起身壓了燈芯,就見榻上的人忽然睜了眼,猛地一頭紮了起來。
她整個人快要窒息般佝僂著腰背,驚慌得要碎,額頭上冷汗打溼了堆在一旁的髮絲,大口喘著夜裡微涼的春風,宛如一隻驚弓之鳥一樣垂死掙扎出那些快要吞噬她的夢魘。
蕭時青趕忙過來將她揉進懷裡,撫著她的頭髮替她拭去鬢間的汗水,如白日那般哄她,“蕭懿安在,你不要怕,竹筠別怕……”
謝玉媜終於脫力地蜷縮排他懷裡,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大口喘著氣,她的骨節握得青白的筋盡數泛起,那些尖銳又突出的骨頭,彷彿要從那層單薄的皮底下鑽出來了一般。
蕭時青抿著唇,不動聲色將她屈緊的手掰開握到掌心裡,一隻手仍舊不停地在撫摸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往後順。
手上不停,嘴上哄唱的話也未停,殿外的風吹動了窗戶,顯得四周寂寥,人聲便也清晰。
整個大殿裡室,只有味道還算清冽的香枝燒得微響,香一陣一陣飄過來,捎著蕭時青待她的小心,緩緩沁進了謝玉媜的身心裡。
她下意識伸手抹了把鬢間,單薄的手背碰到蕭時青溫熱的唇,她抬頭看進蕭時青那雙算得上是溫和的眼睛裡,不自覺地生出了種想把自己這副模樣給藏起來的念頭。
但蕭時青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又伸手揩了把她鬢間溼冷的汗水,用嘴唇碰了碰她眼神躲閃的眼睛,“明日……去宮外踏青吧。”
謝玉媜眉頭情不自禁就鎖了起來,臉上的神情已經充分表明了猶豫。
蕭時青低沉的笑聲傳來,在她耳側縈縈招招地勾她心尖發癢,噩夢過後的那些窒息感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抬起臉,將心底那點悲觀向死念頭撇淨,對準了蕭時青那張勾人的面龐就貼了上去,廝磨了半晌她才從軟榻上起身下地。
回過神來的蕭時青連忙伸手要去扶她,卻是沒來得及,只拽住了她的一片袖子,原本她那裡衫就被睡夢時的動作蹂躪散開了大半,當下這麼結結實實一拽,根本就不用好好穿了。
謝玉媜只覺鎖骨一涼,袍子上的繫帶開了大半。
灼熱目光的盡頭是誰不必想也知道,謝玉媜盯著他無措的眼神笑了,“夜且還長,殿下這就忍不住了?”
蕭時青撲上來在她唇上盡情解釋,兩隻手還不忘了給她把裡衣的帶子給重新綁上。
臨了謝玉媜又揶揄他簡直是個柳下惠,逼得蕭時青咬她頸脖、鎖骨,還在上頭留了好一長串印子。
兩個人胡鬧完,蕭時青吩咐後廚將熱好了飯菜拿了上來,又從衣櫃裡撈出前兩日司制局才做好的貂毛毯子給她蓋在腿上,這才讓她安心動筷。
謝玉媜一度覺得自己好像真病入膏肓了似的,無奈地看了對面的罪魁禍首一眼,對方只無視她的神情繼續往她碗裡夾著菜。
“餘遵常……”
“吃這個。”她剛一出聲蕭時青就打斷了她,不容拒絕地就著自己的筷子給她餵了口魚,“食不言,寢不語。”
謝玉媜:“……”
她就奇了怪了,也不知道先前都是誰在飯桌上沒話找話非要找她不痛快。
“你想管我?”謝玉媜放下了筷子,神情有些認真。
蕭時青看了她片刻,抿下唇反問,“我不能管你麼?”
謝玉媜皺起眉,“你最好不要。”
蕭時青洩了氣,垂下眼眸埋頭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
謝玉媜拿他沒轍,又哄著說,“但偶爾可以。”
蕭時青抬起頭,嘴唇已經泛出了笑意,轉念一想餘遵常這個名字,他卻又笑不出了。
“今日付弋雲來找過我。”他轉移話題道。
謝玉媜果然被“付弋雲”這三個字吸引去了大半注意力,“是漕運之事?”
先前有關此事,謝玉媜也偶爾同他聊幾句,知之不多,但她聰穎,基本能夠猜得到個七七八八。
蕭時青點頭:“江南一帶,‘陰路’繁榮,久病不醫,已成沉痾。”
謝玉媜倒是毫不意外,她興起給蕭時青夾了個糖醋排骨,自以為毫不唐突地開口說道:“我打算回世女府。”
蕭時青早知道總有謝玉媜離宮的那一日,卻沒料到這一日竟來得這樣快。
屋裡的炭火已經涼了,宮人進來添的時候,他二人正默不作聲地喝茶,是早春的浮來青和宮裡之前存的武夷系的蓮花箋。
謝玉媜不太能夠嘗得苦的,便自顧自地添著味道甘醇的蓮花箋,蕭時青則隨意些,攤著杯盞的模樣並不像是在品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謝玉媜的動作,卻一直不言語。
晚間飲茶實則不好,清困提神,到了夜裡更是難以入睡,故而謝玉媜嚐了兩杯,便將茶盞放到了一邊,“付昀暉為何會舉薦這個餘遵常坐任給事中?”
蕭時青教她聲音捉迴心神,下意識也就答了,“因為他是錢學益的學生。”
謝玉媜微收下巴,沒有瞧見他眼中一絲懊惱的神情,繼續說道:“當年錢學益離京時的官職便是給事中,如今那個位置空閒已久,卻也顯得合情合理。”
蕭時青見她神色自若,也鬆了鬆心,“還有一件事。”
謝玉媜挑起眉頭看他。
蕭時青道:“付昀暉呈上來的奏摺上說,他喪子之痛難以釋懷,想要請辭官職,衣錦還鄉。”
謝玉媜如同聽到了個莫名其妙的的笑話,“他這個時候不幹了,又是揣著甚麼打算呢?”
蕭時青:“付氏之前在朝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先帝辭世那幾年便有意打壓他,朝政上面也更傾向於倚重戶部,新帝登基後又是我來主理朝事,他或許怕我疑心便有意遮掩鋒芒,年關之際吏部的職務,也暫時都是交由左右兩個侍郎在打理。”
他頓了頓,看著謝玉媜接著道:“況且,如今付弋雲入了戶部,在朝中露了個臉,就算他這個名存實亡的丞相不幹了,他們付氏也不算在朝無人。”
謝玉媜歪了歪腦袋,“那就是想換個樁子做大事,正好,東宮後位已定,皇帝該正式繼承大統,你這個攝政王也該放放權了。”
蕭時青對此滿不在乎,“應該的。”
謝玉媜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挪到了爐子跟前,扭著頭跟他玩笑說:“倒是挺看得開,也不怕樹倒猢猻散,自己成多餘的那個。”
蕭時青跟在她身後,靠近將她圈進懷裡,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耳語道:“你我不會散就行。”
“哈,”謝玉媜笑得狡黠,“那可說不準……”
作者有話說:“水自東流去,猿自夜聲哀”出自林正大《水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