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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箜篌曲 “舊江山渾是新愁”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33章 箜篌曲 “舊江山渾是新愁”

三月三, 上巳節,封后大典恰逢此日。

當日凌晨,京畿便早早熱鬧起來。鴻臚寺提前設制書案、節案、冊案、寶案在御座之前,禮部則擺放彩轎在奉天門外。

見裴氏女後, 由司禮監念宣讀制詞, 一行人浩浩湯湯進宮, 在百官面前拜見天子。

停攆坤清殿外,蕭元則看著他這還未見過的面的妻子, 正身一步一步走下漢白玉階石, 女子站立的姿態嫋嫋娉婷, 大紅團扇半遮半掩的面龐如霞似霰,手如柔荑紅唇烈烈, 怎麼看都是殊色模樣。

可蕭元則心下半點也不高興, 甚至有些複雜,他先前也在鶯鶯燕燕堆裡胡鬧過一陣,那時候不懂情愛之事,只知曉讓自個痛快,也不懂得兩個人湊在一起,到底有甚麼好的。

直到他瞧見謝玉媜如同懶貓一樣窩在蕭時青的景初殿裡,他那時候才覺得, 倘若是謝玉嫃那樣的,兩個人混在一處好像沒甚麼不好,甚麼都好。

他木訥地扯過紅綢一端, 跟著司禮監的念詞與他這名義上的妻子同拜天地,行祭天禮,飲合巹酒,念封后制詞, 受百官朝拜。

樁樁件件都做完以後,他才發覺手中捏著的紅綢,已經教手心出的汗打溼了一塊。

他無所適從地朝臺下謝玉嫃的方向看了一眼,望見蕭時青正牽著蒙了眼紗的謝玉媜,一隻手溫柔地伸到謝玉媜額前,將她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

蕭元則心底泛起一陣酸澀,遊走的神思被司禮監喊了幾回才堪堪喊回來,他跟大夢未醒似的,隨著禮制流程走完了大半。

剩餘還有一些婚嫁講究,須得他二人挪步宮殿繼續走完,至於百官,則退卻章華宮,同聚一堂慶宴。

……

章華臺是宮城建立之初便設定的宴請大殿,內裡開闊寬敞,可容百餘人,正堂中央設上座,兩旁以右為尊依次排開。

蕭時青拉著謝玉媜坐在中央右下第一個位置,兩個人糾纏的十指期間就沒分開過,親暱過了頭的姿態惹得眾臣紛紛腹誹揣測。

蕭時青視若無睹,心裡別提有多嘚瑟,就差將“謝玉媜是我的人”幾個字,掛到臉上昭之於眾,最後謝玉媜終於看不下去,頂著身後密密麻麻的目光,起身拜別蕭時青離開了席座,徑自窩到了偏殿的一處角落,吃了兩杯熱茶。

恰好一盞茶的時候,譚妙瑩就跟嗅見了味道一樣找上了門。

她旁若無人地坐到謝玉媜身側,抬手給自己添了杯茶,又慰問了幾句有的沒的,才開始進入正題,欲打探謝玉媜在蕭時青身邊的情況。

結果謝玉媜這回帶來的確實是個好訊息。

“你要回世女府?”譚妙瑩眼珠子都瞪直了,“攝政王能同意嘛?”

他當然不同意,不過謝玉媜有的是法子讓他同意。

“這般吃驚做甚麼?”謝玉媜揶揄地看了她一眼,顯然瞧不上她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譚妙瑩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以為你這樣,起碼得被關個三年五載好生教育。”

謝玉媜“噗嗤”一聲笑出來,莫名其妙盯著她渾身打量道:“喲,你竟還懂得這個。”

譚妙瑩一副“少看不起人”的模樣瞪了她一眼,又伸手從案上的碟子裡,扒拉了兩塊花糕喂嘴裡。

“我近來訊息不大靈通,不知付弋雲那頭有沒有甚麼新的動作?”謝玉媜問道。

譚妙瑩先前說過,京畿這幾個唯崔允惇馬首是瞻的,壓根不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他們彼此管控,各自籌謀也都不一樣。

由於付氏在朝廷的根基穩固,他們也就參與朝政較多,掌控的□□勢清晰,甚至輕而易舉就能壓制其他幾個支部的“眼線”。

譚妙瑩雖然不會違背崔允惇,但是她為人十分狡猾,心眼忒多,與人一同從事這麼多年,斷然不會讓自己輕易受制於人,所以在背地裡,她大概留了些後手。

“世女倒是很瞭解我。”她舔著嘴角的糕點碎渣衝謝玉媜笑了笑,接著又從碟子裡扒拉了一塊,邊往嘴裡喂邊說道:“付昀暉那老匹夫最近估計遇到了麻煩,自從鶴影湖之事一出,他幾乎不怎麼在朝堂上露面了。”

謝玉媜想著也是,他尾巴都藏不住了,要是還上趕著在蕭時青面前蹦躂的話,那可真是在作死。

譚妙瑩灌了口茶,將喉嚨裡塞的一堆糕點嚥下去,又道:“付思謙最近還在忙戶部漕運……和去年賦稅統計的事情,說來也奇怪,”她咂了咂嘴,“這兩人好像都約好了一樣,同一時期都被絆住了手腳。”

謝玉媜不自覺看了眼高臺上的蕭時青,在對方視線掃過來之際,又及時收回了目光,緩緩開口說:“開春之際,忙也正常。”

譚妙瑩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最近朝中的眼線折了不少,攝政王有意提一批自己的人上去,只好變著法地替換我們在暗部的樁。”

謝玉媜不動聲色地又替她添了杯茶,“崔允惇就沒急眼?”

譚妙瑩隨意抹了一把嘴角,直勾勾盯著她道:“說之前我得問你個問題。”

謝玉媜無語地抿起了嘴唇,“但問無妨。”

譚妙瑩躍躍欲試,“先生拿你試探攝政王的用意,到底是甚麼?”

謝玉媜挑了下眉,“這話你不該來問我。”

譚妙瑩想了想覺得也是,聽聞先前她被蕭時青折騰得沒好到哪裡去,兩人一見面就跟仇人似的掐起來,恨不得鬧個一死一活,這段日子恐怕她也吃了不少苦。

“罷了,”她說,“今日先生又得一幕僚,受付相舉薦,聽聞他不日便會抵達京中。”

“幕僚?”

“是,好像叫甚麼,甚麼餘遵常……”她正說著,漸漸卻放低了聲音,還沒等謝玉媜再追問詳細的,她便抱起案上的碟子一溜煙跑了。

謝玉媜:“……”

扭過頭,一身赤色蟒紋官服的攝政王殿下,已經撩袍坐到了她身側,趁她回神,毫不容人拒絕地將她的手指收在了掌心。

他手中溫熱藉著肌膚的親近,綿綿不斷地將這溫度傳過謝玉媜血肉之中,就像一種無聲的歡喜,昭然若揭地向謝玉媜宣告:瞧,這個人身心都是為你暖的。

謝玉媜心下微癢,不自在地動了下手指。

“怎麼,方才還在我眼皮子底下與旁人言笑晏晏,這會兒又知道心虛了?”

謝玉媜望見案上餐盞,單手從碟子裡抓出塊糕點給他喂進唇邊,堵住了他那張胡說八道的嘴。

蕭時青咽完甜糕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邊,抬起下巴點著案上的茶壺道:“糕點太乾。”

太乾你怎麼不慢點咽。

謝玉媜憋著個不情願的冷臉,從茶案上翻起個乾淨的杯子,正準備往裡頭倒茶,卻被這事精給攔住。

“還怕我嫌棄你用過的杯子嗎?”蕭時青笑眯了眼睛瞧她,裡頭的笑意都快溢她一臉。

謝玉媜舉著自己用過的杯子遞到他唇邊,絲毫不講究地往他唇齒裡灌,喝是沒教他喝到,前襟倒是給他喂溼了一片。

不得不說,天道好輪迴。

接著謝玉媜便被他冷笑著一把拽了起來,“好得很,本王這袍子既然溼了,那便由你給本王換一身。”

在外人眼裡看來,身量八尺有餘的攝政王殿下,死死扣著矇眼瞎的謝玉媜,還使勁把人從案前往外拖,這一幕就跟流氓霸王硬上弓差不多,怎麼看後者的下場都不容樂觀。

譚妙瑩在旁急得差點跑上去拉,卻教身側的人給一把拽了回去,“你去幹甚麼!”譚璋看著那二位鬧騰,太陽xue都突突地疼起來。

“謝玉媜便不管了?”譚妙瑩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

譚璋又重新拽住她,“你要是想丟了命,你就跟過去。”

不遠處那二人背過了身,一個架著一個,無視眾人目光漸漸消失在了宴廳裡,譚妙瑩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張了張唇,欲言又止,“謝玉媜她……”

譚璋見她被騙得實在辛苦,沒忍住嘆了口氣,“她受的苦,又哪裡是這些。”

譚妙瑩教他嘆得心底一塞,良久矗在原地沒回過神來。

另一邊,受苦的謝玉媜已經跟著蕭時青回了景初殿,喝著熱茶吃著糕點,在裡室燒著爐子取暖。

已值初春,天氣回溫,但謝玉媜這副嬌貴的身子骨怕冷,還總是寒涼得不似常人。

蕭時青心疼得打緊,年裡天天都在給她做新袍子,燒爐子,裝湯婆子,治標不治本地折騰下來,效果仍舊甚微,後來又用御醫開的藥膳調理,仔細調養了幾個月才好上了許多。

隔著屏風換了身乾淨的袍子出來,謝玉媜已經將身上披著的大氅取下,掛在了矮塌旁邊的架子上。

“方才觀禮站了半天累不累?”蕭時青坐到謝玉媜身旁,拉住了她被爐子烤得熱乎的手指。

謝玉媜搖頭,“我又不是真病入膏肓了。”

這回事一提起來,蕭時青心裡便不怎麼舒坦,他抬手扯下謝玉媜的眼紗,又戳了戳她先前教孟昭禹刺了一刀的心口,“你倒真敢說。”

謝玉媜無辜地笑了笑,將腦袋靠在了他肩上,“近來,付昀暉是不是舉薦了一位,叫做餘遵常的寒門子弟?”

蕭時青一隻手摩挲著她的下巴,聞言並沒有出聲否認。

“這次他們在朝中所謀的,又是哪個官部?”謝玉媜又問。

蕭時青道:“殿前給事中。”

建立新朝以來,給事中主要職務逐漸變得多重,從一開始的監察百官,糾彈官吏,到後來的輔助皇帝處理政務,給予諫言擬令下旨,從六科之上,成為了堪比丞相的存在。

多年前這個職位就面臨空缺,如今朝中監察糾彈政務,均有丞相和都察院來分攤,這個職位也隨之名存實亡。

謝玉媜神色不愉,“他們當舉朝無人嗎?”

蕭時青搖了搖頭,摩挲的指尖微頓了頓,他問:“你還記不記得錢學益?”

霎時間,謝玉媜幾乎是下意識身心一顫。

腦海裡當年藏書樓的事情晃晃蕩蕩地浮出水面,尖銳又惡毒的語言直奔她而來,她隱約又聽見錢學益當年與嘉平帝在書架前的交談,又看見眼前一片血肉模糊的情景。

她被鮮紅刺痛了雙眼,接而僵硬著身子猛地捂住了臉,整個人往獸皮毯子上跌去。

蕭時青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即立馬跪下身子撈她,摸到她滿頸子汗水,慌得連忙喊了好幾聲她的名字。

謝玉媜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應激紅了眼尾和脖頸,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聲來。

蕭時青鎖著眉頭,半屈在獸皮毯子上將她扣在懷裡,輕聲輕氣地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嘴裡唸叨叨的甚麼“摸摸毛,嚇不著”,“順順背,病痛退”。

也不知道是真有用還是假有用,過了沒一會謝玉媜果真覺著疼痛輕了,埋在他懷裡,一張嘴聲音嘶啞地喊他:“蕭懿安……我……”

蕭時青伸手摸她的眼睛,將她睫毛上的淚花揩去,又俯身去湊她嘴唇,“天色還早,我抱著你睡一覺,睡醒了就不疼了。”

謝玉媜曉得他是在胡說八道安撫慰她,但這人的懷抱實在是太過溫暖,哄著她的嗓音低沉又迷濛,宛如夢裡來的一陣囈語似的,引得她沒三兩下就被蠱惑了過去。

殿外春光旖旎,喜鵲登枝,殿裡爐火燒得恰如其分,沉水香也燎得不清不淺,蕭時青置好了殿裡的一切,將謝玉媜放到裡室軟榻上蓋了張毯子,俯身吻了吻她的眉目,才起身挪步出了殿門。

作者有話說:“舊江山渾是新愁”出自劉過《唐多令》

要走劇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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