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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解佩令 “指春衫,淚曾濺處”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32章 解佩令 “指春衫,淚曾濺處”

蕭元則立後、東宮立主的訊息在京畿沸沸揚揚了兩日, 朝中上奏諫言的大臣有不少,且一致認為立後是為正禮,無論於朝廷還是天下都算是幸事,滿朝上下眾口一詞, 將蕭元則架在那高位之上, 也由不得他說一個“不”字。

此外, 經此一事,在京中濯選秀女充盈天子後宮, 也成了一樁趨之若鶩的大事, 各部之中的官員, 凡是家中閨女有適齡婚嫁的,都想著得及時送進宮裡好沾上皇恩。

一時之間, 蕭元則便是想開口求蕭時青替他擋擋, 也顯得不太明事理。

最後經朝中大臣商榷,根據身份品階,還是定下了裴國公之女裴端意為皇后人選,禮部則將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也就是半月之後。

婚事蓋棺後,蕭元則果真穩重了不少,哪怕心裡再怎麼不服這樣將他當做提線木偶一樣的安排, 卻也斂聲不多言了。

說起來,這位準皇后之父裴國公,往日“文章”也都大有講究, 當年先帝還在世時,他長姐裴氏也在後宮之中得過勢,教他成了皇親國戚,享受了大半輩子榮華富貴也沒受過先帝忌憚猜疑。

唯一的不好就是這空有的頭銜並沒有實權, 自先帝仙去,一眾嬪妃陪葬之後,裴國公府便夾在搖搖欲墜的世家權貴裡遭人白眼,哪怕識得朝中顯貴,平日裡他也不敢風頭出得多了。

於是這回一出,便憋出了個炸的,別提多解氣了,廿載前“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學問,時至今日依舊好使得很。

哪怕滿朝的大臣心裡都覺著他不配,卻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決定,朝廷各方的安排,也無非是想在不涉及各方利益的前提下將帝位架空,即使蕭元則手中的權利原本就是虛的,他們也怕夜長夢多。

至於景初殿的那位攝政王殿下,他們其實猜不透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只是他們被自己麻木又迂腐的腦子圈禁,便固執地認為,全天底下沒有一位不想要那至高無上的權勢和地位。

那可是九五至尊,一人之上俯仰萬物,生殺予奪還是萬事順遂,全憑他心意。有誰會對這樣的誘惑不動心呢。

他們深處泥濘朝局,其中不乏二臣叛黨、貪官汙吏,但拘於身份,他們不得不選擇一個正統之人上位,擁之從之。

或許蕭元則的身份再正統不過,他們十分清楚,可那樣軟弱怕事、色厲內茬的皇帝,誰都不願聽從。

他們其中有極其大一部分人,本質還是想著為官為民,抑或跟隨明主攪弄風雲,所以不管蕭時青如何,他們都不會放棄為自己謀一個“站得筆直”的權利,更不會可憐這顆被他們綁架的新棋子。

他們從來不怕流血,怕只怕忠貞者汙濁,金貴者卑屈,直言者緘聲,貪婪者畏縮。

所以他們培養和恭維一顆新棋子,便要使勁渾身解數,讓其察覺這之中的誠意。

蕭時青瞭然卻無意,他才回京時嚴整朝廷清君側,繼而有意放手政權決策,之後也都在擔任“太傅”一樣的角色逼蕭元則熟練國事。

他從來不願做誰的棋子,從來都只想要他自個痛快……

二月十五這日是花朝節。

宮中近年連發喪事,便極少辦宴,偌大的宮城到了這天夜裡也才有些活氣。

蕭元則提前備好了酒菜請蕭時青進永壽殿歡慶,令中也不曾刻意提及謝玉媜。

他本以為蕭時青會帶謝玉媜一道過來,實則卻沒有,他獨自過來,卻也只坐了一盞茶的時間,餵了兩口茶飯便放下碗筷。

蕭元則神思鬱郁,出聲問道:“這些不合皇叔胃口?”

蕭時青搖頭:“挑不出錯。”

“那皇叔是急著回去?”蕭元則又直白地問。

蕭時青沒有做聲,已然是預設的意思。

蕭元則苦笑:“皇叔是為了謝玉媜?”

上一回他這麼問的時候,蕭時青不屑於搭理他,這一回情景大不相同,蕭時青只“嗯”了一聲,態度對比十分鮮明。

蕭元則苦笑,他原本還想再多問一句謝玉媜的事,但琢磨半晌,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皇叔想讓朕做皇帝嗎?”

蕭時青抬眸看他:“我並不在乎。”

“我知曉父皇生前待皇叔諸多不耐,但我從未帶著父皇的眼光瞧皇叔,不論如何,我都會叫您一聲皇叔。”他沒有再用朕自稱,好似此刻他不過是一個渴求長輩憐惜的孩童。

但蕭時青並未動容,他站起身立在殿中:“倘若你發現滿朝只將你當做傀儡,你也不在乎?”

蕭元則現如今還不太能夠想明白他的用意,心下有些緊張,“我……我原本也不是當皇帝的料。”

蕭時青銳利地盯著他,“是不想?還是不敢?”

蕭元則抿起嘴,“起初不敢,如今不想,只願蒙得皇叔庇佑,授雲璟安寧。”

蕭時青一語未發,轉身出了永壽殿。

……

春月裡謝玉媜身子養得還算不錯,氣色也不似先前那樣蒼白,胸口上的刀傷還是留了一道疤,瞧著像是警醒。

蕭時青未回殿之前,她在裡室昏昏欲睡,最後還真的就睡著了,再醒來時她身上多了條單薄的毯子,蕭時青就坐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本詩經在翻看。

聞見她動靜他便及時放下了書冊,轉過頭來看她:“怎麼醒了?”

謝玉媜起身,“睡得淺。”

“明日我教太醫開幾個安神助眠的方子。”

謝玉媜沒拒絕,“蕭元則立後之事定下來了?”

她如今訊息不靈通得很,蕭時青大多時候,也不願教她身心俱疲時思慮這些瑣事勞心傷神。

“嗯。”他果然有些不愉快。

但謝玉媜不管他高不高興,又道:“聽聞定的是裴氏之女。”

蕭時青又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雖然閔之訓此人辦事向來有他自己的那一套,但我總覺得他跟裴國公之間的事有些湊巧。”

見蕭時青不吭聲,她只好接著問道:“你可知京中流言是如何傳起來的?”

蕭時青看著她,到底不悅她養病仍在別事上耗神,“不知。”

那日的那個問題,謝玉媜後來並沒有應他,只是佯裝睏乏,閉上眼睛歇了一覺,可惜心事將她壓得無法入眠,她同蕭時青之間的氣氛,也一度僵持不下。

“你是在同我賭氣?”她問。

蕭時青閃過一絲詫異,實話實說道:“是。”

謝玉媜無奈:“倘若有些事的結果註定不好,你還是要做嗎?”

蕭時青渾不在乎,“書中雲‘人心統耳目官骸,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1]’,既然人生來便苦,又何苦為了眼下看不到結果的事情而瞻前顧後,我只認人定勝天,不信甚麼因果報償。”

他這樣的狂妄,惹得謝玉媜心下好一陣熱流湧過,可惜他二人拘束的內裡,從來都不是特指同一件事情。

這沒法比較的。

“我有些怕。”謝玉媜還是頭一回說這種嘴軟示弱的話。

蕭時青心尖已然一陣發顫,似有情緒快要噴薄而出,“怕甚麼?”

謝玉媜道:“如今彷彿好事都落到了我頭上,便生出種大禍臨頭的危機感。”

蕭時青盯了她良久,神情不再那麼冷硬,“你怕我會死嗎?”

謝玉媜猛然看向他,指尖捏得青白,“殿下何意?”

蕭時青不答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竹筠,如若我非要你在我和孟仲清之間選一個活著,你會選誰?”

無疑,這兩個人一個得安北境,一個得定朝政,誰都不能缺,誰也不能死。

簡直就是一道沒有答案的難題。

蕭時青見她半晌不答,笑了笑,“我幫你選吧。”

謝玉媜彷彿瞧見了他發紅的眼尾,接著便見他忽然湊了上來攬自己入懷,低聲說道:“我死,孟仲清活。”

“你……”謝玉媜欲言又止。

又聽他說:“所以,你既然已經審判了我的結局,又何必還要教我求不得呢。”

謝玉媜閉了閉雙眸,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對他說:“蕭懿安,用晚膳罷。”

後廚早做好了茶飯,就等他二人湊齊在殿中一起值膳,下人端來幾道花蕊做的菜,又在桌上擺好碗筷。

兩人對坐在殿中一言不發,周遭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叮噹聲響,聽得久了配上今夜殘缺的月色,倒也還算愜意。

“為何是我呢?”謝玉媜忽然出聲發問。

蕭時青微愣,看著她的眼睛一時忘了答話,等謝玉媜悄聲垂下眸,他才想起來反應,“只有你。”

“甚麼?”謝玉媜有些不解。

蕭時青放下碗,仔細同她說道:“開善寺的事,你現在還願聽麼?”

謝玉媜沒有應答。

沒有應答,即是最縱容又最明瞭的應答。

提及開善寺,如今那裡已然是一方幽靈的深山寺廟,有佛像有僧,也有香客,山林清幽,倘若在裡面修行是再好不過。

但多年前那裡只是一處石頭破廟,砌出來的屋子缺口許多,夜半林間山風吹過來的時候,耳邊時常能夠聽到吱啞鬼叫,十幾歲的少年躺在石榻上蓋了些蒲葦,睜著眼睛盯著並不嚴實的木門。

一同過來伺候的僕從半路下了山,估計是看這破地方待不得便跑了,只剩蕭時青一個人守著破廟覺也不敢睡。

他那時膽子不過一般人大,雖不哭不鬧,卻也是嚇得腦袋昏沉,一直熬到天色微涼才堪堪睡過去。

第二日宮裡又來了新的僕從,見這破廟荒廢成這般,便通稟了上頭,當日下午,便有宮中建工司的官員過來搭建屋舍,著手翻新。

由於頭一日受的驚嚇實在太過深刻,後來的日子哪怕住得稍好一些,還有人守著,蕭時青也還是不放心,一夜一夜熬到天亮,人憔悴得風都能吹斷。

多虧了工部的人手腳麻利,上頭的命令趕得急,數月的功夫一個不大不小的寺廟便建成了,又從別處搬了金身佛像,撥過來了許多僧人,林林總總也不再顯得那麼寂寥空蕩。

蕭時青和侍從住進了廂房,每日專有人來記錄他的衣食起居,該吃甚麼穿甚麼,一切都由寺裡寺監操辦,平時也無人同他說話,也沒有可供解悶翻看的東西。

這樣的狀態過了許久,許是宮裡的人終於滿意了,才肯讓寺監放他經堂聽課,偶爾還會給他搬來一些書籍典冊。

寺裡的住持是個真和尚,出家人不懂權御之術,卻可憐他,偶爾也會單獨與他講經談學。

日子長了便生出些師生情誼出來,不再僅限於講經傳道,而授他經世之道、做人之道,教他勿生怨懟,慈悲為懷,相信一俯一仰皆是天降恩澤。

於是幾月之後,這位住持就死在了天恩下。

寺裡換了新住持,聽聞前任的事蹟之後,私底下更是教眾弟子不要與他有牽扯。

蕭時青一笑置之,並無怨懟。

次年,許是因為嘉平帝的態度變化,宮中的那些侍從待他比以往更好了一些,送來的不僅有書有衣裳,還恩准他用筆墨紙硯。

他試筆的頭一回,寫的不是字,而是一幅畫。畫的是謝玉媜,因由一年多沒使過毛筆便有些吃力,畫出來的東西雖有章法卻是個四不像。

宮中來的人問他畫的是甚麼,他說是天仙。那侍從笑得直不起腰,直接將作畫之事傳進了宮中,說他畫得狗屁不通還睜眼說瞎話。

自此,宮裡的人對他的態度更加滿意,每月吃穿用度不僅給的是宮中的司造,還給他發配了好些侍從,承認了他那虛有頭銜的王位。

這年,蕭時青十九,已然熟悉世故之舉,時常擺平了姿態寫信慰問宮中的嘉平帝,問兄長身體安康,問兄長夏祺冬瑞,儼然一副被馴服了的模樣。

次年,嘉平帝遣人來問他,是否願意回宮領封地住在京畿。蕭時青搖頭拒絕,說只願留在寺裡,為兄長祈福拜佛,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嘉平帝龍顏大悅,賞了他許多金銀珠寶,還允許他讀書識字寫文章。

後來的每一年每一月,他都會從寺裡往宮中送信,每一夜他都會畫謝玉媜畫像。

直到嘉平帝身體逐漸力不從心,膝下無人那幾年,蕭時青的名頭開始在京中被人傳揚,宮中送來的置辦也越發珍貴,甚至有意無意勸他回去的太監也來得越發勤。

他早有預料,面上風平卻浪靜得很,等到嘉平待他的信任達到頂峰,才肯慢慢鬆口。

最後幾年,嘉平帝用他參與科考試題擬定,政局間聽從他諫言,甚至暗自將印璽和遺旨託付在了他手上,還字字泣血教他不要怨恨他。

他看著這滿當當的誠意和悔恨,噁心又諷刺,當日便在掛滿了謝玉媜畫像的屋子裡躺了一夜,翌日清醒,又端起了為人賢弟的皮。

這一端端到嘉平二十二年,嘉平帝西去,他終於動身啟程回京,用血洗京都那半月的時間,將嘉平帝從前培養的金吾衛收入囊中,砸了寺廟裡的金身佛像,驅逐了寺中那些當慈悲都是狗屁的假和尚。

往日在他身邊奔走過嘴臉醜惡的侍從,凡是還活著的最後都死在了亂葬崗上,而他也博得了一下治政之嚴、雷厲風行的名聲。

“你為何只畫我?”謝玉媜突然問。

蕭時青啞然失笑,“你是世間珠玉人。”

“假話也得換道說辭。”

蕭時青搖頭,“那時我印象裡的所有人都是索我命的惡鬼,唯有你,明淨得像是夢。”

謝玉媜聽完往事,又聽他這番剖白,只呼吸一窒,心下抽疼得教她快要彎下身來,她忽然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碗,喉嚨裡更是堵得說不出話,好半天她才找見自己的聲音,“你……”

“我在滿是惡鬼的泥沼裡肖想了你十載。”

謝玉媜手指倏然一抖,好好的瓷碗掉在桌上,又倔強地翻了起來,筆直立著泛著光,裡頭還剩的幾個春花粉圓,晃晃蕩蕩好一頓受驚。

她不自覺地扯了扯嘴角,似笑不是笑地張了張嘴唇,“我……”她喉嚨堵得更狠,說完一個字便失了聲。

她不曉得要說些甚麼,但在今夜,有些她誤會了許多年,藏了許多年的東西,在這世俗洪流中破開了一道縫,給了她想要繼續立在世間的理由。

但正如她先前所說的那樣,她有些怕,她怕她一打算要接,所有的東西就散了,抑或根本她就接不住。

她不敢去看蕭時青的神情,渾身痛得她彎起了腰,手指扣在案沿上連凸出來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怎麼了?”蕭時青急得起身看她。

謝玉媜深喘了幾口氣,鬼使神差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曾以為開善寺至少名字聽上去風光,裡頭便也還算能過,殊不知魑魅魍魎遍地皆是。

她也還以為,只有她一人在這世間祈求垂憐,只有她一人,抱著往日那些浮光掠影當作人間。

想來苦不堪言,她失魂落魄地苦笑幾聲,眼眶泛紅,鴉清的睫毛溼了一片,“世間珠玉人……”

她陡然落了眼淚,溫熱的水滴進蕭時青手裡,教他誠惶誠恐地屈膝半跪在了謝玉媜身前。

蕭時青捧起謝玉媜的臉,替她拂去眼尾水色。他還是頭一回,見謝玉媜在他面前露出這副模樣,“你這是想要我把命給你?”

謝玉媜抓著他衣袖的手指收緊,“我這一條命……業障滔天,倘若你還能入眼,便與我同渡孽海,此生都不要別離。”

蕭時青一頓,用了全身的氣力才勉強顫著聲音道:“你再說得清楚點……”

謝玉媜說:“予你……與我同舟濟……”

無論結局是不得好死,還是萬劫不復,都予你。

作者有話說:【1】出自《圍爐夜話》

“指春衫,淚曾濺處”出自史達祖《解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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