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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尋瑤草 “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31章 尋瑤草 “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

嘉平十四年以來, 殿前給事中和吏部尚書兩職相繼空缺,丞相付昀暉暫理吏部又監察百官,平日裡守著玉蘊珠藏的道理極少生事,於是禮部和戶部那兩位, 便仗著根基已久, 在朝中混得如日中天。

有關立後姻親之事, 閔之訓一提、孔青陸便覺得合適,這兩人私下裡互動打定了主意, 當日傍晚, 閔之訓便肩負著裴國公和孔青陸的期望進了宮。

蕭元則近來怕極了門前那太監張口通報, 只要是他一出聲,十有八九是有差事要他決策, 他這連著半月都快決策出毛病來了。

本來晚膳才用完, 整個人腹飽口潤的,結果殿前那小太監一喊,殿裡的老太監便動身走到他身前,朝他使了個不陰不陽的眼色,他當時就覺著有些消化不良。

最後聽聞是閔之訓來此,他才安下心沒再犯起腹絞痛。

禮部近年督辦的都是些點頭就行的瑣事,一般一年一行的祭天大禮都在冬末, 去年那次還是承蕭時青的旨意一切從簡,沒怎麼教他受累,如今日子還長, 想也用不著他。

如此放寬了心,蕭元則便差人將閔之訓叫進了殿裡。

“參見陛下。”這人也不愧是禮部尚書,行禮都比旁人規範不少,教小皇帝看得賞心悅目。

蕭元則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旁人說甚麼他都能夠說好。任是閔之訓滔滔不絕,上來直接倒出一通套話,他也沒甚麼,直到蕭元則聽見他說到“立後”二字。

“慢著,”蕭元則打斷他的話,又出言確認了一遍,“立後?”

閔之訓點頭微笑,“陛下自去年登位已有半載,立後之事也一直迫在眉睫,前有攝政王協理朝政,可依著慎重之理再三拖延,可如今開春,正是一年之計伊始,迎著新日氣象,舉朝也該有件大喜之事。”

這話原本規規矩矩,只能算是個提議,但京畿去年前有先帝仙去,後有元熙世女自毀雙目,更有付丞相之子當街暴斃。

而後歸朝大帥盧延祚遭遇飛來橫禍,北境將士將心銳減,舉目皆是愁悲。

無論如何,而今都該添些喜事沖沖陰霾之氣,換得新年好開端。

此事沒有拒絕之理,蕭元則這般再不懂事的腦子也知曉輕重……

可他到底年幼,又教宮人慣著長的,一聽要娶一個正兒八經的貴家女子朝夕相伴,他心裡還是有些不願意。

看著閔之訓不緊不慢的態度,他雖煩悶卻也未發性子,婉言要同蕭時青商量一二,便揮手將他支了回去。

由此,在旁伺候聽到此事的宮人,一傳十十傳百,東宮要立後的訊息也傳開了,甚至穿過宮牆傳到了外頭。

如眾人期待,其中呼聲最高的就是裴國公府那位千金裴端意。

裴國公得此訊息,連夜登門拜訪閔之訓,甚至還送了重禮,嘴上說的是承蒙賢弟掛心,實則是給了個長遠的甜頭。

兩人相視一笑,翌日清早,京畿裡裡外外都在議論“東宮主,裴氏女”的流言,彷彿這人選已經登記造冊,就差禮部行奉封后大典了。

連蕭元則自個也沒想到風向能夠轉得這樣快。他不過就見了眼閔之訓,別人就能來做他的主了,他頓然覺得自個舉目無親,沒人撐腰一般。

於是掛著一副委屈樣,他便頂著春日的好風光遛去了景初殿。

春裡蕭時青由著謝玉媜在宮中修養,怕她平日覺得宮人太多不自在,便有意裁撤了許多下去。

偌大的宮殿,除了幾個暗中守哨的金吾衛,其餘守門的侍從都是一眾的“木頭人樁子”,瞧著蕭元則一副找死模樣踱進殿中,他們竟動也不動。

殿中正無人,蕭元則好奇地多走了兩步,隔著半個外庭,瞧見裡室地上鋪了一層純白的獸皮毯子,毛色柔軟鮮亮,離老遠便能瞧出來是上品。

還想再看得清楚些,他便不自覺往裡挪了幾步,視野開闊能看見裡頭佈局了,才發現那簡直是別有洞天。

不止是獸皮毯子,還有一床金絲楠的矮塌,棋盤書案在側,跟前放著幾摞書簡,後頭隔著珠簾瞧不清楚。

他又往裡走,忽然瞥見那矮塌下的獸皮毯子上臥著個人。

那人一身紅衣,渾像冬雪裡到底一簇梅,鬢若堆鴉,柔潤的雲發散落在側,露出一張瑤環瑜珥的殊麗樣貌來。

是謝玉媜。

今日她並未蒙上眼紗,一眼瞧過去,鳳眸微闔、眉睫破冰,鼻若懸膽、唇如春馥,不顰不笑便皎若太陽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1],一呼一吸堪是驚才風逸。

蕭元則不自覺抽了口涼氣,只覺一頭扎進了神仙風光裡,一時只剩暈頭轉向。

他耳根發熱,只覺從前見過的百十種人,跟眼前這個比起來都庸俗如泥。

雖然很早之前,他也時常聽聞宮女們議論長寧殿住了個神仙樣的,但他二人一直無緣幸面,久而久之便覺著耳聽為虛。

前兩年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能見一回謝玉媜,可惜也只是匆匆一瞥,未能近身仔細瞧幾眼。

等再見時,謝玉媜已然是瞎了眼睛,站在院中赤腳敲棗。

不過那次,她站在樹下的光景也尤其好看,周遭秋華如謝,枯虯黃葉,獨她一人惹眼,哪怕蒙起了雙目,清冷氣韻也直逼香蘭芳草,是世間唯一好顏色。

而再往後……

他心道可惜,她偏偏生了張教人討厭的嘴,還有一身頑劣的臭脾氣。

蕭元則頗有些神思恍惚,看不夠似的伸手想去碰一碰謝玉媜,卻陡然教人嚇了一跳。

“蕭雲璟,”蕭時青語氣十分不善,宛如皮下壓了串炮仗一般,他甩袖將手中的瓷碗在案上砸得哐當直響,冷厲的眼神駭得蕭元則只覺有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嚇得後退一步直直撞到矮塌邊沿,腰眼悶疼也不敢喊出聲來,又瞧見蕭時青看他如死人一般,直言不諱教他“滾出去”。

謝玉媜被這動靜驚醒,作勢便要翻身,只是還沒來得及睜眼,卻被趕過來的蕭時青摟進懷裡,將整張面容遮了個嚴嚴實實。

“還要我送你麼?”他語氣冷得教人直皺眉頭。

蕭元則磕磕巴巴了幾聲,到底甚麼話也沒說出來,接著面上閃過如數委屈,忙不疊地挪出了裡室。

走時還回眸依依不捨地瞧了一眼。

人走遠了,謝玉媜才堪堪眯著眼睛,從蕭時青懷裡半撐了起來,“送誰?”她問。

蕭時青壓著她的脊背,將她整個人都按到了懷裡,還扣著她的腰肢不肯教她好好坐起來,“真睡迷糊了,嗯?”

謝玉媜抬眸看他,笑靨如花:“真的。”

蕭時青嘆了口氣,伸手攏住她單薄身軀,親密地將下頷埋進她烏黑的發裡,無奈嘆道:“真拿你沒辦法。”

謝玉媜推開他沉重的腦袋,“蕭元則來做甚麼?”

蕭時青氣笑了,“你不是睡迷糊了麼,怎的還知曉來的人是他。”

謝玉媜掰開他的手起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窩進他懷裡:“殿下喊的那聲想不聽見都難,把我的美夢都攪了個稀碎。”

蕭時青十分受用她這樣的親暱,捋順她鬢間落下來的髮絲,繼而替她別到耳後,“要我跟你賠罪麼。”他笑意淺淺,神情卻溫柔無比。

謝玉媜自在地閉上眼睛:“怎敢勞煩殿下向我屈尊降貴。”

蕭時青捏她的耳垂,笑說她得理不饒人。

謝玉媜轉身溜到獸皮毯子上,揹著身閉眼,不打算再同這蹬鼻子上臉的人計較。

今日春光明媚,外頭驕陽正好,懷珠傳話說城外桃林開了花,蕭時青便差人摘了好些回來,洗淨晾乾裹上糖漿,貯在冰裡凍了兩個時辰。

他還記得當日世女府吃的糖桂花,也還記得謝玉媜說的要試試桃花。

可惜謝玉媜那身子落下好些舊日積存的病根,吃不了太多涼的,他便將餘下半數渾上糖漿藏著,就想看看能不能依著糖桂花做出糖桃花。

去問了宮裡御廚的御膳掌事,人說桃花味苦,恐怕糖桃花不太能成,倘若裹上飴糖麵漿小火溫炸,當個零嘴許還不錯。

於是趁著謝玉媜午睡,他便喚了御膳房的膳使前來景初殿開火,還去看了兩眼做法和工序,忙前忙後樂在其中得很。

就是沒想到蕭元則居然會突然上門來,還膽大包天挪去內室盯著睡著的謝玉媜瞧。

如今蕭元則皇帝的身份畢竟擱那擺著,明面上他不好教宮人阻攔進殿,加上這小子先前沒事都窩在自己殿裡,極少來他這,才教他這回大意。

不過如此一來,倒是也讓蕭時青覺得,他二人再繼續留在宮中恐怕不太方便。

回京伊始,他原本是打著住謝玉媜住過的寢殿的念頭,才在景初殿裡落了腳,可如今他要是想將謝玉媜留在身邊,就難保旁的人不會來構陷覬覦。

方才蕭元則的眼神,他瞧得清清楚楚,那裡頭的旖旎名目,算盤就差摔他臉上了。

這會一想起來便覺得要瘋,他滿心酸楚憂思,非要不識趣地掰著謝玉媜的腦袋看,惹得謝玉媜踹他膝蓋,罵他有病。

可他眼下只想把謝玉媜藏起來。

他想,也是時候該在京中找處宅子,哪怕不為宮中人多眼雜擾她養病,也得為了“金屋藏嬌”,只是他不能。

“中午睡多了晚上你又睡不著。”他俯身看著謝玉媜一臉不耐煩,又伸手把她翻過來,“你不是想吃糖裹的桃花麼,快起來。”

謝玉媜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睜開眼,“你竟然還記著。”

蕭時青笑笑,從毯子上起身,把方才砸在案上的青花瓷碗從外殿拿進來放到她面前,“嚐嚐。”

謝玉媜也給面子,看著碗裡炸的酥黃帶粉的面塊,便撚起一粒喂進嘴裡,只是咬了兩下之後,卻皺眉撇開了臉,“你還是等八月時敲桂花去吧。”

蕭時青先前嘗過,倒也沒覺得有她說的那般難吃,“就數你難伺候。”

謝玉媜半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瞧他,“那怎麼辦呢?”

蕭時青屈起指節敲她額頭,“我慣的,我自然管。”

他二人如今相處曖昧難測,倘若不察心府,應當算得上是珠聯璧合、妙偶天成。

可這樣下去並非長久之計,萬一有人彌足深陷當了真,該是自毀前路……

所以謝玉媜總是能及時教人清醒,“殿下可別入戲太深,須得及時止損。”

蕭時青唇角笑意陡然僵住,眼底的溫柔褪去,露出來一分兇惡,“你以為我也在跟你演戲麼。”

謝玉媜側身將他二人距離拉開,“最好如此。”

蕭時青掰過她下頜,將她雙頰捏得有些微紅,“痛麼,”他咬牙切齒道:“我比你疼千倍萬倍。”

謝玉媜垂下雙眼一言不發,只盯著他衣襟上的雲紋走神。

蕭時青氣得吻她,將她唇片磨咬出血,非逼著謝玉媜陪他一起沉淪。

可謝玉媜偏不,她打碎了骨頭也有自己的風節立著,推開蕭時青,掀翻了案上的青花瓷碗,“蕭懿安,何苦呢?”

何苦?

他也想問問何苦。

蕭時青嗤笑,“誰又願苦了,不能予你便是苦,你不予我更是苦,你關乎我何苦,又為何不能給我一點甜?你說我是世間珠玉人,那便把我掩入懷、藏起來,摔破了捏碎了都隨你。”

謝玉媜瞧著他的眼,不敢往深了看,“我……我終究是要不得好死的。”

“那我便陪你去死,在那之前,你予我些好的,就當可憐可憐我,也可憐你自己。”

謝玉媜忽地心底發酸,她想逃,卻無處可逃,如今這一隅安穩,既能是夢中鄉也能是斷腸藥,她從來不想擁有一個軟肋,也不能擁有。

沒有人可憐她。

她從前也以為,有朝一日會遇到那麼一個人,後來果真遇到了才發現,她早失了被人顧惜後求得安慰的權利。

她於任何人,都是一樣反過來能奪命的兇器,倘若真有人要顧惜她,那才是萬劫不復。

“蕭懿安,你看前路如日方升,風鵬正舉……”

“我只要你予我!”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蕭時青年少一無所有之時,也曾覺得他平生最缺的就是鼎鐺玉石,前程似錦,哪怕心間存有一捧崑山玉、壚邊月,也只敢當作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後來罹難折磨受盡,金石不缺,他方知滾在這人間齟齬廿載,天都要他遁天妄行,如此,痴心妄想還算哪門子的妄想。

如今他不怕萬劫不復,偏偏就要這痴心妄想。

“謝竹筠,我只要你。”

作者有話說:【1】出自《洛神賦》

“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出自李清照《點絳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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