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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沁園春 “都如夢,算能爭幾許,雞曉鍾……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30章 沁園春 “都如夢,算能爭幾許,雞曉鍾……

籌碼。

在譚妙瑩看來, 他們所以為的操控謝玉媜的籌碼,實則都是空話,她自始至終都從未相信過這人能夠甘心被權欲鉗制,更不要說聽從崔允惇那心比天高的構想, 蟄伏在京都, 安分守己地做一顆棋子。

謝玉媜那樣的心高氣傲, 絕無可能拘束於廟堂之利,淪為池魚潛於沙底。

可好笑的是, 如今人人皆說她能, 連她自己也說可以。

這無疑讓譚妙瑩生出了不盡的好奇, 好奇謝玉媜到底有甚麼,能夠任人拿捏的軟肋把柄, 能夠讓她如此甘願人不如人地活著。

她向來性由心起, 習慣胸臆直抒,彼時也開口詢問了謝玉媜。

可得到的答案,卻是人世間最空口白條的“道義”二字。

她嗤笑良久,但見謝玉媜笑靨如花,半句都不再多解釋,頓然覺得好沒意思。

走時她留下了那件離府進宮時捎上的裘袍大氅,說是給譚璋帶的。

漫天大雪埋了來路之跡, 宮牆上露在外頭的雕花欄杆,遠看幾乎沒了形狀,日昃而幽冥至, 玉藻飄絮的雪花,撚合成簇落入地面。

謝玉媜望著那些一步步踩出來的腳印重新教風撫平,原本還看得清的人影,瀟瀟散進白茫茫一片裡, 彷彿從來也沒人光顧過這裡。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1]。

她想,這樣其實就很好。

無人來,便無人去。也永遠再不會多添這世道要挾她的籌碼。

……

譚妙瑩離開後,譚璋也拖著兩條麻痺不能動的雙腿,被人從偏殿架了出來,他為人端直,如若不是緣由新仇舊恨,他也決計不會走上違背良心的路,如今遍地都是執迷不悟的同謀者,他才恍然覺得心虛。

謝玉媜並未再與他多說,只把殿中譚妙瑩落下的裘袍與他手中,便轉身進了殿中。

蕭時青送了譚璋一程。

路途不遠,只消得幾句話的功夫。

“籌碼之意,譚大人有何指教。”

他根本不是衝著讓譚璋指教去的,他只是故意勾起那道義二字惹得譚璋羞愧,好讓這冰天寒地凍一凍他那近乎麻木的腦子,教他在黃粱中清醒。

“臣也有一事請教。”譚璋停步,在景初殿與內宮一牆之隔的玄武道上,與蕭時青仰面而視。

“治國安邦、治學崇禮,肅整朝局平定天下是為道,那改朝換代,擁立新帝,以延續先道瑾瑜,自上而下發聵滿朝汙濁之舉,又是甚麼?”

“亦是道。”

“那我等崇立此道,又有何更改之必要?”

“你不該問本王。”蕭時青冷漠地看著他拼命想要掙出囚牢的渴求,“你該去問北境三十萬有家無歸的守軍,或是他們被橫禍挾命而去的盧統帥,抑或是如今承位下車,都還在替其守喪的新任統帥孟昭禹,甚至還有你們心知肚明的……”

被逼迫得退無可退,只好躲在深宮裡平衡利弊,猶如走屍一般的元熙世女謝竹筠。

如今鮮血灑得路人皆知的只有一個盧延祚,可他們也該知道,年少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謝玉媜也早死了。

死在了眾人眼光裡、仇恨裡、心機裡、謀算裡,死得無聲無息,被所有人都忘得一乾二淨。

她許是痛得連淚都流不出,不知在多少風雪交加的夜裡,給自己編織出一層層喜笑如常的軀殼。

今日心防高牆,皆是一座座無名之墓。

她也該教人問一問,道是甚麼,淚是甚麼,爛在世間又是甚麼。

蕭時青無聲抬眸。

天邊晦暗的風雪如同交織的塵網,鋪天蓋地覆壓而下,只給人綿密緊湊的窒息感,越過宮牆的遠山蹤影模糊,他失神良久,未再多送。

遂轉身朝著回殿的雪地踩去,落了滿身銀白。

……

譚妙瑩與譚璋之事告一段落後,謝玉媜便徹底教蕭時青安置在了景初殿裡。

不僅每日好吃好喝地教人伺候著,還惹得堂堂攝政王殿下推辭了公務,時時在她跟前守著,平日見得多了,謝玉媜便對他嫌棄非常,經常沒事找事。

例如,教蕭時青親手摺幾枝梅花在案上插著,或一同在殿外堆個雪人玩樂,抑或是使喚他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湯這樣的粗活。

蕭時青樂此不疲,從未說過半句不好,反倒以為一輩子也沒這麼快活。

……

與之相對的,他清閒了,小皇帝蕭元則便沒法清閒了。

平日裡的政務,先前都是由蕭時青一手經管監辦,蕭元則只管在宮裡飲酒作樂逍遙快活,如今調轉過來,蕭元則無所適從地隨時都想跑路。

特別是在聽到戶部那些個七七八八的官職名稱,地名差事後,一耳朵進去,他還沒搞明白孔青陸所說涉及了哪些方面,下一刻便要立即作出裁決,他哪裡敢胡亂下旨,只一邊揣度著孔青陸的意思,一邊還要試想倘若他是他皇叔,他該如何抉擇。

日子長了不僅他瘦了一大截,生生沒了白日玩鬧的興致,孔青陸跟閔之訓也各自都瘦了不少。

本來這裡邊是沒有閔之訓的差事的,但架不住孔青陸在朝中同他關係最為要好,平時只要一出點甚麼雞毛蒜皮事,兩方都奔走相告,遇到磋磨也要互相抱怨唾罵幾句。

如今孔青陸出了這樣有苦難說的折磨,第一個找的就是他閔之訓。

開春朝中並沒有用到禮部的地方,閔之訓清閒這幾月,心情開懷得不得了,起初聽聞孔青陸抱怨之時,還能當個樂子評價安慰他兩句,後面每日聽的都是換湯不換藥的同一件事情,他再好的心態也教孔青陸嘮叨得有些不耐煩。

於是鬱悶難解正當時,家中人便勸他趁著開春旖旎風光,去城郊踏青遊玩。

這一趟,半路遇上了同是散心的裴國公一家,寒暄攀談之際,他無意將近日心情不快之事說漏了嘴,裴國公大腿一拍,便想邀他登門小坐,手談幾局以解憂思。

原本閔之訓當著他那一大家子的面是不好答應的,不成想,裴國公說他近日收到了淮南親屬送來的最早一批春茶,有“浮來青”和“敬亭綠雪”,都還未開封。

當下他臉皮便也顧不得了,語笑晏晏地同裴國公一齊回了國公府。

兩人在湖心亭擺下棋盤,侍女在一旁仔細整搗沏茶工序,望著煙柳畫橋,院牆桃紅三兩枝,碧波十里,湖水盪漾浮鴛鴦,清風徐來,還有陣陣清冽茶香,他就算再怎麼陰霾的心情,也快撥開雲霧見月明。

一高興便同裴國公多下了幾盤棋,一時快哉大殺四方,殺得裴國公一連幾局潰不成軍,原本言笑晏晏的神色都帶了愁緒。

閔之訓察覺後,便有意放水輸了他一局,本來到這兒便不打算再繼續對下去了,誰知裴國公自己倒來了勁頭,非要拉著閔之訓再戰幾局殺回些面子不可。

閔之訓教這老頑童的激將法逼得身心無奈,只好撩起了袖擺再陪他盡興。

中間下到一半勢頭正好時,忽而從院牆外頭,傳來了幾聲清脆的笑罵嗔怪,閔之訓走神中聽清了她們口中所念的“鞦韆”二字,偏首微微縱眼,只望見滿院牆頭的桃紅柳綠。

不多時,笑漸不聞聲漸悄[2],他才想起來,裴國公確實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千金,如今並未嫁人,聽聞養得縱容,上頭還有兩個兄長,更是寵得無法無天,所以哪怕裴國公招待外客,也敢在牆外隨意笑鬧嬉戲。

念及今日孔青陸苦惱之事,他心下忽地浮上個念頭,正打算出聲詢問,便聽見裴國公快意拍案:“承誨,你這局可是敗給我了!”

閔之訓低首瞧了一眼棋盤,果然教他殺得片甲不留,便笑道:“賢兄可真是半分情面也不讓啊。”

裴國公摸了一把不長的鬍鬚,信信然道:“你前頭殺了我多少局,還跟我計較這一局。”

閔之訓抿唇不言,飲了一口敬亭綠雪,才試探說道:“方才恍然聽見有女子在院牆外笑鬧,一時想起來裴兄待字閨中的那位寶貝疙瘩,說起來,她今年定親了麼?”

裴國公喚人過來撤下棋盤,一聽到他這句話,彷彿糟心到了頭,他擺了擺手:“正愁吶。”

閔之訓故作一副不解的神情:“嫂夫人天姿國色,賢兄當年也是京畿有名的玉面郎君,想必所出之女集你二人長處於一身,如今既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何苦還會教賢兄苦惱啊?”

裴國公搖頭,“自然是眼光高得令人難辦,前來提親的也有,只不過她沒一個瞧得上的。”

閔之訓笑了笑,“女兒家情懷最應如此,”他看了一眼裴國公,又緩緩道:“不知兄長以為,永壽殿的那位如何?”

裴國公臉色頓時嚴肅,“承誨,這可開不得玩笑。”

閔之訓擺手:“並非玩笑,年輕人成親之後,便會行事穩重,沉下心來立業,東宮後位無人,如今舉目四望,也唯有裴氏之女能夠堪當大任,哪怕是為了江山社稷,兄長也得酌情考慮不是?”

裴國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揶揄問道:“承誨,你今日當真是出來踏青解悶的?”

閔之訓教他問得笑出聲來,“兄長也莫要因為那是當朝天子,便來懷疑我的用心啊,”他指了指桌上的浮來青和敬亭綠雪,又接著說道:“倘若不是因為這春茶引誘,我今日也聞不見那牆裡笑語盈盈,真是冤枉。”

裴國公聽他這般說才鬆了一口氣,“你這突如其來的一出誰聽了不怕,宮中最近也沒聽有甚麼立後的動靜,你這不是存心嚇唬我麼。”

閔之訓連忙衝他賠禮道歉,“是是是,小弟的不對,不過兄長若是旨在顧慮宮中沒出立後一事的訊息,最遲明日,小弟便給兄長個交代。”

他瞧著並非在說大話,反倒是給裴國公來了壓力,思襯再三,抱著他這先帝恩賜的爵位也不敢託大,便只好婉言說道:

“非我之福不敢當,賢弟心意我領了,但此事還是等陛下發話落定的才好,裴氏一族不敢肖想高位,自始自終也只能安然待承天恩。”

言裡言外,不是他不想,終究還是怕擔上官司,所以要當皇帝的給一句準話。

閔之訓心領神會,甫一拜別裴國公府,便麻利鑽去了孔青陸的府邸上,替他解憂思去了。

作者有話說:【1】出自柳宗元《江雪》

【2】出自蘇軾《蝶戀花》

“都如夢,算能爭幾許,雞曉鍾昏”出自辛棄疾《沁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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