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
付思謙接到通訊時, 正在戶部衙門裡整理去年賦稅的一些賬簿,身側立著左郎中與他對著賬目,見來人是攝政王直隸下屬時還有些驚詫,又聽來人說蕭時青在世女府造訪, 頓然豎直了耳朵。
擱下手中公務, 付思謙叫他稍等片刻, 同左郎中叮囑了後續校對的賬目分類,便拿上自己先前對好的賬簿, 隨通傳的人駕馬車去了世女府。
是時, 府中已經添了一批平日裡蕭時青跟前伺候的下人, 付思謙教人領著從正門進去,就瞧見他們在院子裡頭忙活修繕。
走到後院, 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甚至在謝玉媜那冷冷清清的院牆上牽了幾株報春花, 正是當春吐朵的好季節,鮮黃的菱形小花開得嬌憨可人,再配上些銀鈴般的笑,初春的寒意即刻退去。
以往院牆裡那股死氣沉沉的味道揮散,好像這裡從來不曾關過甚麼垂死之人,也從來沒有那些可憐往事。
他心下的重物一輕,腳下也變得輕快, 緋色的官袍下襬教朗朗清風拂得如雲似浪,腰間掛的銀魚袋一擺一晃。
穿過庭廊後的石青拱門,他一眼望見坐在院子裡兩個人。
謝玉媜著一身柳色青衫, 有幾月不見,氣色比年前那段日子好了不少,身形瞧著也不再像是風都能吹斷的那般纖弱,雖仍舊蒙著條淺色的眼紗, 但整個人都彷彿注入了一種名為生機的東西。
付思謙心下百感交集,上前拜見一旁的蕭時青,順帶附上了從戶部帶過來的賬簿。
蕭時青接過翻開一看,大方給他賜了坐。
可他哪裡敢坐,倘若不是私交的緣故,這座上兩位於他哪個都是胳膊拗不過大腿,於是婉拒了一句,便立在了一旁。
謝玉媜就著手側小案上的茶水給他倒了一杯,只是還沒遞到他手上,便意有所指道:“弋雲,有些時候看來,你也不是個蠢貨。”
她這是在含沙射影地說,近日來戶部與蕭時青走得過近之事。
付思謙接茶的動作果然一頓,下意識瞟了一旁氣定神閒的蕭時青一眼,繼續裝相道:“世女說笑了。”
謝玉媜真同他露了個笑模樣,“且當我說笑罷,”她又看向一旁的蕭時青,“晌午了,殿下不如出去瞧瞧,外頭院子裡的修繕做得怎麼樣了。”
付思謙聽完她這支人的話,是一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蕭時青一個不高興,便將謝玉媜掐著喉嚨鬧些見血的不痛快,低頭暗自捏了好幾把汗,直到聽見蕭時青起身挪步的動靜,才敢抬頭。
發現人是真老實飄去了前院,他疑惑得整個人都愣了,看著茶案上落下的賬簿,他唇舌艱澀地囁嚅道:“這是怎麼情況?”
謝玉媜衝他點了一眼旁邊的椅子,漫不經心道:“人嘛,”她拉長了下尾音,餘光瞥了眼蹲在屋簷上的懷珠,繼續說道:“無非是那些事。”
付思謙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握不穩,“殿下不是不待見你的麼?”
謝玉媜笑盈盈地看他,“管那麼多作甚,說正事,”她抬手,從袖中掏出先前的那封信遞到他手上。
付思謙翻開信紙,看到那兩行詩的時候也眸光微閃,說了跟蕭時青說的一樣的話:“兩句雖不是同一首詩,但意思大致相同。”
謝玉媜眼紗下的眼不笑了:“還有呢?”
付思謙欲言又止,停頓了幾下才道:“‘還作江南會[1]’半句,是指錢學益門徒餘遵常?”
謝玉媜隨即冷哼一聲,語氣泛涼,“你果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重點不是這個,付思謙覺得有些奇怪,“這確實是先生的字跡,可為何你會……”
他們這些人籌謀的事情,在謝玉媜想要擺脫他們控制的某年起,便沒有再對她毫無保留地交根交底,京畿之中,幾乎各個暗部都是在瞞著她行事。
所以眼下忽然出來的這封信,用意太惹人深究了,他愣神半晌,又聽謝玉媜低聲說:“兩句肯定各有重點。”
他下意識低頭又去看那前一句: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2]。
“二十載。”謝玉媜忽然道。
付思謙眉頭稍抬,“甚麼?”
謝玉媜又說:“這封信應該是年初送到這裡的,二十載回身,特指的是嘉平三年時。”
“那便不是舊友,而且這餘遵常,先前我們確實沒聽說過。”付思謙一口咬定道。
謝玉媜不自覺轉起茶案上的茶杯來,沉思片刻依舊索然無果,她抬首,“本以為你知道點甚麼,才喚你過來,”她又嘆了口氣,“罷了,你回去忙罷。”
付思謙:“?”
他這會沒用了就能揮之即去是吧。
不過話說回來,他還是覺得今日謝玉媜借用攝政王的名義,找他問話的行徑實在太過荒唐,這種仗他人威風,行自己便利的事,她到底攥了幾條命才敢的。
原本他戰戰兢兢一路過來,都做好了看到一些殘暴場面的準備,誰能想到堂堂攝政王,實際上聽話得像是被控了魂。
所以年裡入宮幾個月,到底發生了甚麼?
“你同攝政王……”這話事關尊嚴,他不好直接問,卻又不知曉該如何問,才會顯得不那麼直接,抓耳撓腮了一陣,半晌沒出言。
看他糾結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謝玉媜大發慈悲道:“崔允惇沒告訴你嗎,年少時我同他見過。”
她又笑了笑,“就跟你們這些故人一樣,倘若對我能有惻隱,便能反向利用之,最後將我釘在這仁義禮智裡,成為要挾我的籌碼。”
付思謙跳了一下眼皮,想勸慰幾句,卻又看見她攆人的手勢,慌忙閉嘴在旁立了片刻,隨即撈起茶案上的賬簿,一路出了世女府。
待人走沒了影,蕭時青拎著一疊點心及時露面,立在她身前,一手抬著她下顎,將桃花做的糕點拎起來一塊抵到她唇上,“午膳馬上就好了,先吃塊糕點墊墊。”
謝玉媜張嘴,大度地賞了光,嚥了兩口不願再吃,便撇開臉,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蕭時青俯身,就著兩個人交疊的手,將那塊剩餘的桃花糕叼進了嘴裡,滿意地嚼了兩下嚥入喉嚨,沾著些甜渣的唇故意蹭到了謝玉媜的嘴角,又伸舌舔去她嘴角沾上的渣子。
在鬧過頭之際一觸即分,他伸手撫了撫謝玉媜後背,“摸摸毛。”
謝玉媜腳下踹他小腿,“沒完沒了了是吧?”
蕭時青理直氣也壯:“人嘛,無非是那些事。”
謝玉媜心底的陰霾這下是徹底散了個乾淨,樂得直接笑出了聲來,“偷聽你還有臉了?”
蕭時青將她眼紗拽下來,看著她的雙瞳煞有介事地問:“我聽不得麼?”
“你……”謝玉媜吸了口氣,又捂住額頭,“真是沒救了。”
蕭時青沒見她直接回答,心底劃過一絲悵然,剛想抽手起身,卻被謝玉媜伸手摟了回去,他驚詫地偏頭去瞧,只見謝玉媜眉目間泛起薄怒。
“瞎動甚麼?”謝玉媜低聲道。
蕭時青這回沒話了,“我……”
“我是覺得我自個沒救了,”謝玉媜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竟覺得你拈酸模樣,直教人想疼。”
蕭時青頓然抽了口氣,又急切問道:“你想疼我?”
謝玉媜一把將他衣領拽下,兩人一起窩在了可以裝得下一個半謝玉媜的太師椅裡。
蕭時青撐在椅架上,俯首望著她狡黠的眼睛,見她頭一次主動湊了上來,伸手摟住他的後頸,貼了片刻,又趁著若即若離的空隙低語道:“懿安,我疼疼你。”
蕭時青急促抽了口氣,頓時靈臺裡如同鑽出一把燒得極旺盛的火,迎著唇間滾燙的氣息,越燒越野,燎起了他滿身鮮血,沾著櫻筍月和煦的風於肺腑橫衝直撞。
他傾身重新壓上謝玉媜那兩片唇,手指覆上她背後清晰的骨絡撫摸一陣,在這滿目旖旎風光裡,只欲將無邊春色盡情揉碎……
午膳,兩人坐在謝玉媜院子裡的涼亭中,新來的丫鬟給亭子上纏了幾叢碧綠的爬山虎,既添風致,又解決了仲夏遮陽的問題。
謝玉媜歡喜得很,一高興便多吃了幾碗飯,看得蕭時青稀奇壞了,賞了滿院人銀子,又貼心地給謝玉媜又添了碗湯。
期間還酸得不行,“就這麼喜歡待在世女府?”
謝玉媜猛灌兩口熱湯入喉,“你說呢。”
蕭時青識趣地閉上嘴不說了。
雖然離了景初殿,但這幾個月以來,謝玉媜這午睡的習慣卻是教蕭時青結結實實養了出來。
茶酣飯飽,便有些昏昏欲睡,配上春日暖洋洋的天氣,銜著報春花的煦風一吹,整副身子骨都軟了。
還好屋裡屋外都教下人打掃了一遍,榻上的被褥也都鋪了新的,謝玉媜徑直往上一躺,忽然想到“醉生夢死”這個詞。
她睜眼撇頭去望窗臺邊的蕭時青,這位風雅的殿下,此時正在擺弄一束嬌麗清新的報春花。
似乎是原本的花瓶瓶口太窄了,花枝折得太多擱不下,他放了半數,剩下的重新從屋裡翻出來個花瓶,擱在謝玉媜那滿堆詩集話本的書案上。
忙活完,賞心悅目,他似乎是終於滿意了,轉身走近榻邊瞧著謝玉媜的眼睛失笑。
謝玉媜看他這副嘚瑟的樣子就想殺殺他的銳氣,隨即抬起腳踹他膝蓋,冷哼道:“附庸風雅。”
蕭時青垂眸看著榻上躺的世間第一風雅,認可地點了點下巴,“你說得沒錯。”
謝玉媜瞧著他那快溢位蜜來的眼神,又想起方才在院子裡那會,心下不由地生出羞臊,手指微屈了屈抓起一團被褥,扯開話題道:“你何時回去?”
蕭時青忽而覺得她這第一風雅,也是個第一煞風景,“不是說不趕我?”
謝玉媜心虛了下,“隨口一問。”
“我今日不想回。”蕭時青說。
謝玉媜自然是由他去,如今的朝政之事她未參與,總覺得這位殿下心裡都有數,“隨你。”
蕭時青舔了舔嘴唇,得了令地翻身上榻,又意猶未盡道:“所以你能否,再疼疼我……”
作者有話說:【1】、【2】同前章
“風回小院庭蕪綠”出自李煜《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