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剪梅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
早膳廚房煮的是糖桂花蓮子羹。
謝玉媜喜歡熬得糜一些的粥, 但是蓮子煮久了,又會散著零星苦味,所以時常加些糖桂花。
這桂花存得不久,還是這年八月間謝玉媜閒來無事, 蕩去京郊桂林敲的。
她大抵天生教風雅富貴養叼了品味, 凡草木花果, 除了實在出奇的那些個別其他,沒有她不喜歡的。
桂花香氣馥郁, 醉人酣人卻不至於過了頭, 翠綠叢叢簇簇綴著, 零星的黃骨朵十分討喜,輕輕揮一杆子敲下去, 便如初春雨水一樣紛紛墜落。
帶回去裹上糖貯存, 時候一到香中帶甜、甜中裹香,往羹湯裡放,便不消得加旁的佐料香料;往粥裡放,輕而易舉兩碗下肚;往茶裡放,縱使寒冬臘月也能在臆想裡觀一場桂雨。
謝玉媜司空見慣,理所應當地覺得這糖桂花物有所值。
而蕭時青卻從不曾嘗過。
山中沒有桂花,山中只有桃花梨花和杏花蘭花, 唯獨沒有這般蜜一樣甜的花。
他雖不大喜歡食甜,卻教這香勾走了滿心沉鬱,於是抬眸悄悄看著謝玉媜, 馥郁香裡恍恍以為她是這桂花裡出來的。
三碗羹糜下肚,蕭時青又迎著謝玉媜的目光,往自己的熱茶里加了一匙連著蜜汁的酥褐桂花,他好奇飲了一口神色是時變得歡喜起來。
謝玉媜還從未見過他這樣。
她想不到一個生來富貴王權家的, 竟不知最尋常的糖桂花。
“這是甚麼品種的桂花?”蕭時青捧著茶杯問。
謝玉媜心下嘆氣,看出他是確實稀奇,嘴上有問必答道:“糖桂花。”
蕭時青垂眸看著杯裡那些賣相併不好看的小花,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我只嘗過桃花。”
謝玉媜沒嘗過,便問:“味道如何?”
蕭時青微微搖頭:“苦。”
謝玉媜躍躍欲試的心思才冒出頭便被掐斷,“那下次裹上糖漿試試。”
蕭時青十分順從地點頭應了。
膳後下人過來收起餐食器皿,又在屋裡加了回炭。
平時裡這炭定然是換得沒有這樣快的,只不過今日迎著貴客,他們便絲毫不敢怠慢。
屋裡的窗戶大大咧咧敞開著,不知道是不是鼻喉間殘存的糖桂花的甜蜜香味,蕭時青總能夠從吹進來的寒風裡聞到陣陣清香。
泛著冷,卻不能傷人。
他同謝玉媜不一樣,謝玉媜凡是能抱個爐子守壺茶,在屋裡枯坐個一日一夜也全然不在話下,可他不行。
早些年間寺廟裡沒吃的,他日日只能出門摸些山珍草木,吃花卻也要沒入深林一探虛實。
此刻屋外大好雪景,風中暗香幽浮,他實在也不願枯坐著白白消磨這天公作美。
他看向謝玉媜,對方慵懶的神情懨懨,彷彿隨時都能倒過去一夢不醒,狐毛的大氅虛虛搭在她肩頭,要披不披要落不落,裡頭的裡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兩截清瘦的鎖骨。
瞧著又冷又招人。
不過蕭時青並不想提醒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急急衝她道:“去換身冬衫。”
謝玉媜還以為他是又想折騰,懶得搭理他,依舊垂著腦袋眯起雙眸。
見她無動於衷,蕭時青只好起身催她,緩緩挪到她身側,低低湊到她耳畔,故意逗她說:“要我幫你換的話,也不是不行。”
謝玉媜被他低沉又清晰的聲音嚇了一跳,奇異又煩躁的情緒頓時在心底造作起來,她抬眸瞪了蕭時青一眼:“殿下腦疾未好麼?”
拐著彎地罵他腦子有病。
蕭時青不在意地笑笑:“你猜。”
傻子才猜!
謝玉媜瞌睡醒了大半,恨不得給這無聊透頂的人一刀,但礙於身份和權威,沒多磨片刻,她還是老實起身去裡屋換了身衣裳出來。
或許是先前衣櫃裡的衣服教譚妙瑩臨著回府過年時拾綴過,裡頭一眼望去,白的少花花綠綠的多,唯一一件能看的,就只剩下一件大紅色的寬袖袍。
她這別有用心,旁人不用猜也能知曉。
不過謝玉媜向來不在意自個好壞美醜,今日又逢正月初一,穿了也就穿了。
她坦蕩站到蕭時青面前,“殿下滿意了?”
滿意。
蕭時青真的能使動她換身衣服已經是難得,更別說她還特意換了一身應景的出來。
他簡直滿意得不得了。
或許他從未正面說過謝玉媜生得驚豔,但他的近十載前生,幾乎都沉浸在這樣的風光之中以求解脫,他形容不出那是如何的好看,只覺得想更加熱烈地惜她救她,一顆心也都隨時都能送出去。
他向來坦蕩,他待謝玉媜,從來同他人不一樣。
不過賽鶴臨風也好,玉骨秋神也罷,萬人眼中心頭愛的模樣皆不同,管甚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他只喜萬中無一謝竹筠。
“世無其二,君豔獨絕。”蕭時青挑了挑眉。
謝玉媜冷笑一聲徑直朝著門口走去,語意不明,“殿下才是。”
蕭時青失笑,繼而俯身拎起她遺落在小案上的狐毛披風,挪步勤勤追了上去。
……
外頭鵝毛大雪紛紛,地上落了厚厚一層,人一踩在積雪上便會往下輕陷,腳下發出的聲響清脆窸窣,娛心悅耳。
謝玉媜撐著把油紙傘,靜靜望著長立在一片殷紅梅林中的蕭時青。
漫天漫地的寒酥玉屑,遮天蔽日一般從直墜而下,蕭疏紅林成了天地唯一的亮色,人也成了點綴。
暗香疏影秀潤天成,萬般美景宜相稱。
他彷彿很高興,穿得未嘗厚實,身量倒是無比拔尖,凜冽寒風吹拂,凍壞了草木也傷不了他似的,唇角還惦著一絲融融的笑。
這大概是謝玉媜頭一回,見他正兒八經地露出人模樣,月白的衣衫將他推往無瑕的大雪銀裝裡,謝玉媜從未那樣清楚看得他的清朗眉目,他素淨得不像話。
也是此時,謝玉媜才想起來一件堪稱板上釘釘的事情。
無論蕭時青身處高位,再怎麼掀人烏紗株連懲處,到底是情有可原又順理成章的,自始至終他不曾偏袒過任何人,也未抱有僥倖。
他不過是在做些為天下太平的最尋常之事,手中未沾無辜血,心底未藏無名鬼,他比誰都坦蕩多了,也素淨得多。
與這亂世將傾的禍心狼虎相比,他出挑得簡直就如眼前好景這般,唯有皚雪紅梅相配,直教人希冀一生都如此清朗疏疏地順遂無憂。
至於其他人,他們這些個撚了債的欠了恩的,林林總總不盡人意卻為虎作倀的,總會下地獄。
謝玉媜握著傘柄的指節發白,她在心底長長嘆了一口氣,最後挪開了放在蕭時青身上的視線。
但那人就是不依不饒,非要過來招她。
“謝竹筠!”趁著她回神微愣的時機,蕭時青立馬把手上才搓好的雪團,朝她袍子上砸了過來。
想必他並非真心想要將謝玉媜砸得吃痛,那雪團飛到一半,便散成了零星小塊,簌簌落到謝玉媜的長袍上,也只沾了幾絲淺痕。
謝玉媜被他動作驚得愣了愣,回過神來便一臉不耐:“殿下年方几何?”
蕭時青不答,繼續垂眸在梅樹底下刨著雪,揉捏成一團實的,待成出個圓形,便樂此不疲地繼續往不遠處的謝玉媜袍子上砸。
一來二去,謝玉媜教他鬧得煩了又懶得跟他計較,握著傘柄轉身便打算回屋煮茶,屆時蕭時青又砸得更兇,還起身前去拉她。
沾了雪的鞋底溼滑,踩上地磚的時候,難免會出些站不穩的岔子,謝玉媜這廂才收傘,那頭蕭時青便伸出了不讓她安寧的手,將她狠狠拽了一把。
隨即兩人果不其然一同壓著紙傘,撲成一團滾到了雪地裡。
謝玉媜抬眼便瞧見蕭時青凌厲又剔透的雙目,他滿頭是雪,兩手撐在她耳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邊含著盈盈笑意。
看來是沒怎麼摔疼他。
謝玉媜皺眉推了他一把,想翻身起來,卻又教他重新壓了回去。
“殿下這是做甚麼?”
蕭時青說不清。
興許這發乎情也越禮的念頭,早在當日贈她那一枝春的時候,便悄然生長了出來,原本還能再藏一藏,只是在這過年時節眾人皆歡喜的模樣對比之下,他受的落差實在太過難熬,便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今日前有同眠一屋,後有羹湯裡的糖桂花,再而後有紅衣美人,漫漫雪色迷人眼,他便也想學著謝玉媜瘋一回。
他敢說,謝玉媜也想瘋。
“謝竹筠,你真是……”
謝玉媜剛想問一句“甚麼”,便教他倏然覆上的兩片唇給壓去了話音。
暗香疏影、寒風簌簌。
有那麼一瞬間,謝玉媜鼻尖充斥著醉人的桂香,清冽的陳茶香,和濃烈的梅香,這三者天地間大雅之物,一時爭先恐後地奪去她三魂七魄,教她臥在這一片冰涼雪地裡動彈不得清醒不得。
她不禁在想,到底是誰瘋了。
而蕭時青想得比她更多,他想過去,近十載封於深寺不見世間真煙火,他想今朝,身居權位天下唾手可得。
他想彼時,芒寒色正的謝竹筠是人間驚鴻影,還想……僥倖地想,這人此刻臥在他的懷裡,教他沾染上了人間真煙火。
不知不覺間,他發上的雪融化成水落在謝玉媜眼上,不由得喚醒了這位驚鴻影離身出走的魂魄,謝玉媜隨即橫眉冷眼,不留半分情面地揮開了有些意猶未盡的攝政王殿下。
她匆匆站起身,重新系好領間的綏帶,盡顯冷淡地彎腰,撈起落在一旁被壓得有些散架的油紙傘,頭一回未起反唇相譏的架勢,轉身徑直邁步去了庭廊。
“無話要說?”蕭時青帶著滿頭白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問。
謝玉媜微微頓了一下腳步,還是甚麼也沒說,又繼續抬步而去,不多時,身影便沒入那彎彎繞繞的九曲迴廊中消匿不見。
院子裡只剩了滿身雪水的蕭時青,他沉沉盯著迴廊盡頭看了許久,直到一陣寒風凜冽襲來,遂才喚醒他一縷神思。
理好衣袍又轉身踱入梅林,他挑挑揀揀折下了一枝開得正豔的冰玉骨。
他想,香草從來配美人。
謝玉媜這廂直到天色遲遲,也沒有等到蕭時青回來,只是她傍晚無意間推窗透風之時,瞧見了窗臺落的一枝梅。
……
夜裡,世女府裡來了一位稀罕客。
趁著大年初一,謝玉媜倒是覺得這日子也景氣,差人擺上了茶水點心,端端正正在房中坐著。
聽見院中傳來腳步聲,又在門前停住,那來人在簷下仔細抖落傘上的雪片,抬手收起紙傘擱在了門口,轉身進屋,帶了些許寒風朔雪鑽入房裡。
謝玉媜有數載的年頭再未見過孟昭禹,沙場苦楚熬人,他身量都比以往修長結實了不少,手挽雕弓的臂膀,讓他看上去彷彿能夠獨自抗下千斤之擔,那株昔年在汀州隨波流轉的蘭草,終究長成了一棵參天喬木。
謝玉媜很是高興,高興得有些眼眶泛酸。
“深夜造訪,叨擾世女。”孟昭禹進屋挪到謝玉媜跟前,合手向她行禮。
謝玉媜起身招他落座,“不必多禮。”
孟昭禹盯著她面上自然的神色坐下,冷不丁問了一句:“世女不知我為何而來?”
謝玉媜倒茶的手微頓,隨即略顯猶豫地笑了笑,“不知。”
“謝竹筠。”孟昭禹掀翻了她遞過來的杯盞,看到滾燙的茶水潑了謝玉媜一袖子,他才後知後覺地有些清醒。
謝玉媜倒顯得十分鎮定,不動聲色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把杯盞擱在桌上,又默不作聲地把桌上玉器裡盛放的糕點推到了孟昭禹手邊。
半晌,她才找出來沒頭沒尾的話茬說:“裴娘子待人極好……。”
孟昭禹冷笑一聲,譏諷道:“怎麼,你們還想多收幾條無辜人命?”
謝玉媜神色微凝,又在他要窺透之際轉成笑靨,“你說的這叫甚麼話……”
“謝玉媜!”孟昭禹雙目通紅,他一想到盧延祚已死,而此刻這個相關的人卻無動於衷,便止不住地想將她心腸剖開看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何種尖酸歹毒。
“我們孟氏到底欠你甚麼了?”他哀哀問。
謝玉媜忽感手指泛涼,失去了知覺後又止不住地發顫,她垂下眼睫,低啞著嗓音笑了笑:“沒有……”
孟昭禹嗤諷出聲,眼裡含了淚,“沒有?可我父親、我阿姊都是因你而死!我九年前沒了家,如今統領一去,天地皆大,我卻無處可歸身了,我又欠了你甚麼呢?”
謝玉媜藏起神色半晌未答,單薄的身骨看得教人不忍。
“你如今又擺這副模樣給誰看,你不覺得自己噁心麼?”
“噁心,”謝玉媜聲音喑啞,“你若是覺得實在怨恨,便取我的命,世人對我深惡痛絕,不會再尋你的過錯。”
“我倒真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為甚麼不呢,宰了就沒了,一切不都皆大歡喜了嗎,誰也用不著在這網裡受苦流血了。
作者有話說:“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出自李清照《一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