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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霜天曉角 “留取歲寒心事,待此際,向……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22章 霜天曉角 “留取歲寒心事,待此際,向……

千丈宮牆土色尚赭, 遙看廊腰縵回、簷牙高啄[1],街頭熙攘的人群卻望不見他們親手築成的好光景。

椒蘭焚滅,周遭嘈嘈切切,燭光人聲相依偎, 悉數如洩開的洪流, 跌進大殿的熱鬧裡, 又將萬縷塵歡徒然融進金樽清酒、玉盤珍羞之中教人暢快下肚。

真是好不快活。

“你在看甚麼?”譚妙瑩邊吃著酒邊湊近了身子輕聲問起謝玉媜。

歪歪斜斜坐著的人並沒有搭理她,只蒙著縷微微透光的月白眼紗出神, 手指一下一下輕叩著小案。

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好些時候, 現下鼻尖能夠聞到的, 只有鋪天蓋地的椒蘭香,有些招人昏昏欲睡, 又像久違的溫柔鄉, 循序漸進勾人憶苦思甜,想起往昔躲在甜糖蜜罐裡的時光。

謝玉媜少時,得到過的實在是太多。

以至於哪怕如今處處有人故意提醒她的風光歲月,她都覺得那像是一場夢。

夢裡眾星捧月,千萬人拱手將她送上百尺高樓,教她觸星辰,教她攬星河, 教她最後摔下來的時候痛不欲生。

她忽而抬手捂住眼,疼得手指微顫,又無奈扯出幾分笑意, 仰頭將那冷茶一口飲盡。

譚妙瑩在側盯了她半天,莫名生出些惻隱。

甫一想完她便趕緊抑制住了這種念頭。

她也真是魔障了,謝玉媜這個瘋子有甚麼好可憐的。

“你笑甚麼?”她沒好氣地問道。

謝玉媜轉頭看她,又是那樣不把她放在眼裡的神情:“怎麼, 我笑你也要管嗎?”

譚妙瑩:“……”

她有病她才想管。

“你裝腔作勢便罷了,能不能不要那般不正常。”

謝玉媜又笑:“如何才算正常?”

譚妙瑩閉上嘴,一句話也不想跟她討教了。

哪知謝玉媜來了興致,喋喋不休說:“你看那位著絳色官袍三角眼的,他管著禮部,為人卻是滿朝上下最不尊禮崇禮的,他那般算是正常嗎?”

此刻不遠處的閔之訓正與戶部尚書孔青陸推杯換盞,兩人隔著半步距離一直在竊聲說些甚麼,時不時還會交換幾個神秘莫測的眼神。

一看便是藏不住心事的模樣。

謝玉媜接著又道:“你再看他旁邊那位,管戶部的,近幾年國庫愈發匱乏,他卻過得滋潤極了,這般算正常嗎?”

譚妙瑩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復聽謝玉媜輕聲說道:“所以我又算哪般的不正常呢,我跟你們一個個前仆後繼要往萬劫不復裡跳的蠢貨比,難道不是正常多了。”

譚妙瑩皺著眉頭瞪她,卻又發覺謝玉媜這話並不是看著她說的,她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發現盡頭站著那日來府上寒暄的藍衣青年。

他今日著了身青色官服,眉目冷淡、唇色極淺,比上前幾日的神情要疏離得多。

原本他同人打著馬虎,不鹹不淡地聊著天,感覺到有兩道視線一直在盯著他,才回神對上來。

他眸光微變,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譚妙瑩只聽謝玉媜笑一聲,回個頭的功夫,那青襟青年已經挪步到了她們面前。

這人撩開衣襬方落座,便聽謝玉媜道:“侍郎大人倒是稀客。”

付思謙一頓,盯到她脖頸間和手上纏的紗布問道:“聽聞你又去挑釁陛下了。”

他言語之中並沒有遲疑,可見這訊息是由人親身所見,且準確無誤地傳到他耳朵裡的。

也是,謀權哪能沒有眼。

謝玉媜搖頭,“挑釁說不上,敘舊罷了。”

譚妙瑩:“……”

她算敘哪門子的舊!

付思謙朝旁看了一眼滿臉嫌棄的譚妙瑩:“今日譚大人也來了,你不去看看嗎?”

譚妙瑩一噎:“……”

這是嫌她礙事了。

謝玉媜隨即漫不經心地衝她揮了揮手,十分大方地示意她可以先到一旁涼快。

譚妙瑩見狀也未多磨蹭,遂在案上摸了兩塊糕點,直接起身徑步而去。

“原來一丘之貉也有互相見不得人的時候。”謝玉媜冷嘲熱諷道。

付思謙抿唇不言。

謝玉媜也並不在意,眼神飄著落到不遠處定了定。

那裡坐著孟昭禹。

他今日一身素白,卸去一身肅殺之氣,倒添了幾分儒雅。

周遭清靜得很,除卻他們自己幾個熟悉的北境將領在相互敬酒,其他互不干擾,各聊各的。

忽而從大殿上座下來個人,赤色蟒袍看得謝玉媜眼角一花,再定睛時那人已經坐到了孟昭禹那桌前,同他倒了杯酒。

那人仰頭豪飲之際故意朝她這裡看了一眼,惹得謝玉媜兀地收回了目光。

付思謙察覺她的變化,在幾人之間看了一圈,對謝玉媜說:“你似乎很瞭解他。”

“誰?”謝玉媜愣了愣。

付思謙沒回頭自顧自盯著小案上的杯盞說:“蕭時青。”

謝玉媜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般莞爾,“你們到處布的都是眼睛,難道還不如我一個瞎子?”

付思謙又默了聲。

謝玉媜也不逼他,又似先前那般微抬下巴,手指一下一下輕叩著小案。

這平平無奇的節奏竟詭異地能將滿堂賓客隔開,教人聽進去便覺萬籟俱寂,好似今夜的喧嚷歡笑從不屬於這片土地,它們從極遠處飄來,將眾人的靈魂拍打到浪上。

直到一清脆裂帛聲狠狠釘進付思謙的耳蝸裡,教他難受得一愣神,霎時間鋪天蓋地的吵鬧聲、哭喊聲、叫罵聲、奔走聲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向他兜來,將他毫不留情地拽進浮生苦痛裡。

又是裂帛倏然崩破的聲音。

他回神反應過來去尋,庭中早已兵荒馬亂,跑的跑躲的躲,人擠著人,人踩著人,高臺上公鴨嗓的老太監嘴裡的“護駕”二字喊破了他本就不愉的嗓子,反觀身形靈活的蕭元則,早就鑽到桌子底下躲著了。

“竹筠,”他站起身打算拽著謝玉媜跑,卻在撞見謝玉媜惶恐怔然的眼神時生生停住了動作。

他扭頭欲朝謝玉媜死死盯著的地方看去,卻率先聽到了那群人慌亂之中喊的“大帥!”

盧延祚怎麼了?

還沒有來得及教他看清楚,一旁的謝玉媜忽然起身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死死抵在了小案上,她幾乎是帶著恨意說:“你們瘋了!你們是真的瘋了!”

付思謙教她嚷出些理智來,伸手一把推開了她。

謝玉媜教他推得站不穩,連退了幾步,最後堪堪跌進一人寬闊的懷裡。

那人略扶著她的腰,在她耳邊緩緩道:“你騙了我。”

謝玉媜皺起眉頭,狼狽地從他懷裡離開,轉身對上他那雙沉如深井的眼。

蕭時青平日從不掩藏自己的真情實感,所以在謝玉媜看來他的情緒再好操控不過,但此刻她對上的眸子她看不真切,裡面沒有惱怒沒有難過,卻有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謝玉媜抿下唇,越過他的身形,看見那群人圍成一團將盧延祚揹走,其中還有被濺了一身血的孟昭禹,他在人群中冷靜得不像話,臨走時還回頭看了謝玉媜一眼。

如同在說:謝玉媜,你乾的好事!你欠的血債!你造的孽障!

“謝竹筠……”

謝玉媜失神跌退幾步,忽而被一隻寬大且溫熱的手掌握住了手腕,那溫度好像有靈魂一般,將她心緒撫平,將她從迷惘裡拽進塵世。

她抬起眼。

再次撞進了對方瞳孔上自己的倒影裡。

宮城中的禁衛軍很快將此處圍了個水洩不通,方才躲在高處放冷箭的人也被揪了出來。

不過那人早抱著必死的決心行刺,冷箭放完,自己便咬碎了毒藥自盡,被禁衛軍拖出來的只有一具屍體,乾乾淨淨,死無對證。

蕭元則還是頭一回當面看見死人的場面,他被嚇得不輕,幾個宮侍將他從桌子底下扶出來的時候,姿態都是前所未有的乖巧順從。

滿庭朝官賓客散了大半,只剩些哭哭啼啼的聲音經久不散。

謝玉媜宛如看了臺身臨其境的大戲,演戲的人扼住她的呼吸,將她制掣得毫無反抗的餘地,此刻餘音悽悽艾艾,她喘不上氣。

垂首急促地吸了幾口氣,她臉色蒼白,不自覺抓緊了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

下一刻那隻手的主人毫不憐香惜玉地抬起胳膊,逼著謝玉媜重新跟他對視。

也是這會謝玉媜才終於看清,原來蕭時青眼角方才也被濺到了幾滴血。

由此更能斷定,盧延祚傷得不輕,恐怕也死生難料。

她垂下眼簾,頭一次在蕭時青面前解釋,“我並不知曉……”

只是她看到蕭時青另外一隻手上沾得鮮血淋漓的斷箭,倏然頓住了要說的話。

那不知是盧延祚的血,還是他的。

他也受傷了?

“並不知曉甚麼?”蕭時青在她的目光裡平靜地扔掉了斷箭。

謝玉媜接著說:“不知曉今日之事。”

蕭時青失笑:“你覺得我該信你嗎?”

謝玉媜皺起眉:“殿下倘若想要責罰,我並無他言。”

蕭時青抓著她手腕的手並未鬆開,反而有越收越緊的趨勢,他神情晦深地垂頭靠進謝玉媜肩裡,趁著謝玉媜鬆懈發狠似的咬了她一口。

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那底下皮肉骨頭的紋路,身前的人痛得微顫,渾身冰得簡直不像個活人。

“罰完了。”蕭時青說。

謝玉媜:“……”

她真切地覺得,她才是所有人裡最正常的那個。

隨後蕭時青帶她回了景初殿,一路他手都沒鬆開。

臨到書案前,謝玉媜抽了抽手,又教他攥得更緊,隨即整個人被輕推坐到椅子上。

蕭時青翻開她的手,在她身前屈膝:“疼麼?”

謝玉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後知後覺自己纏著紗布的手心沁了些殷紅出來。

她一愣,下意識張了張唇,目光掃到蕭時青鴉青的睫,又收了聲音。

如今他二人獨處,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發酵出來,打亂她的思緒,雖恰好轉移了剛才那場禍亂引起的恐慌,卻將她拖進一個更深的漩渦裡教她沉淪。

在她愣神之際,蕭時青已經解開了纏在她手心的紗布,原本快結痂的創口、教她方才拽著付思謙衣領的時候崩裂,此刻汩汩冒著淺紅的血。

定然很疼,蕭時青這樣想。

他抿唇輕輕衝著那道創口呼了口氣,動作神情反常得有些不像他本人。

有些瘋,有些……

謝玉媜不願說出來,擰起眉正打算抽手,卻又在看見蕭時青沾血的掌心時,來不及反應地頓了頓。

“不疼。”她心下有些焦躁地說。

蕭時青抬起眸子,似是要看穿謝玉媜一般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上回湖心亭看雪,你說了疼。”

謝玉媜眉心又是一蹙,飛快抽回了手,看向一旁岔開話題問:“你手上是如何沾上血的?”

蕭時青起身翻出傷藥紗布,又回到她身前屈膝,卻遲遲不回答她的問題。

他翻開掌心,將傷口露出來,方才他粗暴地用衣袖包紮了一下,這會兒已經沒再往外冒出血珠,但傷口的痕跡瞧上去並不淺。

聯想到他方才手中握著箭,事發之前又坐在孟仲清他們那幾桌,不難猜想到,當時他是強行用手接了一支……

“這一箭原本是射向孟仲清的?”謝玉媜問。

蕭時青用紗布沾了沾她的掌心,默然倒上創藥給她重新包紮,自始至終沒有半句話。

這還是謝玉媜頭一回遇到他這般安靜。

蕭時青站起身,擦了兩下手中鮮血,跟方才給謝玉媜上藥那會比反差強烈地把藥粉隨意撒在了自己掌心,接著用紗布緊緊一纏,一頭用牙咬著挽了個結。

這情景看得謝玉媜心裡有些不舒服,於是不動聲色地避開了目光。

她終於聽到蕭時青低啞著聲音開口說:“你不怕麼?”

謝玉媜抬起頭:“怕甚麼?”

蕭時青又盯著她,“你說你不知曉今日之事,”他目光冰冷接著說道:“他們連殺人這等大事都能瞞著,來日難道就不會殺到你的頭上?”

謝玉媜隱隱聽出來幾分關切,按耐下心頭情緒回道:“你這般追問我又是為了甚麼呢?殿下。”她狠狠咬了下重音。

聽得蕭時青心下有些發澀,他盯著謝玉媜冷漠的神情說不清想做些甚麼,思緒卻不由得飛去當初在開善寺提筆勾線的時候。

是罷,他不過自詡畫了數載謝玉媜畫像,難道這個人就是他的所屬品了麼?

切實地說,愛慾不論,謝玉媜不過就是他當初跌落谷底時妄想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這件事他從前都分得萬分清楚。

可又是甚麼時候變得不清楚的呢?

見他半晌不說話,謝玉媜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眉:“方才事發範圍內的人,都是北境的武將,盧延祚統領北境這麼多年,難道區區一支羽箭都躲不過嗎?”

自然是躲得過的。

至於為甚麼沒躲過,那定然是有人從中作梗。但當時那片賓客都是盧延祚的下屬親衛,有誰會狼子野心謀害視自己為親兄弟的將領呢。

試想當時目的不純的人,只有本就不該出現在席上的攝政王殿下了。

聽她意有所指的質問,蕭時青扯了扯嘴角:“你覺得是我指使人放箭。”

為了爭奪權位,殺人又算甚麼。

但他譏諷的神情落在謝玉媜眼裡,最後只變成一塊石頭往謝玉媜心底重重一砸:“蕭懿安,我看不透你。”

從前一直看得透徹,今日確實如何也看不懂,她說不清為甚麼,但心底的忌憚和懷疑叫囂的聲響,快要將她本就毫無信任的罩子打破。

她想逃。

“那就不要看了。”

蕭時青轉過頭,目光涼得像只蛇一樣,扼住了謝玉媜的喉嚨,毫不動搖地掐斷了謝玉媜心底冒出頭的探知慾。

謝玉媜:“……”

也是,蕭時青是個甚麼樣的人,同她又有甚麼關係呢?

……

謝玉媜從景初殿中出來時,望見了一直候在門外的譚妙瑩。

她神情掛著些兔死狐悲的惋惜,卻又在瞧見謝玉媜安然無恙時散了乾淨。

謝玉媜不由得想,此刻的譚妙瑩到底是在僥倖甚麼,是光復大業,青雲得志後萬鍾俸祿,還是家有恩仇以待沉冤得雪……

倘若這些都需要旁人的命來當做墊腳石的話,他們譚家當真就能在業成之日高枕無憂了麼。

譚妙瑩似乎滿不在乎,她如往常一般,恭敬又帶些漫不經心地湊上來,半點不怕觸到謝玉媜晦氣地開口:“世女受驚了。”

謝玉媜冷笑,心道她可確實算是受驚了。

兩人隨即一道出宮回了世女府,幾盞茶後便順利接到盧延祚已薨的訊息。

譚妙瑩理所當然地在世女府該做甚麼做甚麼,甚至把府裡屋簷底下沒掛完的紅燈籠都給掛了上去,分毫不見避諱。

確實,人家無辜慘死又不是她的主意,又幹她何事。

倒是謝玉媜,悵然若失地在府上躲了大半日,茶飯不進地熬到半夜也不見吹燈歇息。

譚妙瑩睡前催她就寢,也如平常一樣並未收到甚麼回應。

第二日朝裡朝外為盧大將軍服喪,上上下下著素服,蕭時青主動壓下了京都內的訊息,沒有教盧延祚之死傳往北境。

邊塞初平戰事,倘若這時敗敵大將身死之聞傳出,難免不會讓那些蠻人再次生出禍心。

出於妥善考慮,如今朝內還需重新擢任將才,應當儘快找人接任北境統帥一職。

那群在廟堂鬥得如火如荼的老匹夫,此時都不太願意舉薦新人,個個生怕盧延祚身死之事沾到自己身上節外生枝,破天荒頭一回,由蕭時青親自選定的人選教朝廷內外都沒甚麼廢話可說。

舉朝安靜得宛如上下一心。

禮部加急在年底之前趕完冊封禮,蕭時青也妥善賜了新任統帥孟昭禹一座將軍府。

升官發財這原本是大喜之日,不過受封的人卻並不怎麼高興。

他當職之日並未宴請百官,只行屍走肉一般,去了付昀暉暫時所監管的冊封司登記在冊,之後便差人把新得的府邸裡裡外外都掛上了白綾。

可誰又管他高不高興呢,年底沒幾天,人人都指望著過個好年。

禮部尚書閔之訓,在年三十那日徹底忙完公務回了府,說是閉門謝客為了與妻子團年。

他們禮部一年到頭沒有多少事情真的在忙,加上新上任的攝政王也好,皇帝也好,一個管著一個不教奢靡浪費,原本就說不上奢侈的用度幾番監管下來更是勤儉。

戶部年底交了差也回了自己家,正好司戶臺剩一個戶部侍郎付思謙,吏部所屬下歸付丞相管轄,一家子忙完一起算是有個照應,府中家眷也多關懷。

眼看著盧延祚頭七也過了幾日,之前守喪的林林總總都被孟昭禹趕回了家團年,但他本人卻沒有就此振作,只是承蒙國公府的裴娘子時常前去照拂,有酒有肉地幫他布好,團年之際,他也沒法拉下臉子。

至於譚妙瑩,有她兄長譚璋做東,她自然回了譚府,二十九一早便離開了世女府。

蕭元則這小皇帝,更是擅長自己找樂子,整日同宮人笑鬧醉生夢死,陪他團年的人是數不勝數。

反觀這偌大的京城,似乎只有寥寥無人的世女府和景初殿格外悽清。

謝玉媜幾日未曾下過一頓茶飯,骨子裡的瘋勁又有些上頭,三十夜裡抱著府上藏的上等花雕,飲了個酩酊大醉。

屋裡正點著幾盞油燈,昏昏沉沉的光暈教窗戶外吹進來的寒風搗得忽明忽暗,怎麼看都像是要燃到頭了。

謝玉媜嫌那燈實在晃得她頭暈,便起身想要吹滅,但滿屋地上都是些酒杯酒罈,她不留神踩上去,就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脊背被硌得生疼,一時半會又失了力氣難以爬起來。

恍惚間聽見窗戶傳來輕響,她又感慨道這寒風實在凜冽,竟然能將窗戶催動。

再熏熏抬眸,已經教人給抱了起來。

謝玉媜彼時還以為在做夢,飄飄然被放到床榻上,才終於看清了清肅的一張側臉,頓時酒醒了大半。

“醉了?”蕭時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好似有火要燎到謝玉媜袍子上。

謝玉媜堪堪起身,差點沒撐住身子,只好失手拽了一把蕭時青的前襟。

攝政王上好的錦衣綢緞讓她抓出了印子,他倒也不惱,只靜靜地盯著她,彷彿在等她開口說話。

謝玉媜扶上額頭,心底嘆氣、嘴上從善如流地問道:“不知殿下夜深人靜大駕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蕭時青近日久不見她,也沒有那麼多的不痛快,甚至心底還有些念,此刻庭院深深燈火闌珊,他望著謝玉媜一副微醺模樣,也懶得再聽她說不好聽的。

於是他起身又點了幾盞油燈,坐回榻邊,“你只會這麼幾句問話麼?”

謝玉媜:“……”

當然不是,她只是懶得與他多說罷了。

蕭時青沒聽到她的回答,並未繼續發話,轉而自顧自地去拉她藏在袖中的手。

這寬大的袖袍還真是沒有別樣好,除了能藏東西。

“殿下這是作甚麼?”謝玉媜拽回胳膊,警惕地看向他。

眼中的防備傷人極了,卻也顯得她清明瞭許多。

蕭時青盯了片刻便欺身湊近,重新將她藏在袖袍中的手給捉了出來。

上回匆匆一別之後,他二人之間再未傳過任何訊息,雖然蕭時青那日妥帖給她包好了掌心,但不見得她這幾日獨自在府中能夠怎麼聽話。

再說,她一向是不怎麼聽話的。

展開謝玉媜的掌心時,蕭時青瞭然,狠心地按了按中間還未癒合的烏紅口子,他心裡忽然冒出來一種想要把謝玉媜這不服教的給囚起來的想法。

謝玉媜哪管得了他想的,此時她飄飄然的輕盈又放鬆,平日裡那些隱忍和嘴硬,早被烈酒給灌得不知西東,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簡直快疼掉她半條命了。

或許是僥倖心驅使,以及蕭時青看她實在溫和的眼神,謝玉媜十分孩童氣地踹了他一腳。

雖然下力並不重,但總歸會損攝政王的顏面。

可看樣子這位殿下並沒有顏面,他風輕雲淡地用手指描上謝玉媜的傷口。

謝玉媜望著他無動於衷地託著自己的手心,端的是副姿態溫柔目光繾綣的模樣,便不自在地往回抽了抽胳膊。

蕭時青拽住她的手腕,沒教她再能抽回去。“我教你疼了你知道踹,旁人呢?”

謝玉媜冷哼一聲,“旁人沒那個膽子。”

蕭時青拽著她手腕,往自己懷裡拉了幾寸:“是嗎。”

謝玉媜皺起眉頭,“草菅人命不是王公貴族生來的特權麼,我有甚麼不能的。”

蕭時青笑了笑,鬆了鬆她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嘴上倒是會說。”

謝玉媜挑起眉頭,又報復性地踹了他一腳。

她近幾日都在自己的房中渾渾噩噩,哪怕冬日寒涼也並未穿鞋帶襪,此刻光腳踢到蕭時青身上,也並沒有甚麼威力,要非說有,只能是有些冰人。

“府中下人沒給你添爐子麼?”蕭時青伸手握上她冰涼的腳踝。

緊接著這腳的主人果然掙扎不休,作勢又要踹他,“放開!”,謝玉媜緊蹙著眉,似是發了火。

蕭時青今日打定主意要將這登徒子做到底,不僅不放,還把謝玉媜另外一隻腳也抓過來,一齊放進了他寬大的袖袍裡。

“實則大多時候,我都希望你自在一些。”蕭時青溫熱的掌心捂上她的腳背,閒適的語氣宛如跟交情匪淺的故人敘舊。

謝玉媜見狀放棄了掙扎,無所謂道:“殿下多慮了。”

蕭時青又笑:“前些日子哪怕我如何折騰,你都不在乎,甚至讓我誤以為就算我輕薄你,你也不會介意,可今夜我效仿從前,你的反應卻跟以往大相徑庭,我其實不過找你敘舊而已,謝竹筠,你在怕甚麼?”

謝玉媜垂下眸,譏諷道:“殿下倘若要殺我,易如反掌,我如何不怕。”

蕭時青聽她說話越發有那口是心非的意思,反倒覺得有趣,“你的意思是說,倘若本王不殺你,就算輕薄你也是無可厚非的?”

謝玉媜此前只覺得這人陰晴不定,全然沒有想過他不要臉起來,倒是也能登峰造極。

“怎麼,堂堂攝政王放著臉面不要,而今要賴在我這破落世女府?”謝玉媜半眯著眼睛看他,裡頭不屑的情緒都快溢位來淌到蕭時青的面上。

蕭時青默然不語,鬆開她被暖得差不多的腳,給她拿被褥蓋上,隨即起身在她房中就涼水濡溼棉布擦了擦手。

他還自作主張添了幾盞燈。

“藥匣放在何處?”蕭時青踢了幾腳滾得滿地都是的酒罈問。

謝玉媜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的傷口,漫不經心地給他指了房間裡的一處角落。

看著他流利又自然去找東西的模樣,謝玉媜忽然覺得這人十分討厭,討厭得讓她覺得方才那幾腳當真是踹得輕了,居然還能讓他生出多管閒事的心情。

不多時,蕭時青找出藥匣又坐到了榻沿,“你有句話似乎說錯了。”他垂首用藥膏蘸著她的傷口說道。

謝玉媜盯著他墨黑的睫毛微微發愣,一聲不吭。

似乎是沒聽到她出聲覺得有些奇怪,蕭時青抬起眸,發現謝玉媜正落著眼睫安靜瞧他。

“瞧出來甚麼了?”蕭時青衝她笑笑。

謝玉媜撇開視線,胡亂搪塞一句:“沒甚麼,殿下貌比潘安,實在令我心馳神往。”

蕭時青又笑,拿紗布纏好她的手,將堆在手腕上的衣袖給她捋平放下來蓋在了手上。

“沒有誰能比得上你慧眼識珠了。”

謝玉媜看了一眼燒過半的油燈,懶得同他搭些互相吹捧的茬,攆人道:“夜已深,殿下還不回宮歇息?”

蕭時青順著她的視線往燈上看了一眼,“我不覺破落。”他淡淡道。

謝玉媜一時沒反應過來,接著又聽他說:“也不是耍賴。”

他是在解釋好半天之前,謝玉媜嘲諷他的話。

不過這出在謝玉媜看來,著實沒有甚麼說服力。

可夜漫長,謝玉媜終究沒打算刺他,“不重要,殿下該回了。”

她攆人一向攆得理直氣壯,久而久之,蕭時青居然也從中品出點願打願挨的意味來,他或許是真有點甚麼毛病,也是真的想在這裡留下來。

“夜寒露重,倘若匆匆趕回明日定會發病,我見這裡床榻寬敞,想必你也並不在乎分我一隅吧。”

謝玉媜:“?”

她試圖用面上冷酷的表情教他增添些許羞愧之心,蕭時青倒也沒有再強求,起身關好窗戶吹了燈,便坦坦蕩蕩在房中坐了下來。

那架勢,彷彿要枯坐到天明。

謝玉媜瞧著不舒坦,沒好氣道:“殿下這是做甚麼?”

蕭時青恬然地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又收回視線看向她,眼底全是柔和:“該過年了。”

謝玉媜微愣。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明白了他所說的是甚麼意思。

子時才過,方才消磨口舌是為了一齊團年,眼下恰逢年裡初一,斯人在側,又算得圓滿。

謝玉媜心下不知滋味,情難自禁便喚了一聲他的字,“蕭懿安。”

蕭懿安,辭舊迎新,順遂安康。

來年有餘,須且稱彼兕觥,萬壽無疆[2]。

……

後半夜天氣實在寒涼,謝玉媜不願叫苛待攝政王的風言風語從她房裡流散出去,便給蕭時青指了條拿被褥打地鋪的明路。

兩人相安無事共處一室待了半夜,不知曉誰真睡著、誰真沒睡著,不過翌日一早各自醒得都異常早。

五更天時,蕭時青獨自起身挪去了窗臺,窗外寒風作祟,呼呼吹著窗紙撲簌簌地顫響,其中幾縷身形靈活地從縫中擠上來鬧進屋裡,直直撲到蕭時青面上,吹得他原本不太好的神色瞬時更加清穆。

大抵是這樣凍著不盡興,他伸手扶著欞底一把推開了窗扉,又偏頭看了屋裡榻上一眼。

見睡著的人沒甚麼響動,他才安心扭頭看向窗外。

放眼白茫茫一片,滿園的草木被積雪壓塌了半數,已瞧不出來平日挺拔的模樣,地上青磚和房頂瓦片上,也都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又新又冷的白把天色都催亮了。

怪不得他總覺得昨夜去得太快。

闔上窗,他又挪步到屋裡掀開昨日燒的爐子。

裡頭的炭火都燃過頭燒成了灰白,估計中間也沒人來添。

他轉而惦念地望了榻上一眼,腹誹一句“倒是也不怕凍出病來”,便推門出屋。

榻上響動甚微,那人彷彿睡得極沉。

蕭時青悄聲轉身關上了門。

他離去不過片刻,榻上的人便立刻有了動靜,好像就是為了等著他離開一樣。

謝玉媜起身,冷得拿被子將自個裹了嚴實,轉眼見窗外亮得出奇,估摸著是落了雪,隨即下地穿靴挪去衣櫃旁,從裡頭找了一件狐毛大氅。

才披上大氅她便轉去了窗欞旁推開窗扉。

看到漫漫素白她並沒有多詫異,反而心裡還覺得有些不愉,因為天一涼,便意味著她房裡又要多加炭火,那些炭還得開著窗燒,要得多了下人怕她發瘋鬧出事來,也不願慣著她。

她知曉那是李管事之前還在府裡時吩咐的,但那終究也還是從前。

現如今,倘若他們稍加粗心將多餘的炭火送過來,也不一定會砸了自己的飯碗,要了自己的命。

畢竟元熙世女一心求死,還不至於牽連旁的無關之人。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副沒轍的神情,轉身坐到窗邊地上的小案前,給自己倒了杯隔夜茶。

水已泡清,零星只有一點茶樹根葉的味道,還涼得很。

她不打算就這麼一直待著,茶水飲完便起身到門口推門,鬧出來點動靜洗漱一番,又理所當然地坐回了屋裡。

前幾日她悶聲發瘋了幾日,並不想多見外人,便遣散了院子裡聽候的下人,只讓他們依著時候過來添炭添茶。

昨夜不速之客打亂心緒、今日又逢大年初一,怎麼著她也不該再不知好歹,不露個笑模樣。

稍等了片刻,院子裡果然傳來幾人腳步聲,有人領先邁進了屋,動靜還張揚得不行,神氣都快要趕上她這個府中稱王的正牌世女。

謝玉媜一早預感不妙,抬眸望去,見來的果真又是蕭時青。

她頓時眉頭一蹙撇開了臉,那模樣要多不待見有多不待見。

接著跟進來了幾個侍從,端著熱水炭火和新茶進了屋子,一聲不吭地忙完了手頭之事又悄然退出去。

屋裡暖起來的時候,謝玉媜頗有種身在山中不知山的感覺,等到燒在爐子上的茶壺漫出清香,才聽著有人出聲。

“你似乎半點也不介意我沒回去。”蕭時青拎起茶壺,給她倒了杯熱茶。

謝玉媜坦然地接受了攝政王的好意侍奉,淺淺啄了一下杯口,反諷道:“原來殿下還在乎我介不介意。”

蕭時青盯著她笑,“你不高興?”

謝玉媜懶得搭理他,又下著逐客令說:“大年初一,殿下不回去同親系團圓麼?”

蕭時青給自己添上一杯熱茶,滿不在乎說:“親又為何親。”

謝玉媜聽出來他語氣之中大有學問,瞬時變得幸災樂禍道:“噢,原來殿下也算個名不正。”

蕭時青挑起眉,“你是在看我笑話麼?”

謝玉媜不置可否地晃了晃杯盞。

蕭時青佯裝不悅,盯了她片刻又啞然失笑,問道:“你還記得開善寺的事嗎?”

謝玉媜抬眸看他,望見他眼中黯然,不由得握緊了杯身,隨即便聽他說:

“我同先帝並非一母所生,年歲差得又實在太多……實則那些都算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捋也還未捋清楚。單從開善寺上說,其實我當年是叫先帝親手送進去關押的,那裡起初連個正經寺廟都算不上,藏在深山老林又連著荒得很的幾座石屋,吃食也沒有。”

謝玉媜不知何時放下了杯盞,一聲不吭盯著茶壺發愣,不知是在仔細聽還是已經遊了神。

蕭時青也不在乎,繼續說道:“苦深室,悲離亡,他們也真夠會編的。”

“所以殿下如今甚麼都有了。”默了良久的謝玉媜倏然出聲說道。

蕭時青愣了一剎又笑起來:“是,如今甚麼都有了,是我不知足。”

謝玉媜默著再也沒有開口。

她不知曉是蕭時青這般處境比較讓人容易接受,還是她這般的比較讓人容易釋懷。

畢竟一個少時受盡罹難、後再難彌補傷痛,一個少時宿萬丈高樓、後跌得粉身碎骨。雖是反著來的,卻都承了一身怨天尤人。

說起來也還湊巧,倘若他二人要是對比起來,誰都能羨慕誰,誰也都能嘲諷誰。

“竹筠,如何才能知足呢,像你一樣麼?”

像她一樣?

蕭時青一直未曾變過,哪怕他偶爾話說得再好聽,也能毫不留情地把冷刃扎進謝玉媜心上,殺人誅心。

而且他就是故意的。

謝玉媜聞言確實神色微變,轉而又不知想到甚麼,衝他無所謂地笑了笑:“那大抵不行,畢竟我這一遭,細數過往可沒甚麼不痛快的。”

相反,痛快得快要將一輩子的痛快,都痛快完了。

蕭時青覺得,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比他更擅長反唇相譏的人了,比起出言含沙射影,他二人也算半斤八兩。

“來日方長。”蕭時青緩緩向她舉杯。

謝玉媜神色自若,“那我便祝殿下早日得道。”

早日得道,她連違心話都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一直以來,蕭時青總覺得只要他逼得謝玉媜痛不可遏了,自然能把她那身因內裡傷痛築起的刀槍不入的鐵皮外殼給撕開一道裂縫。

但他想得太過簡單,這個人痛都痛得再不當回事了,又怎麼會介懷再痛一些呢。有人的來日能權傾天下,可她謝竹筠無非生死不論罷了。

這一點他早該知曉。

“竹筠啊,”他忽然喚了謝玉媜一聲,語氣無奈又多哀愁。

謝玉媜還以為他又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著不好聽的,結果只等到他說:“我來替你煮茶”。

謝玉媜承認,她的痛苦和歡愉一直是兩團捉不到的迷霧,前者是她自困囹圄放不開手腳,後者則時時違揹她的心意。

就比如在蕭時青面前。

這人分明方才嘲她諷她,讓她痛讓她瘋,可下一刻說為她煮個再平常不過的茶,便使得她心生惻隱想同他說些好聽的,還想可憐可憐他。

她何故要可憐一個甚麼都有的人呢?

她心知肚明,只是她不願說。

作者有話說:【1】出自《阿房宮賦》

【2】出自《詩經》

“留取歲寒心事,待此際,向君說”出自吳潛《霜天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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