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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行香子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21章 行香子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還沒進到永壽殿,謝玉媜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琴音從裡頭跟出來,別有幽愁暗恨生一般,盡顯冷冷清清。

殿外的老太監認出她來的那刻,兀地在跟前打了個冷顫,隨即連忙跑到殿裡去通報。

一聲“陛下”打破了蕭元則的清靜,這不開眼的老東西打擾了殿內兩人原本幽幽的氣氛,惹得他頓時想發作。剛想痛罵一句,就看到活生生的謝玉媜徑自從殿外走了進來,遠遠隔著眼紗盯著他。

一時之間,幾人連為甚麼謝玉媜瞎了眼,卻還能順順當當走直線的問題,都忘了在意。

琴音陡然停斷,幾人便聽謝玉媜嘲諷道:“蕭元則,你好不快活啊。”

蕭元則教她這一聲喚的,心肝都顫了兩下,腿有點軟,他嚥了幾下喉嚨,才把那麼些緊張給吞到肚裡去,“你……你來做甚麼?”

謝玉媜歪了歪頭看向譚妙瑩的方向,饒有興味道:“你猜呢?”

蕭元則心下又是一跳,眼神飄忽地看著譚妙瑩的位置有點發虛,“猜甚麼猜!朕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謝玉媜不動聲色往前走了兩步,只側首盯著譚妙瑩衝蕭元則問道:“不知我府上的人,為何會出現在陛下的永壽殿中撫琴?”

霎時間,殿內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譚妙瑩一人身上,她等了等見蕭元則一聲不吭,便有些無奈地開口解釋道:“先前在梅林中與殿下遇見,便受邀前來撫琴。”

謝玉媜模稜兩可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挪到她手下的琴上,“我怎的不知曉,你竟還擅長撫琴呢。”

她言語之中的可惜教譚妙瑩神色一頓,隨即看了眼座上的蕭元則找補道:“民女拙藝,若不是今日入宮得此良機,恐怕也不敢在陛下和殿下面前獻醜。”

謝玉媜點了點頭認同地沒有戳穿她,繼而看向面色緊繃的蕭元則道:“陛下喜歡聽琴?”

蕭元則兀地聽見她的聲音從大殿之中傳到耳畔,頓時回過神來,“喜,喜歡……”他頓了兩下似是突然想起來甚麼,又破口大罵道:“你算個甚麼東西,朕喜歡甚麼用得著你來過問嗎!”

謝玉媜笑了,“用不著,”她調侃地看了眼譚妙瑩又衝蕭元則說道:“不過既然陛下喜歡,大可以將她留在身側,平時做伴解悶也是好的。”

譚妙瑩聽到這裡神色倏然變了,“世女!”

縱是蕭元則也沒想到她今日居然這般逆來順受,頓時氣焰鬆了不少,“算你識相。”

譚妙瑩看了蕭元則一眼,倒不怕拂了他的面子,皺起眉頭連忙挪步跪到殿中說:“承蒙陛下厚愛,但民女並無意留在宮中,還望陛下開恩。”

謝玉媜勾起嘴角,不等蕭元則發話便開了口:“你若怕你兄長那邊不好交代,我去說便是,至於我這邊,你更是不用擔心。”

蕭元則鬆了口氣,看著謝玉媜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樣難得不惱了。

譚妙瑩卻依舊不下臺階:“並非如此,民女志不在此,還望陛下和世女諒解。”

蕭元則本意想留下她,但瞧見旁邊老太監一直在抽動的面龐,只好違了本意說:“罷了,全憑你意。”

譚妙瑩隨即感恩地站起身,扭頭看了謝玉媜一眼,十分恭敬地衝蕭元則行完禮,轉身便倉皇離去。

謝玉媜沒隨她一同出殿,見她走了以後,才挪幾步坐到了一旁的空位之上。

蕭元則看她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實在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還不滾?”

謝玉媜不惱:“多日不見,當然要敘舊。”

真是晴天見了雨,蕭元則冷笑出聲,他半點都不想跟謝玉媜兜圈子,沒憋住心下的想法,徑直問道:“你到底是不是父皇在外頭跟別人生的野種?”

謝玉媜衝他笑了笑:“這麼擔心啊?”

蕭元則見她神色不緊不慢,更加來氣地皺起眉頭:“謝玉媜,你別以為朕不敢動你!”

不是謝玉媜想懷疑他話裡的真假,但凡他這皇帝做得有點本事,謝玉媜覺得自己早死千百回了。

“嗯,”謝玉媜淡淡道:“那你最好動一下試試。”不然真的是很沒有意思。

“你別以為朕真不敢!”說著蕭元則便氣急一般拔了身後掛的長劍,衝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身後的老太監連忙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本來蕭元則還有些發怵,這麼個公鴨嗓一瞎嚷嚷,他心下更不舒坦了,幾乎是煩躁堆起來的膽子,教他把劍架在了謝玉媜脖子上。

瞧著謝玉媜動也不動,蒙著紗帶的眼睛望著他的方向,蕭元則心裡止不住地有些窘迫:“你……如今這天下都是朕的,你別以為朕不敢殺你……”

他狠話還未放完,便感覺手中長劍一緊,視線中謝玉媜用手抓著尖端,把冷刃往自己脖子上貼近了幾分,甚至有發力的趨勢。

蕭元則還未殺過人,手頓時抖了抖,感覺都快要握不住劍柄,他本意就是想嚇一嚇謝玉媜,根本沒膽子要如何,哪知謝玉媜根本不是個正常人,她半點都不怕死。

蕭元則鬆開手想抽出長劍,卻教謝玉媜拽了一個踉蹌,“蕭元則,你心下沒有答案嗎?”

答案?

蕭元則反應過來她指的是甚麼,握著長劍的手又莫名生出了些力氣,教他拿穩了劍柄:“朕要你親口說。”

這個草包小皇帝語氣在打顫,又實在像只爪牙柔軟的小獸,他生來未享過甚麼稱得上的福氣,身世磨難也由不得他選。

如今身居高位,更狀如傀儡,還要教數不勝數居心叵測的人連番算計。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順,最理應當的那個,漸漸卻成了最礙眼的,最該死的。

謝玉媜輕笑出聲,“蕭元則,你是蠢貨嗎?”

蕭元則又是一惱,“你才是蠢貨!”手中長劍沒當心把握好力道,不留神教他推著往謝玉媜脖頸上貼了道細口,過了片刻便緩緩滲出些血珠。

謝玉媜感覺到了頸間刺痛,疼得不厲害,卻莫名的教她有些興奮,這樣真實的活著的感覺,讓她偏生出些逆反的心。

“蕭元則,哪個帝王手中不沾血呢,你怕甚麼?難道我死了,旁人還能治你的罪嗎?”

她說得十分在理,連蕭元則聽了也無法反駁,反而坦然了下來。

謝玉媜發覺他放鬆,又出言蠱惑般說:“實則告訴你也沒甚麼,終歸也是一家人啊蕭元則。”

蕭元則眉頭一跳,握著長劍又往她脖頸貼得更緊:“你胡說!”

謝玉媜撇了撇嘴,“你想殺我一點也不難,只要你敢承認我是你阿姊,”謝玉媜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劍刃:“阿姊甚至能夠親自教你如何殺人。”

蕭元則腦子裡現在絞成了一團亂麻,他根本不想殺謝玉媜,但是對方輕描淡寫對他的羞辱和捉弄,快要教他無地自容,他感覺到謝玉媜抓著劍端的手越來越緊,突然羞憤地再不想跟她對峙,揮袖用力甩開了劍,“你滾!”

謝玉媜摩挲著被劃到的掌心,看著上頭緩緩冒出些血珠,她不惱反笑,聽得蕭元則一陣頭皮發麻。

“這是第二次,”謝玉媜溫和地在他身後說:“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說完她便功成名就一般轉身出了大殿。

蕭元則緊繃的神經一鬆下來,整個人差點直直跪在地上。

那看了半天的老太監連忙過去攙他,嘴裡還乾巴巴念著:“陛下,保重龍體,保重龍體啊!”

蕭元則忽然紅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羞惱和諷刺逼得他矢手推開了老太監:“滾,都給朕滾出去!”

獸紋的地毯上染了幾滴謝玉媜的血,鋒利的佩劍如同不戰之兵安靜躺在地上,這兩相對比,教蕭元則越發覺得滿目荒唐。

人人都想要他名正言順、安安分分地做個皇帝,可他不就是在做皇帝嗎?

蕭時青再見到謝玉媜時,她領口那處衣服已經教血淹成了赤色,蒙著紗帶的雙眼看不清晰神情,她趨步緩緩走來,周身只帶著一股遮天蔽日的陰鬱。

也或許是蕭時青關心則亂自以為的。

他挪步過去,不自覺眉眼間冒出緊張,暴露了他掩藏的情緒,他忘了先前他在心裡做好的有關謝玉媜的建設,一時間腦子裡只剩下一瀉千里的惡意。

他毫不憐惜地將謝玉媜拖進屋裡,反手鎖上了門,推著謝玉媜將她抵在硃紅的門框上,一把扯開了她的眼紗,“你以為你的命是誰的?”

謝玉媜只衝他失魂落魄地笑了笑,又在眸裡閃出些討好的意味,“你的。”

原來她還知道!

蕭時青教胸腔裡攪得天翻地覆的惱怒悶得頭腦發昏,他此刻只覺得面前這張昳麗的臉可恨極了,一邊引他深陷,一邊又害他焦心。

“你是不是覺得一個孟仲清真的能教我在乎?”

謝玉媜下意識舔了一下嘴唇,不小心碰到蕭時青的指節,頓了頓垂下眼簾說:“不敢。”

蕭時青原本教她的傷唬得心下一顫,又教她這毫不在乎的語意給刺激得更加煩悶,“謝玉媜,你是故意的。”

故意招他,故意心知肚明地利用他。

謝玉媜聞言抬起眸,“殿下這是甚麼意思?”

蕭時青扯著她衣領的手指忽然轉陣按在了她的唇邊,將那本就血色極淺的軟肉給摁得發白:“你真不知道我指的是甚麼?”

謝玉媜別開目光,“竹筠愚鈍。”

蕭時青將她臉重挪過來,盯著她道:“你是因為當初藏書樓那把鑰匙而記恨我,”他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

謝玉媜眸光微顫,張了張嘴唇又沒說出來甚麼,而後似是不想爭辯了一般再度別開眼。

接著她卻聽見蕭時青丟盔棄甲一般低喃道:“我當日並非有意……”

謝玉媜沒料到他會坦然同她解釋這個,頓時心頭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蕭時青。

他那雙眼裡未摻半點謊,真切地教人看得出他的委屈。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樣的發展同謝玉媜料想的半點也不一樣,她此刻只要看著蕭時青那雙清晰又直白的眼,便止不住地生出逃走的想法。

“你……放開。”她抬手覆在蕭時青的指節上,想要將自己的下巴解救出來。

“你慌甚麼?”蕭時青忽然收力,將她掐得有些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謝玉媜默聲沒說話。

蕭時青同她對峙了半晌,再未收到她任何反應,接著收拾好情緒打量著她脖頸上的血痕。

上頭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血痂,由於謝玉媜面板實在是過於白皙,襯得周遭一片血肉模糊,扎眼極了。

他看得難受,放棄般鬆開了手,繼而抓著謝玉媜的手腕,將她拖到書案前的椅子上摁著,又在謝玉媜皺著眉頭欲言又止的神色中,摸出來一些瓶瓶罐罐和紗布。

“我看你還是拎不清楚,”蕭時青惡人吐惡言:“再有下次,你身上的每一處傷,我都會在姓孟的身上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謝玉媜抿唇看了他半晌,就在蕭時青伸手撥開她領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緩緩道:“孟仲清是你蕭家的將,是友,而我,”她壓低聲音:“只會立在你的對立面。”

從頭到尾。

蕭時青聽完嗤笑,手指覆在了她頸間的傷口上,“你一個跟我做交易的,有甚麼必要聲名自己的身份?”

謝玉媜任由他溫熱的指尖在自己的脖頸間遊走,好似如此她便自欺欺人地把命攤開給了他。

“我只是勸你,最好趁早殺了我。”

蕭時青按了按那道血痕,感覺到謝玉媜下意識的輕顫,有些惡劣地發笑:“我若不呢?”

謝玉媜覺得他有些不可理喻,“作繭自縛,不得好死。”

蕭時青也未惱:“早晚都會是這個結果,你以為能嚇得到我?”

“或許……有那個變數呢。”

蕭時青沒接話,定定看了她良久才說:“竹筠,你想要這天下嗎?”

謝玉媜扯著嘴角笑了笑:“想要。”

“我可以給你。”蕭時青不假思索說。

謝玉媜的笑容僵在臉上,“殿下說笑了。”

蕭時青俯下身在她袖間聞著了血腥氣,隨即眉頭皺起來,他端著巧勁抓起她那隻藏在衣服裡血淋淋的手,嘆了口氣,“倘若天下太平,蕭氏退於林野,也未嘗不可。”

謝玉媜不知曉說甚麼好,她寧願蕭時青扯著她的衣服,跟她互相撕開創口,也不願蕭時青無可奈何地站在她面前,說任憑她意。

她覺得彆扭,她覺得無所適從,仇敵就應當深惡痛絕,恨不能將對方扒皮抽骨。

“謝竹筠,你難道不想利用我麼?”

謝玉媜心下一悸,不自覺對上他的眼眸,還在裡頭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些東西太過炙熱,燙得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開了視線,“蕭懿安,你只是在清心寡慾的地方待得久了。”

所以全然不知權位慾望的好,抑或是生來就在權力的中心,司空見慣了,才一時沒發覺稀奇。

又或許還有別的緣故……

“那你不如抓緊,趁著我還學不會迷途知返,最好一鼓作氣將我利用乾淨,”蕭時青說:“萬一,屆時我又想殺你了呢。”

作者有話說: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出自蘇軾《行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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