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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籮金 “數點雨聲風約住”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20章 一籮金 “數點雨聲風約住”

同天地間四時之景不同,這座富麗堂皇的宮牆裡,坐擁了六境繁華,哪怕恰逢蕭疏紅林、芙蓉枯謝,卻也有紅梅映雪、茶花閃灼,不僅有人灌水土好生養著,還不愁無人賞看把玩。

由此可見,只要湊巧天時地利人和,就連天下最不乏的草木也能求個富貴命。

而人卻總也湊不齊。

只是徜徉在一片芳妍中,左擁右抱綠肥紅瘦的紈絝郎,先天湊巧,哪怕無德無能、毫無建樹,卻也能被時局推上高位,權名兩得。

“那兒的,躲在樹後頭作甚,出來!”

蕭元則也算是個十分能熬的苗子,先前蕭時青日日監督著教他批閱奏摺,溫習課業,有時遇到堆積如山的時候,難免要挑燈夜讀,一熬大半夜過去眼睛都能瞧花了,日日損傷積攢起來,他居然半點事也沒有。

不經意瞧見梅林後露出的一片衣角,他一口便咬定是個人躲在那兒,鬆開懷裡美人走近了看,樹枝後頭果然出來個人。

竟也是個美人。

不計較譚妙瑩本人平日糾纏的頑劣性子,她確實生了一張好面貌,眉目柔和明媚,卻能教人瞧出英氣來。

“譚大人?”蕭元則滿面疑問。

這大理寺卿譚璋每日都要上朝,他自然認得出,可自退朝之後,官員都應當各自回了司衙處理公務,斷然不能趁著大晌午,在他御花園的梅林裡頭貓著。

蕭元則疑慮正深,繼而便聽見眼前跟譚璋七八分相似的人拱手合禮說:“民女譚妙瑩,拜見陛下。”她雖被抓個正著,卻也無意同一個虛銜草包皇帝多解釋甚麼。

但蕭元則一聽她這名字,當即來了興趣,“譚妙瑩?你不是譚璋?”他恍然大悟:“你是譚璋一母同胞的妹妹!”

譚妙瑩淡淡回道:“是。”

蕭元則看向她的臉感嘆:“果然,你二人還真是相像。”

譚妙瑩:“……”

“不過你怎麼會在宮裡?”蕭元則問。

譚妙瑩低著頭道:“民女是同元熙世女一同入宮的。”她恐多生事端,便沒有多說同謝玉媜一起進宮要做甚麼,接著卻瞧見蕭元則神色微變,面上露出些緊張來。

如今一提到謝玉媜,蕭元則腦子裡便下意識浮現出,前些日子在世女府裡,他看到謝玉媜露出的那副模樣,光是想了想他背脊都發了涼。

見身側還有美人和外人,他又愉快甩去腦子裡的畫面,站直了身子,問道:“那你同謝竹筠是甚麼關係?”

譚妙瑩自然沒想到他會對謝玉媜這般好奇,垂首挑了挑眉頭,繼而隨口編了一串藉口說:

“關係倒是談不上,只不過世女先前曾在大理寺同民女的兄長打過照面,近日聽聞世女府中缺個撫琴樂師,兄長見民女正好合適,便舉薦去了。”

她話裡話外將自己擇得乾乾淨淨,好似都是這權勢在手的兩人,將她的去留推著走一樣,可憐她一個沒有心計,單純天真的少女,竟半分由不得自己做主。

結果這一出歪打正著,恰好就撞到了草包小皇帝的心口上。

蕭元則自小缺愛又自卑,便常在內心自比毫無城府,下場悲慘之人,久而久之自己將自己矇混了過去,就容易生些天涯淪落人的同情出來。

此時看著譚妙瑩,他只覺可憐。

他聽明白了這前前後後,譚妙瑩牽扯上世女府的緣故,心裡一時也有了番計較,遂溫和地衝譚妙瑩笑了笑,“你會撫琴?”

譚妙瑩謙恭地說:“只識一二,並不精湛,難攀大雅而已。”

蕭元則聽言又是心下一動。

他向來只見過在他面前邀功求賞,扯破了臉皮都要顯擺出一樣學識來的勢利眼,還沒見過像譚妙瑩這般身份低微,又淡泊名利、謙卑溫良的姑娘,頓時興趣更甚,“朕花兒也賞膩了,想聽聽清音,不知譚姑娘可願移步居殿撫奏一曲?”

譚妙瑩自然不清楚他都憋了些甚麼心思,左思右想小皇帝或許也不過是想打探世女府和謝玉媜訊息,也沒拒絕,將計就計地點了頭。

一行人浩浩蕩蕩挪步去了永壽殿。

謝玉媜同蕭時青這時仍舊換湯不換藥地在景初殿中敘舊。

孟仲清之事得到了答覆之後,他二人就彷彿無話可說一般靜坐了半晌,直到謝玉媜摸到桌子下面許多年前自個胡鬧留下的劃痕。

她實在好奇為甚麼蕭時青不重新將大殿翻修一遍,畢竟他那般厭惡有關元熙世女府的一切,想必也不會因為嫌麻煩,就給自己存心留些不痛快。

反觀近日蕭時青對待她的態度,也確實有些捉摸不定,她便試探問道:“殿下沒打算將這殿中的裝潢翻修一遍麼?”

蕭時青好似早就料到她會這般問一樣,從容不迫道:“不必,如此沒甚麼不好。”

謝玉媜垂眸收聲。

想想也是,畢竟新帝登基國庫緊缺,戶部常年入不敷出,上下都還在為徵收賦稅之事火燒眉頭,作為表率的攝政王,確實不應當為了區區宮殿就奢靡無度。

由此,她順理成章地得出了一個結論:“殿下還真是勤儉奉公。”

蕭時青倏然一愣:“?”

他差點以為聽錯了。

謝玉媜這人極少正兒八經地誇讚一個人,倘若要是嘴裡說著好話,那定然眼神是泛著冷的。

但這會兒她卻還將她那欲蓋彌彰的眼紗戴著,教人半點也瞧不清楚神情。

“這裡沒有旁人,你大可將眼紗摘了。”蕭時青提醒她說。

謝玉媜聽到這裡,反倒想起來他前幾日氣急之下,說出來的那番歹毒之辭,笑了笑道:“還是不了,我怕面貌鄙陋,徒擾殿下噁心。”

蕭時青聞言眉頭一皺,接著不由分說地上手,將她那礙眼的眼紗給扯了下來,“記仇不記好,還真是難為你了。”

謝玉媜印象裡還真沒有甚麼蕭時青的好,算起來他二人每回見面,總是說不到兩句就要相互嘲諷起來,嚴重了的話,也就是逼得蕭時青動起手來折騰她。

可她實在也是嘴上討到了便宜,兩相比起來誰也沒吃著虧。雖有來有往,但涇渭分明,實在說不上旁的。

“看來殿下的好,獨在殿下自己的心底計算著。”

蕭時青無話可辨,起身去裡殿匣子裡翻出來個小盒子,拿著又挪步回到了桌邊。

“這是祛疤的膏藥,塗個半月下來便能見效。”

謝玉媜盯著那盒子沒動作,“多謝殿下好意,只是皮囊於我來說毫無用處,倘若殿下實在瞧著不舒坦,我大可再將眼紗綁上。”

她說著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眼紗,卻教蕭時青搶先一步奪到了手上,“我被送去開善寺的那些年,見到過許多面孔,雖他們都生的是一副尋常人的模樣,但在那時的我看來,悉數猶如吃人的夜叉……”

謝玉媜冷著臉毫不關心地打斷他道:“殿下是想轉移話題?”

蕭時青仍舊皺著眉,“不是,不過突然記起,便不想在心裡憋著。”

謝玉媜看著他,沒有說話。

實則提及開善寺,蕭時青能說的不多,那時候他日日夜夜難消恐懼,晚間常不能寐,後來發覺用筆墨描繪謝玉媜年少樣子便能消些,這也是算是他身陷囹圄之時,唯一寬慰之事。

他方才是想說,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從未覺得謝玉媜面貌鄙陋,也從未以為她除開皮相一無是處。

可眼前的謝玉媜,早已不再是聽到美言就能與人為善的孩童,根本也不會買他的賬,她只會冷笑著處處逼人破防。

“殿下不必如此盯著我看,雖然如今這張面容已經毀得人神厭棄,但我高興得很。”

蕭時青聞言冷下雙眸,將手中攥著的眼紗放進袖中,不緊不慢地開啟裝著膏藥的匣子道:“隨你的便,但還請你不要忘記,你方才答應過我甚麼。”

“……”

她答應過他甚麼?

哦,他不提謝玉媜都能忘了,她賠了一條,她自己全身上下最不值錢的命。

很好,在這一點上,謝玉媜確實被他拿捏得毫無反抗的餘地。

見她不再出言反駁,蕭時青終於覺得能消停些,又開口囑咐道:“閉眼。”

謝玉媜心無旁騖地閉眼,看上去是任人擺弄,但心下早又給蕭時青記了一筆,如今連帶著前幾日那一枝春的軟,都教她拋之腦後。

“嘖!”輕覆上來的帶著藥膏的指腹涼得她渾身一頓,逼得謝玉媜不由得咂了一聲,腦裡的思緒都給打亂了。

她下意識微微向後仰著腦袋,蕭時青只好站起身來,俯下腰給她塗藥。

兩人之間原本和諧一片,眼看著繾綣迷離的氣氛就要在二人之間越陷越深,陡然便教謝玉媜開口打斷。

“聽聞殿下近來將朝政實權都交由在了陛下手裡,但眼下朝廷危機四伏,殿下難道就不擔心?”

蕭時青面不改色:“擔心甚麼?”

謝玉媜淺淺勾起嘴角:“朝臣結黨,恐生二心。”

“你說得太過籠統,”蕭時青漫不經意繼續說道:“朝臣結黨不過是時局所趨,君臣心知肚明,朝廷內外到底還是要有些牽制。”

他放下裝著藥膏的盒子,將手指間多餘的藥膏塗開在自己手背上,又接著道:“該有二心的恐怕早就已經暗度陳倉,我如今再怎麼擔憂,卻也難逃身在明處被制掣的窘迫之態。”

謝玉媜察覺他收回手指半天沒有再覆上來,便緩緩睜開眼,瞧見他坐得端直,彷彿方才根本就沒有上藥這回事。

她便復又接起剛才的話說:“殿下放任新帝處理朝政,難免會給他們疏漏的空子鑽,屆時他們架空帝位輕而易舉。”

蕭時青不驕不躁地看了她一眼,“竹筠,你今日似乎話裡有話。”

好像從前就不是似的。

“殿下多慮了。”謝玉媜輕輕搖頭。

蕭時青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繼續道:“如今朝中禮部和工部,權充當個沒有發言權的牆頭草,吏部事宜雖暫由付昀暉兼理,但付氏三代忠良從未生過反叛之心。”

“至於戶部,也還是他付氏子弟在其位司事,餘下一個兵部,除了放出去的北境兵權,還有宮中的禁衛軍……雖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明擇新主並不能作為他們兵變的理由,短時間內也不足為患,”他無奈地眨了眨眼,“如此,我還庸人自擾甚麼?”

謝玉媜直嘆氣,“可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

她這樣惡言,蕭時青也沒有生氣,反倒看開了一般地笑了笑,“竹筠,魚和熊掌實是不可兼得,我若非要在這覆巢之下將王權抓在手裡,除了殫精竭慮之外,還會落個不得好死,最後人權兩空,青史上也不會批我一句好的,多半是說我貪心不足、咎由自取,這般的話,我倒還不如不爭不搶,起碼還能無憂無慮地落得個清閒自在。”

“清閒自在?”謝玉媜冷哼一聲,“殿下倒是看得很開。”

蕭時青面上不露聲色,“自然得看得開,這世上凡在王權之巔的,臨了能有幾人,真能落個死於安樂呢?”

謝玉媜:“所以,如若不是先帝仙去之前,擬旨將殿下從開善寺召回,殿下原本是打算此生都不再踏入京都的?”

蕭時青擺了擺頭,“人總都會有種直覺,好像寥寥一生並不止於此,即使這種假想在落實之前並不能分辨清楚真假,但事實偏是能有幾分轉機變成真的。”

他好似沾沾自喜一般抬了抬下巴。

謝玉媜抿唇:“我算看出來了,殿下遠比眾人想得要精明。”

蕭時青笑了笑,“這話又怎麼講?”

謝玉媜垂眼不語,懶得再多誇他一句。

蕭時青便又問:“我十分好奇,為何你如今會好心替我操心起處境?”

謝玉媜飲了口茶,緩緩道:“這麼久都過去了,殿下跟蕭元則難道還沒有猜測出個答案麼。”

關於謝玉媜的身世,以及她當年在藏書樓的事,蕭時青十分清楚二者只要知其一,另一件便能不探自明。

雖然他當初回京時,常在旁人口中聽到有關謝玉媜的各樣傳聞,但他還是傾向於自己看到的、自己所得出的答案。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他太過僥倖地低估了世事無常,也高估了自己年少時在謝玉媜心裡留的分量。

現如今他只想謝玉媜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答案也好身世也好,這些都不重要。

他不在乎的死物,哪有他心心念唸的眼前人重要。

謝玉媜見他半晌不說話,又接著自討沒趣,“殿下是怕這層窗戶紙捅破之後,我二人沒得聊嗎?”

“我知道你跟蕭氏毫無干係,”蕭時青說:“有些伎倆你對著蕭元則使可以,但對我沒用,很多事情太趕著承認只會適得其反。”

謝玉媜勾起嘴角微微揚了揚下巴,“可惜了這江山殿下無意……”

“不可惜,”蕭時青打斷她的話,“倘若你有意也一樣。”

謝玉媜愣了一瞬,怔然問道:“殿下何意?”

蕭時青雲淡風輕解釋說:“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的。”

謝玉媜突然笑出聲來,“殿下還怕抓不住麼?”

她笑起來是真的很好看,像常年雪封的冰凌結了花片,在光下撲稜稜地閃著粼粼的亮,一不留神就能晃著欲想窺探者的眼。

眉眼間漾出來的那點笑,像陡然吹襲的一陣教人醉生夢死的和風,又猶如鋒利無比溫柔刀,刀刀正中人下懷。

這樣危險又引人深陷的人,又如何能夠抓得住呢?

蕭時青默聲沒回答,直到殿外進來了傳喚用膳的老太監,二人才暫時緩和起氣氛,雙雙起身移步去了前殿。

這會兒謝玉媜還不知曉她從府上帶進宮裡的“眼”,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去了別人殿裡,做了個撫琴樂師。

還是出了蕭時青的景初殿派人去偏殿傳喚,才知道沒見人了。

作者有話說:

“數點雨聲風約住”出自李冠(存疑)《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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