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聲聲慢 “幾度傷懷舊雨”
譚妙瑩伊始登門世女府時,是從未想過會像眼下這般如魚得水的,本來因由少了管事統領打理上下瑣碎,譚妙瑩一連幾日都沒怎麼在廂房歇好,幾次三番踏入謝玉媜的院子,權因想向她討個交代,卻教她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給盡數打發。
無可奈何之下才端起了副架子,將世女府上所有下人都招呼得差不多後,自己則積極做起了操持的一把手,不僅解決了自己的溫飽問題,還正大光明對府上正主謝玉媜的個人生活作風,作出了一番獨到的說教。
起因是由於她初登世女府那日,撞見的那位不速之客。
後半日那二人聊得並不太久,約莫著不過半個時辰,她便在前院迴廊裡,瞧見那位藍衣青年面色扭曲地大步出了府。
等她再去謝玉媜院裡瞧,屋裡小案上的杯盞零星碎了一地,謝玉媜就在一側發著愣,手中花枝教她握得陷進了肉裡也未察。
她當時望見謝玉媜滿手鮮血,只覺得她是嬌柔做作,且自作自受,故而未出一言,便轉頭離去收拾自己的床榻去了。
直到後半夜她才隱約有個淡淡的念頭:謝玉媜夜寐是否會有夢遊的習慣?
萬一她赤腳下地不長眼,踩到了那一地碎瓷片,豈不是給她本不頑強的身子雪上加霜?
來日她若在大業未成之前就一命嗚呼,豈不是平白給崔先生添麻煩?
於是想著這般破爛擔憂,譚妙瑩渾渾噩噩到深夜都還未閤眼。
翌日清晨一起來,她便火急火燎急著去謝玉媜屋裡看,滿地的碎瓷片果然並沒有收拾,卻也沒有沾上血,正待她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餘光又瞥見謝玉媜坐在書案前,冷冷地盯著她,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問:“怎麼,來看我死了沒有?”
譚妙瑩莫名生出忌憚,平日的妖也不敢作了,恭恭敬敬回道:“怎麼會,這地上也沒下人敢收拾,我怕到時候扎著您。”
謝玉媜看著她半晌不語,臨了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最後全程盯著譚妙瑩收拾乾淨了滿地碎瓷。
再之後,謝玉媜便敞開了心地使喚這新上任的“一把手”,時不時還能聽她牢騷幾句,逗趣解悶。
隨著年底尾巴越來越近,一向清冷的世女府中,也稀奇地掛上了幾盞紅燈籠,事件的始作俑者,似乎很滿意自己的作品,手裡拿著一封燙金封紅的拜帖,歡歡喜喜地就進了謝玉媜院子。
屋裡,謝玉媜正埋首在一堆書卷畫冊裡,遠遠看去春山如黛,她一手纏著白色紗布輕輕扶住布帛角端,另一手正懸提著紫竹狼毫墨筆,半張素面和同畫卷的顏色反差分明,卻絲毫不叫人覺得突兀,反而出奇地想要贈一枝紅梅給她,且看她玉雪模樣,看她喜上眉梢。
許是聞見了響動,她不自禁抬眼,也教譚妙瑩看到了她眼上的傷疤,其實那之後養了些日子便好了許多,只怪當初劃得太過決絕,事後又未有人仔細琢磨過祛疤這一回事,痕跡便落得顯了些。
譚妙瑩素來歡喜忤逆她,更是想要只用言語將她戳痛,得見此時謝玉媜模樣便放任地管不住嘴,“殿下不是瞎了麼?”
謝玉媜早已收回目光,見她話中有話地開口,知曉她是老毛病又犯了,便隨意答道:“我瞎沒瞎,你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
譚妙瑩笑了笑:“既如此,殿下就該好好裝樣子,如此放浪形骸,倒像是在府中蝸踞享福的。”
謝玉媜沒接話,反而看向她手中拿的東西,“宮裡送來的?”
譚妙瑩垂眸看了眼手裡的拜帖,“真是難逃殿下慧眼。”
謝玉媜擱下筆,輕飄飄道:“說得好似旁人都是蠢蛋一樣,你瞧不出來麼?”
譚妙瑩臉上笑容僵了僵,“並非如此,”她走近將請帖遞給謝玉媜,又解釋道:“只是想恭維幾句罷了。”
謝玉媜從容翻開請帖,掃了兩眼過後緩緩合上,“你既然這麼喜歡恭維,今夜宮宴不如就代元熙世女府,將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都恭維一遍。”
宮裡大半官員譚妙瑩都沒見過面,更別說頂著世女府這個招人晦氣的名頭,去找人家搭訕,她是瘋了她才答應,遂連忙認錯道:“民女一介鄉縣草民無德無能,實在難堪重負,還望殿下三思。”
謝玉媜衝她毫不介懷地笑了笑:“我三思過後,仍舊以為令徽你堪當此任,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譚妙瑩本還想推辭,但話還沒說完,便教謝玉媜以晚上宮宴要做些準備為由趕出了門。
屋裡謝玉媜緩緩挪到書案前,吐出一口長氣,盯著手裡的請帖看了許久。
帖子上大概寫的是臨近年關佳節,恰逢北境戰亂平定,我朝大軍班師回朝,故此在宮中設宴,與滿朝文武共同迎慶。
這宮宴實則是合情合理的,每年的流程都是由天子做主,在宮中設宴三日,一是為結朝政瑣事,二是為犒賞重臣,三是為眾人都過個好年。
但倘若沒有前幾日付弋雲冒然登門拜訪那一出,謝玉媜定然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
事發偏激,謝玉媜還沒來得及套出他上門目的,兩人便似昏了頭一般大吵一架大鬧一通。
事後想來,付弋雲那日臨了氣急之下,所出意指孟仲清的話,也十分古怪。
謝玉媜左思右想覺得此事存疑,起身從屋裡衣櫃隨意抄了件衣衫套上,連支正兒八經的簪子都未別,便匆匆忙忙帶著譚妙瑩出了門。
一路上,譚妙瑩滿心抱怨她想一出是一出,但坐在馬車裡瞧見謝玉媜不怎麼輕鬆的神色,又忍不住好奇地開口,旁敲側擊地試探道:“我見殿下方才走得那樣匆忙,是有甚麼急事要進宮處理嗎?”
謝玉媜聞言突然抬眸睨了她一眼,卻遲遲沒有發言。
譚妙瑩侷促了一瞬,又打消疑慮鎮定地問道:“殿下這般瞧著我做甚麼?怪惹人無措的。”
謝玉媜莫名衝她淺笑:“你不知曉我為何進宮?”
這個譚妙瑩還真的是一點不清楚:“殿下這話問得就有些奇怪,殿下以為我知道甚麼?”
謝玉媜並沒有作罷,復而對她的疑慮胡亂編了個藉口,繼續探口風:“你們應該知曉,此刻分崩北境的兵權並不是可趁之舉。”
譚妙瑩愣了一瞬,又及時反應了過來,察覺謝玉媜探究的意思,頭一回順服地坦白道:
“殿下有所不知,北境這塊並不由我們插手,譚氏如今剩下的一代只有我和我兄長二人,除了在朝中撥弄乾坤,我二人並不摻合朝堂以外的事。”
謝玉媜見她言辭懇切,饒有興趣地挑起了眉頭,“難道北境兵權不算朝堂之事麼?”
譚妙瑩終於變了臉色,“殿下知曉令徽說的是甚麼意思。”
謝玉媜擺了擺頭:“天下遍地都是自以為冰雪聰明的蠢貨,”她看著譚妙瑩繼續說道:“你懂我說的意思麼?”
譚妙瑩皺起眉,眼底一片冰冷地笑道:“所以殿下是覺得今夜之宴,會禍起北境將領。”
謝玉媜看著她張了張唇,接著又眉目猶疑地徹底閉上了嘴。
……
二人行到宮中已是一刻鐘之後。
自從先帝辭世,謝玉媜就再未踏入過這片富麗堂皇的宮城,不知曉是不願年少綺夢碎得更加徹底,還是身心俱疲,甘願沉醉在那場黃粱飴夢中再不復醒,她瞧著滿目琉璃碧瓦、硃紅宮牆,回想起往昔那些無憂無慮,只覺得自己才是青天底下最數一數二的笑話。
仔細藏起身側那隻不合時宜打起寒顫的手,她二人一路跟著領路的太監,來到了攝政王的景初殿前。
宮中侍從幾乎都是耳熟能詳謝玉媜從前各式傳聞的,所以她二人一行算是暢通無阻,哪怕那太監進殿通報前,說話都是細聲細語生怕怠慢了她的。
殿外清靜,除了來往巡視站崗的禁衛軍,幾乎沒有旁的人,謝玉媜掃視了一週,又抬眸看了眼殿前牌匾上的三個大字。
這兒原來其實不叫景初殿,謝玉媜還未搬出宮自立門戶世女府之前,這兒叫長寧殿,是她待了十幾載飲食起居的地方。
殿封二字,緣由她少時嬌縱好動,先帝希望她能夠安分些,故而作封長寧。
眼見她半天盯著殿前那幾個大字遊神,譚妙瑩不由得也抬頭去看,聯想到從旁人嘴裡聽到的那些傳聞,便好奇地問道:“瞧殿下如此神情,難不成以前還是住在這裡的?”
謝玉媜只恨她在要事上屢點不通,在瑣事上倒是天縱奇才,收回目光之時也壓下了眼底情緒,淡淡道:“羨慕?”
譚妙瑩搖頭:“羨慕說不上,卻替殿下有幾分吝惜。”
謝玉媜挑起眉頭,回過臉去看她:“傳聞北梁高祖皇帝在歷史上活了個古稀雙慶,你可知曉是為何?”
譚妙瑩心裡感慨她話題轉得實在生硬,卻還是配合道:“願聞其詳。”
謝玉媜衝她溫和笑了笑:“緣由他從不替旁人操些閒心。”她話落轉眸,眼底正好落進一抹紅色身影。
謝玉媜面上的笑意還半掛在嘴角上要下不下,卻見來人眸子越發變得冰冷深沉。
“殊不知元熙世女居然也有對著旁人春風滿目的一面,今日一見,還真是稀奇。”
蕭時青初聞謝玉媜進宮滿心期冀,殿中折騰半晌,只為換身體面的衣裳去見,不料才出門,便攬收這樣一副好似溫情的場景,頓時發熱的頭腦涼了大半,一出口便是當仁不讓的陰陽怪氣。
他緩緩走近,目光掃過謝玉媜周身,見她衣著樸素,鴉青的長髮也沒怎麼收拾,整人站得筆直,平日裡那雙素白的手,此刻也躲進了寬大的袖袍裡不見天日。
凌厲的眸光還未收回,卻見謝玉媜更加稀奇,竟然用別樣柔和的語氣說道:“參見殿下。”
蕭時青聽她這聲氣,原本憋不住的脾氣都要消了,結果下一瞬,又見謝玉媜指著方才滿目笑意的人說:“這是譚令徽,大理寺卿譚璋的親妹妹。”
蕭時青出殿時,只見她二人側面,加上謝玉媜的身形將旁邊的人擋了大半,便沒由他仔細看,這會兒那人轉過身來露出面貌,蕭時青才發覺這兄妹二人的長相酷似。
知曉自己瞧錯了人,他眯了眯眼,卻連個眼神都未給譚妙瑩,只盯著謝玉媜道:“你魅力倒是不淺。”
謝玉媜疑惑了一瞬他話裡的意思,細想之後又覺得無關緊要,繼而轉身衝譚妙瑩叮囑說:“我要同殿下敘舊,你且就在一旁偏殿候著,晚上宮中有宴,便不回了。”
譚妙瑩張了張嘴本想再說甚麼,餘光瞥見一旁蕭時青漠然的眼,不自禁閉上了嘴。
再抬頭,謝玉媜已然跟著蕭時青挪步進了殿。
謝玉媜印象中還記得當年長寧殿的樣子,本以為重回故居,會看到裡頭面目全非的擺置,但她仔細打量了半晌,都覺得這與從前的長寧殿沒有甚麼不同,除了有些地方被添了新的物件,其他的竟然連桌子凳子也未變。
少年時她尋了把木劍,也想像戲摺子裡的俠客一般過過手癮,便關起門來在殿中舞。
屋裡都是些檀香軟木,稍有不慎便會留下痕跡,她那時手裡沒個準頭,木劍脫手出去不知多少次。
具體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擲到了桌子腿上留了個豁口,那時只要有宮人提出想要變換,都會教她攔下……
“你手冷?”蕭時青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謝玉媜茫然了一瞬,才想起來自己藏在袖中的手,這會兒已經不抖了。
她搖了搖頭:“不是。”
但蕭時青依舊我行我素地喚宮人將殿中的火爐,都挪到了謝玉媜跟前,隨即將屋裡的侍從都遣散了出去。
瑞獸的香爐徐徐冒著紫煙,聞著像雪天松木的枝幹,但謝玉媜已經許久未點過薰香,日常就是燒著茶香度日,這樣一來難免鼻間有些不適應,便錯開目光挪了挪身子。
下一刻,又見蕭時青利索地用茶將香爐澆了。
這接二連三,不由地教謝玉媜心下一悸,許是也有殿內爐火加持,心底莫名變得跟上回收到那枝白玉蘭時一樣溫軟,抬眼本想說些甚麼,卻聽蕭時青率先比她開口問道:“手怎麼了?”
謝玉媜後知後覺地朝手上望去,看見滿手的白色紗布,遂想起來那日同付弋雲大吵的不快,便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蕭時青盯著她目光微動,又追問:“疼嗎?”
謝玉媜擺頭,不願多提,將那隻手又嚴嚴實實藏進了衣袖裡,整理好滿心雜亂才出聲道:“殿下不好奇我此來所為何事?”
蕭時青盯著她那隻手的視線還未收回,只懶懶回道:“既然能夠致使你不計前嫌入宮拜訪,自然說明你是有求於我。”
謝玉媜不置可否:“殿下英明,”她接著又說:“我其實是想求殿下保一個人。”
“哦?”蕭時青好奇地將視線挪回到她臉上:“竟不知京都還有人能夠教你甘願折腰。”
謝玉媜:“殿下應該猜測得到。”
蕭時青挪開視線為她添了杯茶:“孟仲清麼?”
謝玉媜點頭:“正是。”
蕭時青手執杯盞,莫名有些淡漠地看著謝玉媜,“你為何覺得我就一定會答應?”
謝玉媜抿唇:“說得好聽一些,自然是為了蕭氏天下的疆土更加穩固,當然,倘若殿下覺得不好聽,也可以提您的條件。”
蕭時青勾起嘴角,半晌未語,似是捉摸不定般,想要把謝玉媜這個人的心思都給吃透。
但見謝玉媜未躁,不緊不慢地同他對峙,只等著聽他一個力所能及的條件……
這般遊刃有餘的神情,突然教蕭時青很想問她一個問題:是否拿她自己的命做交換,她也心甘情願為了孟仲清能活下去而一口答應。
他知曉這是他自己沒有勝算的問題,索性將它永遠爛在肚子裡,再也不問了。
“殿下若沒來及想好,來日提……”
“我想好了,”他接著語意繾綣地說:“我要你謝竹筠……”盯著謝玉媜發緊的神色,他倏然眉目溫柔,大咧咧笑出了聲:“的命。”
不知道甚麼緣由,謝玉媜聽見最後二字,忽然像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嘴角轉露出一抹笑意,同方才對著譚妙瑩那般春風滿目。
蕭時青仔細地瞧著,心下只長嘆心先悸者,縱是一敗塗地,也再難迷途知返。
作者有話說:
“幾度傷懷舊雨”出自周之琦《聲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