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釵頭鳳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
“你求的, 是天地共主之位?”
孟昭禹以為他認識的謝玉媜,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會直接否認,可是今夜,不知為甚麼寒風這樣冷, 人心也變得如此麻木, 不隨他意。
“是, 我求的就是無上之位。”她坦蕩的語氣讓孟昭禹只覺得那個座位彷彿實在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東西。
“你終於承認了,”孟昭禹冷笑, “那我今夜若是殺你, 便是剷除了二心之人, 是利於社稷安定之大益。”
謝玉媜坐得端直,“說得一字不差。”
孟昭禹果真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隔著半張小案指著她的喉嚨, “你該死。”
謝玉媜溫聲附和道:“早就該死了。”
冰涼的彎刀抵上她的喉頸,毫不意外地刺破了她單薄的面板,血珠隨著刀刃下滑進了她的衣服。
她竟真在這命懸一線之際,品出幾分死之而後快的期待來,她更恨不得孟昭禹這刀無比鋒利,教她不怎麼遭受折磨就能死去。
可他若是尋仇而來,就應當提前備好一把渾體鐵鏽的粗鈍柴刀, 這樣一刀下去不僅能夠折磨人,還能保證人死得一擊斃命再無懸念。
這才是殺之洩憤。
“臨……臨死,你都無一句解釋?”孟昭禹偏頭抹了把眼角, 又把刀鋒下移抵在了她胸口上。
“你不想殺我。”謝玉媜見狀瞭然,可她實有種與這一生最企及之事失之交臂的感覺。
這夜如此漫長,這牢籠暗無天日,她還要待到幾時?
“你以為你算個甚麼東西?”孟昭禹毫不猶豫將刀刺進她胸口, 卻只沒入了一半的刀尖。
劇烈的疼痛讓謝玉媜冒出一身冷汗,脊骨顫慄,也再坐不端直,可她牽起嘴角笑得有些解脫,甚至忽而趁著孟昭禹失神,猛地將身軀湊近了刀尖。
“你瘋了!”如若不是孟昭禹手撤得快,她今日當真要丟了命。
大年初一,還真算是個好時候。
可謝玉媜並不感激他的撤刀之舉,她沒由來的希冀輕而易舉就能碎了,誰人都能教她重回死牢。
今夜這麼唯一一個,真能狠下心來將刀刺進她皮肉裡的,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後悔了,這算甚麼?
“我不過幫你一把,我欠了你,臨死好心幫你又有甚麼錯,”謝玉媜諷刺他,“倒是你,你怕甚麼?怕你阿爹阿姊夢裡找你麼?”
“你閉嘴!”孟昭禹重新又把刀提了起來立在了她面前。
“我閉嘴?”謝玉媜笑出聲來,“我敢做難道不敢說麼?你說孟軒是因我而死,那你告訴我,他如何因我而死,普天之下受系皇恩,我也不過是一介棋子,憑甚麼他的死便成我的債了,他入朝為仕牽扯天顏,何苦就是我的罪!”
謝玉媜今夜死到一半不能痛快,實在是不滿極了,她厭惡總有人恨她咒她,千方百計告訴她想要她死,卻都假惺惺地不讓她得償所願。
她恨他們自私自利虛偽至極,卻依舊守著自己那冠冕堂皇的道義,在她身上把壞事做盡,她恨他們折毀她的良心,把她的七情六慾當做爛泥一樣的東西。
她從未如此地憎恨過這世上那麼多人,她恨將她生出來不管不顧的男人女人,她恨嘉平,恨他自欺欺人作繭自縛。
她還怨,怨孟軒自不量力,怨崔允惇貪得無厭,怨孟九思蠢笨無比,怨孟昭禹猶豫不決……
她還怨,怨她自己,她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一死了之,卻還在這樣的境地妄圖絕地反擊,妄圖她能償還那些無頭之債,她太蠢了,她簡直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貨。
想來實在痛苦,她今夜怎就不能瘋了。
“還有你阿姊,她怎麼死的你不知曉,別人應該也有告訴你吧,你當初沒瞎沒聾,自己難道不會分辨麼!她是自縊,她自願的,誰逼她了,是我麼?”
她冷笑,“那我真是厲害,竟引得你孟氏一門因我覆滅,我倒也想問問,你們呢?你們求甚麼?求今日不能將我痛快活剝,還是求在這裡跟孩童一樣躊躇不決!”
孟昭禹教她逼得手指僵硬,心腸絞痛,徹底殺了謝玉媜的決心才落,他手中的刀便被一股暗勁迅速擊飛出去,砸到了謝玉媜身後的窗臺上,掀翻了一隻插著紅梅的花瓶。
“噼裡啪啦”的聲響過後花瓶碎了一地,像是敲響的號角一樣,把孟昭禹拽回原地。
他竟絲毫不關心將他彎刀打落阻止他殺謝玉媜的是何人,更不關心他今夜是否也會把命留下,他只死死盯著謝玉媜,看她如瘋如魔地露出滲人笑意,看她一張曄若春敷的皮相狀如厲鬼。
看見她薄唇輕啟,像悲不是悲地說:“孟仲清,你再也殺不了我了。”
孟昭禹居然聽出了一絲可惜。
緊接著她又說:“你真是個笑話。”
孟昭禹差點衝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衣領,將她按到小案上抽筋拔骨,可那來人輕飄飄越過他,將謝玉媜帶到了一旁,像一陣風般無聲無息立在了屋裡。
孟昭禹抬起頭,認出那人後當即緊皺了眉頭,“殿下?”
他還未從詫異中回神,便教謝玉媜膽大包天的動作給驚得不知所言,只見她歪著半邊身子,靠在一旁屏風上,果斷地抬手揮了攝政王一耳光。
後者捱得結結實實,竟半點沒躲,也不怕讓他一個外人瞧見。
“你還不滾麼?”蕭時青盯著他,眸中幽沉,暗不見光的寒意釘在孟昭禹的頸脖上,教他頭皮發緊。
孟昭禹又看了謝玉媜一眼,繼而轉身出門,迎著風雪落入天地,人影淹在一片花白裡消失不見。
……
蕭時青收到懷珠二人的訊息趕來世女府時已經是孟昭禹那把彎刀傷了謝玉媜之後,他清楚謝玉媜誤會了甚麼,可他不願多解釋。
“原來殿下不光會看熱鬧,也會在乎我的命麼。”謝玉媜推開他,又搖搖晃晃跌坐到地上。
胸口的刀傷讓她疼得冷汗淋漓,傷口處的撕裂感劇烈得快要燃燒起來,她整個人置身於火焰和冰雪兩重天中,難受得恨不得抓心撓肝。
渾身汗涔涔的,她就像只茍延殘喘的鹿一樣匍匐在地上掙扎,她掙扎著想,為何直到今夜她都還不能痛痛快快死了。
恍然間,目光觸及到地上散落的碎白瓷片,她眼中閃過一絲渴求,接著便強忍痛楚爬了過去,打算伸手撈起一片以求解脫,卻又望見一隻月白的靴子。
那隻靴子輕輕鬆鬆踢走了那片快要被她抓入手中的碎瓷,輕而易舉就能蔑視她向死的期願。
這樣的失之交臂讓謝玉媜此時最後一絲希冀也被破滅,她忽然覺得連這世道都在欺她,所以故意都在今日這大好時節來折磨她。
屋外的寒風嘶哮般捲進屋裡,吹亂了書案之上的書卷丹青,將房裡的一切兜進寒冷裡變成一畝冰池,這華麗的富貴籠,在天地的玩弄之間,破爛得跟荒郊的野廟差不了多少。
可她卻不是其中的乞丐,她是條缺了鰭的魚,在這冰冷的池裡茍延一息,寒冰殺不死她,卻要永久地困住她。
“我不會讓你死。”蕭時青看了她半天,終於在她面前屈下了身。
謝玉媜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們做個交換。”她虛白的唇色跟白日蕭時青看到的深淺半分都不相似,卻同樣惹他心裡怒火中燒。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知道當年藏書樓裡的事嗎,臨死之前,大不了我全都告訴你。”
她哄人的把戲還是跟以往一樣,繾綣的語氣能將人心房攻破,溫潤的態度彷彿能把人包裹起來送入夢鄉,倘若不是她要的是她自己死於今夜,蕭時青說不定連自己的命也能給她。
“你就這麼想死?”
謝玉媜笑盈盈地看他,“為何不呢。”
蕭時青盯著她身上被鮮血染紅的衣衫,在她不屑的眼神中把她抱了起來,“你以為你的命是誰的。”
謝玉媜苦笑,忽絕渾身苦悶酸澀,良久之後才出聲,卻問他:“蕭懿安,你還記得那年閬風樓前嗎?”
蕭時青神思微動,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當日我初見你,便想,倘若世間如此珠玉人,當屬於我就好了。”
蕭時青將她放在榻上的手微微一頓,不知她為何今夜不再回避了,眼角餘光不自覺瞥向她身,卻不知她又從哪裡摸出來了一把雪亮的匕首,眼看著就往自己咽喉刺去。
千鈞一髮之間,蕭時青伸手抓住了刀尖,抓了滿手殷紅。
謝玉媜並未罷休,她看著蕭時青啞然失笑,遂摟住了他的肩膀,“如此,哪怕物是人非,死在一處也是好的。”
她刀尖順勢轉了個方向,直直要衝著蕭時青刺去,可蕭時青宛如一個沒有痛覺的木頭,哪怕手心的傷口已翻攪得血肉模糊,他也分毫未讓。
謝玉媜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對上蕭時青毫無勝算,可這人搖擺不定的態度卻讓她生出一種,他二人真能死在一起的錯覺。
“謝玉媜,我從來都要你活著。”話落蕭時青騰出一隻手從她身後劈暈了她。
屋外的懷珠聽見聲響,這才連忙進屋跪在了蕭時青面前請罪。
但蕭時青看都未看她,直接將沾了血的匕首扔到了她腳邊,“失察之罪,你自行處理。”
姍姍來遲的承月聽到這話當即想求情,卻讓懷珠攔住,“謹遵上命。”
今夜倘若不是她二人通報延誤,謝玉媜本可以不用受這皮肉之苦,蕭時青想殺她二人的心都有。
抱起謝玉媜出門,他頭也未回。
作者有話說:“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出自陸游《釵頭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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