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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如意令 “人與暮天俱遠”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9章 如意令 “人與暮天俱遠”

丞相府的喪葬之事過去了半月之久,冬日終於如期而至。

每日清晨推窗望外,遍地鋪著寒霜,院裡的草木也都凍黃了枝椏,唯有那株活了許多年的棗樹還顯出幾分生氣。

近來因由外頭愈發寒冷,謝玉媜便也被迫學乖了,人待在府中養著比在外頭作死舒坦得不是一點半點。

每日湯藥灌著,眼瞧謝玉媜臉色一日比一日賞心悅目,府裡頭老管家也跟著高興。

一高興便四面八方呼朋喚友,招了那麼些閒人來世女府上,跟看猴似的看謝玉媜,不知是在炫耀她自己將謝玉媜養好的功勞,還是真心想為謝玉媜那破碎的人際關係操心。

這上門的第一位,名叫付思謙。

也真是見了鬼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京都哪家哪戶都是不肯與丞相府的人扯上甚麼干係的,丞相才死了兒子,斷然免不了看誰都是官司,此時這付家二郎登門世女府,在外人眼裡簡直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但是謝玉媜不僅臥在府中不知好歹地將大門敞開,而且十分熱絡地將付家的黃鼠狼迎了進去。

才見人便同他倒了杯熱茶,指著一旁軟墊說:“招待不周,自便。”

估計蕭時青再怎麼也想象不到,謝玉媜有朝一日,居然還能夠對著人說出這般客氣的正經話來。

付思謙落座也未同她客套,熟視無睹般瞟了一眼她眸上覆著的眼紗,邊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淺酌了半口,邊自顧自地帶著身下的軟墊,往火爐旁邊挪了挪。

謝玉媜掀眸看了他一眼:“甚麼時候你也成了病秧子?”

付思謙摸著爐子上燒得溫熱的茶壺擺了擺手:“外頭風大,為了甩掉各路來的那些眼線我在大街小巷裡繞了三圈,中間還換了輛馬車,這還虧得是我,倘若換做你,怕是早就不行了。”

謝玉媜沒搭理他話裡揶揄,順手將爐子上的茶壺拎起來,教他烤得更舒坦些。

“喲,幾年不見,倒是變得會體貼人了。”付思謙沖她笑著說,隨即便越發肆無忌憚地霸佔了大半個爐子。

謝玉媜給自己添著茶,並未反駁。

“此前寫了那般多的信給你都未回過,怎麼如今這個時候教我過來?”付思謙問。

透著眼紗抬頭看了眼微掩的房門,謝玉媜並未作聲,直到房門後的人知趣地拉好門退去,才終於放下手中杯盞:“當真是我約你來的麼?”

她似笑非笑,看得付思謙莫名有些侷促:“這麼多年,你還沒習慣麼?”

謝玉媜勾唇一笑:“你從小到大倒是學甚麼都快,哪怕萬般不由你自己做主,你都比一般人心安理得。”

付思謙聽出來她話裡諷刺,也不惱:“我受命於人,固然理虧,你呢,你難道就是乾乾淨淨的?”

謝玉媜嘴邊的笑愈發張揚:“乾乾淨淨的在高堂上坐著,自比明鏡勢要清去所有汙濁,你們又有甚麼好得意的,不如徹底將我拽下去攪混水,都不要活了。”

付思謙皺眉收回烤火的手:“你以為是我們在逼你麼?要論乾淨,這偌大北梁有誰不是滿身孽債,偏你高貴出塵受不得委屈!”

謝玉媜扯下眼紗將眼上的疤痕露在他眼前,紅了眼尾卻依舊同他笑著說:“是,我該向爾等能人義士謝恩,多虧爾等機關算盡幫我保住這雙眼睛,替我救回我自己的命,如此好心之舉,可我竟還不知好歹地怨天尤人。”

付思謙連杯子溢位來熱茶都未曾察覺,滿腔怒意燒得先前罩在身上的寒氣都散了,只是繼而謝玉媜字字句句的控訴又墜著他心房。

他過往大多時候身在外地遠離京都,只聽人送訊息說謝玉媜假盲,卻從不知到底是怎麼盲的,如今面對面地頭一回仔細地望見她眼上那疤,原先窩在心裡再放肆的話也說不出了。

原本也是他仗著同謝玉媜從小到大的情分以下犯上。

“我今日不是來同你理論的。”他嘆了口氣。

謝玉媜看著他,隨手將那條從眼上拽下來的眼紗扔進了爐子裡:“我偶爾會想,倘若這雙眼真瞎了,你們試探的手筆是不是就能少一些。”

“你瘋了!”付思謙登時惱了。

謝玉媜笑了笑,搖搖頭:“我若真瘋了,還能教你們這般試探麼?”

付思謙不願再與她多辯旁的,重理來意又緩了語氣說道:“聽人說蕭時青待你還不錯?”

謝玉媜輕蔑一笑:“你聽哪個王八犢子胡扯的?”

付思謙懶得糾正她這般口無遮攔,便避重就輕道:“當年你去藏書樓,便是他給你的鑰匙,雖當年他尚未及冠,但在宮牆裡住了好些年的人免不了心思細膩……”

“你是說他少年時期便參透了他們蕭氏的齷齪,於是以一人之力將年幼無知的我算計到藏書樓,故意給我身後所有暗地裡藏著的人一記眼藥,從而達到此後牽涉局勢的目的?”

“那必然不可能……”

“我猜你也是還沒徹底清醒,”謝玉媜輕飄飄打斷他道:“他如今待我如此隨性,倘若他察覺出來一切皆是你們在背後穿針引線,也難免不會快刀斬亂麻地將源頭的我一刀結果掉,反正他也沒有做皇帝的心思。”

付思謙不服:“你又怎知他沒有?”

謝玉媜衝他嗤笑:“你若是惜命的人,你會情願拿命去賭一個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的秘密嗎?”

付思謙抿唇,半晌未曾作答,杯中剩餘的茶溫度退散,謝玉媜又替他添好了熱的。

“弋雲,我如今瞧見你拘伏蠻荒數載,卻仍舊少年意氣正當頭的模樣,當真是希冀我們從來不曾相識過。”

“你這又是甚麼話?”付思謙大有些怒意又要冒出頭的樣子。

雖說謝玉媜從前說話也常有說昏話的時候,但是那時她好歹還有所顧忌,知曉甚麼時候該閉口不言,甚麼話不該說,不比如今她形同瘋魔一般,將誰人都肆意放在她的對面當作欺善凌弱、拿她開刀的惡棍一樣看待。

謝玉媜當然不知他竟還將他二人兒時的情誼,當作些世間少有的東西,她原本以為在那些人的薰陶下,這些空蕩蕩的東西早成了他安身立命的累贅。

到底他還是比她要單純簡單得多。

於是忽然地,飲茶對談這種事便變得沒意思起來。“隨便一說,你若不喜便當從未聽過。”

付思謙恨她如此無動於衷,卻又無可奈何,心下苦嘆物是人非,又覺世道負人,終究是未曾再怪謝玉媜的不是。

思及近來京中幾件沸沸揚揚的大事,他便出聲問道:“聽聞你冊封那日沒去,最後還鬧得攝政王親自登門問罪,你瞧出來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了麼?”

謝玉媜:“……”

也是奇了怪了,人人都要靠她去揣度旁人的心思的話。

“難道你們留的眼線沒告訴你們?”謝玉媜反問。

付思謙教她一噎有些不悅:“有些事倘若能從旁人嘴裡傳出來,何必還要當事人的供詞多此一舉呢?”

他不過來謝玉媜府上半日,問出來的東西半點有價值的都沒有,卻是潛移默化地將謝玉媜本人說話的那套脾氣,學出了五分精髓。

蕭時青聽到都該笑了。

想到蕭時青那副始終繃著的模樣,謝玉媜莫名其妙遊神了片刻。

付思謙見她自顧自地浮想聯翩,連連用手指敲了敲她前面的小案。

謝玉媜回過神那剎不自覺抿了抿嘴唇,接著盯著杯中幽暗的茶水說道:“他自幼於深山老寺中吃齋唸佛,記芸芸皆苦懷慈悲渡人,又如何會待我一介病骨過多折磨。”

付思謙從不知曉原來謝玉媜睜著眼睛說瞎話,也是一門無人能及的本事。

“當著我的面,你好歹胡扯的像一點,前段日子他才上位的時候,聽聞京城都差些血流成河了,他手段殘酷,可半分不像個修了數載慈悲的人。”

謝玉媜不置可否,懶得再跟他解釋,悠哉悠哉地往後一倚,靠在了身後的書架上:“怎麼說都不信,又還要問,到底是我有病,還是你有病?”

付思謙嘖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妥協道:“罷了,問也問不出個甚麼。”

謝玉媜將半溫的茶壺重新擱到爐子上燒著,起身挪到了窗臺邊上。

窗柩開了一掌寬的縫隙,正颼颼往裡冒著寒風,旁邊窗臺上換了株類似牡丹樣的菊花,不知所名,但瞧著還算討喜。

“我如今身子骨如同紙糊,就不送你了,外頭露寒霜重,一路順風。”

付思謙如何肯走,謝玉媜這會攆人的話都砸到了他臉上,他反倒來了勁。

“朝中的暗線如今牽連甚廣,不過你若實在看不過去孔青陸那老匹夫,也不是沒有辦法讓他告老還鄉。”

謝玉媜笑了笑,側首看他:“這倒不像是你能夠說出來的話。”

他二人自兒時相識,後來分隔兩地書信來往了許多年。謝玉媜那時因藏書樓之事多有惶恐,偌大京城無人可信,便將他當作救命稻草,所有肺腑之言、見聞秘事無一不細地同他落筆傾訴。

她以為以她那種境地,有一人在遠水處知曉便是不可多得的安慰,可到頭來謀算織成的網,終究是不曾放過任何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也曾試圖向他們要個說法,最後卻得償所願看到了含括北樑上下百年恩怨血仇交織的網,雖看不見有多少血在裡面蜿蜒流淌,但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比它更髒的東西。

“竹筠,那些人命跟你沒關係,你心知肚明不是嗎?”

謝玉媜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所以呢?”

付思謙頓了頓。

如今的謝玉媜渾身是刺,誰都能教她扎得生疼。

“你知曉便好。”

多說無益,他飲完杯中溫茶,起身朝謝玉媜拱了拱手:“多謝招待……”

“弋雲,如今他們想要在攝政王眼皮下做手腳,你便義無反顧地去了,倘若來日他們要你不得好死,你也會挖個坑把自己活埋了嗎?”謝玉媜笑盈盈地看他。

付思謙望見她眼底悲憫便垂下眼簾微嘆了口氣:“萬死難辭。”

謝玉媜笑出聲來:“他們都說我瘋了,我看你們才瘋了。”

付思謙皺起眉:“竹筠,我們這種人,生來就註定有條離經叛道的路要走,這只是天理昭昭終有輪迴罷了。”

謝玉媜嗤笑:“天理昭昭?要輪到何時?你們不過都在給自己的私仇找藉口,拿我當棋子,又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她掩面,聲音喑啞:“走吧。”

付思謙沒有看她,緊抿嘴唇向她作禮道:“塞北傳訊,仲清不日便會歸朝,你……”他抬頭複雜地看了謝玉媜一眼:“多加保重。”

話落他便迎著風霜出了門。

謝玉媜一人待在房裡倚著窗臺,沉默半晌終是再沒有動作。

作者有話說:

“人與暮天俱遠”出自蘇軾《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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