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重山 “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你又意下如何?”
“撥糧安腹,撥銀定心,遣官員巡撫以察民情民態謀民生計,設立州牧,教縣鎮有所管有所制,中央裨補地方,以災情輕重緩急劃分。”蕭元則放下手中奏摺,正襟危坐道。
蕭時青聽言面上神色不變,冷硬的目光卻直直瞥過去盯著他問:“糧從何處來,銀從何處斂,選取官員是以何種標準,中央又如何恰逢其時的在地方災情之上佔據主給方向?”
他問得太過於細緻,揪得蕭元則那半吊子的治國之道原形畢露,繳著兩手在華貴的龍袍上攥出了一串褶子,整個人焦灼得都快要坐不住了,是時滿頭大汗地張了張嘴唇:“這……”
僵持片刻,他又抬頭看了眼蕭時青的神色,隨即拱手行禮:“雲璟愚笨,還請皇叔不吝賜教。”
蕭時青今日著了一身月白長袍,裡面錦衣單薄,只有面上的一層綴了些保暖的絨毛,殿裡的爐子稍添了些火,燒得卻不怎麼旺。
“到底是你在做皇帝,還是我在做皇帝?”蕭時青走近,看了一眼他面前鋪展開的奏摺:“我吃齋唸佛數載,從未讀過《國運》、《國道》、《治國》、《治政》此類長冊,況且就算我有心想要窺看一二,他們也不會放手教我去讀。”
他語氣不痛不癢,卻教蕭元則聽得十分不是滋味,彷彿他不該搭這茬似的,卻又不能不回長輩之言,便試探道:“雲璟初登位時,全憑皇叔一人將朝廷中的局勢扭轉,那時眾人都信服皇叔。”
蕭時青笑了笑:“因為他們怕死,隨便殺幾個叫囂得最厲害的他們便不敢再多微詞了,置身塵網數十載,有誰沒有虧心事呢,畢竟這蕭氏的江山註定是姓蕭的才能坐。”
蕭元則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覺得不寒而慄,又實在不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妙人,遂問蕭時青:“那皇叔您想不想坐?”
蕭時青側目看了他半晌沒吭聲,只將他盯得頭皮發緊坐立難安,心下實在後悔萬分問出這混賬言論之時,才聽蕭時青啞然失笑,隨即作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同他戲鬧說:
“真以為這寶座是個香餑餑啊蕭元則,你坐在這裡每日心中尚且都是無愧無鬼的麼?你皇叔我修佛喜清淨,這等差事終歸還是做不來的。”
蕭元則教他一語戳中心中事,頓然有些羞惱道:“那謝玉媜呢?”
蕭時青面上笑意微收,轉身問他:“謝竹筠又如何了?”
蕭元則今日膽子頗壯,平日裡憋了許久的話似是都冒出頭了想要從嘴裡鑽出來:“皇叔知曉了過去那些事,還以為謝玉媜當真姓謝麼?”
蕭時青:“不然姓甚麼?姓蕭?”
蕭元則不置可否。
蕭時青:“先前你父皇說你蠢我還不信,如今我倒是真覺得蕭氏江山任重而道遠。”
蕭元則教他罵的心不甘情不願:“是,我是蠢,做不來你們玲瓏心思那一套,從小到大又有誰在乎了!”
蕭元則皺起眉頭無話可說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轉身挪步往殿門揚長而去,臨走還不忘囑咐侍從再添些爐火,好教蕭元則將奏摺安穩批完。
殿外寒風肆虐,因宮殿修的範圍寬闊,所以宮牆之內幾近攢不住一絲暖意,不過蕭時青前些年在深山裡頭住慣了,如今哪怕不披毛裘立在屋外也不覺寒冷。
他抬眸望見天色晦暗,雲色灰撲撲的一層綴在天上擋住了光,心下認定晚來要有一場雪。
回了景初殿,喚掌事的太監拿了把傘,他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早年間,確實任誰見他都喜問一句那廟前雲遊老和尚的卦解,或看他命途多舛,便可憐地安撫勸慰他幾句,抑或覺得這算卦之事實在荒唐,便勸他不要加信,但就算開解的人愈來愈多,他也終究還是要被送到千里之外最偏僻的古寺裡去。
人人都說,先帝為他解卦送他遠離罹苦,待他極好,但他們也只是道聽途說廟前算卦這一回事,並非真正親眼目睹親耳聽見那卦文,縱然如此也依舊對算卦這事深信不疑。
實則從頭到尾,他根本就沒有去過甚麼燒香拜佛的寺廟,也從未見過那麼一個看他有緣的雲遊老和尚……
從未。
踱步出宮門,天象便不出他所料地下起了雪,只是下得不大不小,也就教他生了懶得打傘的心思。
未走出去多遠,便在街上瞧見不少還在冒雪做生意的攤販,望見他爭相呼喊幾句,希冀他的腳步能夠停一停。
但蕭時青沒停,看了幾眼後依舊走得飛快。他雖修了幾載佛緣,卻始終學不會渡人,從前學不會,如今也不想學會。
此刻天色昏沉冷風瑟瑟,教他愈發想要逃,逃到一個最安心的地方躲起來,好渡過這不陰不陽的鬼天氣。
於是他大步流星順著街道往前,一路連撐傘也記不起。待他望見元熙世女府的牌匾時,身上已然灰了一層,傘柄都教他握得有了溫度。
他走上前扣了門。
開門的依舊是老管事,一認出他便迎他進了府,不由分說地將他帶到了謝玉媜窩著等死的院子。
院子裡已經沒幾片綠的葉子招搖,一眼望去幾乎都是枯黃,瞧著還有些蕭瑟可憐。
他進屋,謝玉媜正倚在窗臺上,眼神略有些失焦地盯著遠處,不知曉在瞧甚麼。聽見來人的響動也未轉身,彷彿早就料到他今日會來一般。
蕭時青自然也不故作矜持,進了屋徑直走向小爐坐塌前,坦然落座給自己添了一杯茶,暢飲一口撫下心底不豫,竟覺得如此在這裡待下去,也不失為一種絕佳之法。
半晌兩人都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到底還是管事的見他衣袍叫雪浸溼,殷切地替他找了身合適乾淨的衣袍送來,由此打破了屋裡一直沉緘的氣氛。
“殿下冒雪蒞臨世女府多加勞累,我等招待如有不周還望恕罪。”這套話誰都會說,只是蕭時青聽著卻覺得不像是單單說給自己聽的。
接過衣衫往謝玉媜那頭瞟了一眼,他又收回目光衝管事說道:“不必多禮。”
管事看著倚在窗邊的謝玉媜微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退居門外,再懶得管了。
蕭時青隨手解了外袍搭在屋裡的架子上,換上了方才管事呈進來的紅色裘袍。
實則他當真沒有那般冷的,但也不知曉他心下到底怎麼想的,旁人把衣衫送來的時候,他只想動靜鬧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好讓窗臺邊無動於衷的謝玉媜走過來同他說一句話,半句也好。
他近來的脾氣真是愈發古怪。
皺著眉頭重新坐回小爐前,面前茶壺已然燒得直冒白煙,茶香撒溢位來飄了滿屋。
蕭時青怕它燒乾了,便將壺撿起來擱在了檀木小案上,還趁熱給自己的盞裡添了半杯。
許是倒水的聲響清脆怡人,終於難得地將謝玉媜飄忽的神思從九天之外給拽回了地上。
她回過身,彷彿才知曉來了人一般訝異地盯著蕭時青,又默然看了一眼他盞裡的茶水,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惹人不喜道:“茶水千金,殿下幾口下肚不復返,可是故意教這本就家財不裕的世女府雪上加霜的?”
蕭時青雖沒喝過太多有名又刁鑽的茶,卻也能夠分得出好壞,聽著她這大言不慚想要訛人的語氣,竟覺得眼前的人和景都變得有些生動起來:“倘若我就是故意的,你又想如何?”
謝玉媜揪了一把窗臺邊花瓶裡插著的花,挪步離開窗臺朝著蕭時青走了過去:“蕭懿安,中都京城裡有那樣多坐吃等死的廢物,為何你偏偏要來招惹我?”
她尚且蒙著眼紗神情無悲無喜,看著又不像是怨恨責怪的意思。
話落她摸索著壺蓋將手中花骨朵往茶壺裡一扔,滾燙的開水將白嫩的花瓣摧殘得很快枯萎,看上去略有些碧綠泛黃的顏色教人莫名其妙有些想要一嘗滋味的衝動。
蕭時青聽著她好笑的言辭修長的手指在小案上輕敲,煞有介事地問道:“你覺得我是在招惹你?”
謝玉媜坦蕩蕩地點了點頭,拎著茶壺給自己添了杯,頗為無辜道:“我又不是木石之心,免不了有些庸俗的想法,總不能一直這般裝傻過去。”
蕭時青將茶杯湊過去也要了一杯泡了花瓣的新茶,若有所思道:“你這眼紗倒是與前兩日的不一樣。”
謝玉媜愣了愣,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殿下這就有些過分苛責了,眼睛瞎了難道就不能想方設法教自己看起來賞心悅目麼?”
蕭時青撇了撇嘴:“你當真瞎了?”
謝玉媜嘆了一聲,似乎是不滿意他這說法似的抬了抬眉:“殿下倘若不信,大可以再用匕首在這裡劃上那麼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眸子,又彎起嘴角:“屆時殿下便再也用不著疑神疑鬼了。”
蕭時青神情微變,動作間稍有遲疑,沉默半晌不定,又瞧著謝玉媜恬然飲茶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探出了手指。
他似乎是想要撫她的眼尾,卻又停在了她眼前:“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生了一雙極為出挑的眼。”
謝玉媜微微勾起嘴角搖了搖頭:“殿下難道沒有聽說過我在京都的傳聞麼?”她揶揄看了蕭時青一眼繼續說:“他們避我都來不及,怎麼還會誇我。”
蕭時青舔著嘴唇輕點頭:“他們是該咒你,不過我倒是沒聽說過,他們到底是怎麼咒你的。”
謝玉媜驀然失笑:“聽聞殿下早年間曾遇到一位擅算卦的師父,我倒是很好奇,不如殿下也仔細說說?”
蕭時青眯了眯雙眸:“怎麼,教旁人咒罵便也想算卦?”
謝玉媜撇了撇嘴:“你瞧,這不是聽說過嘛。”
蕭時青盯著她不痛不癢的神情心下微堵,甚至迫切有些希望她能夠將那無形的刀刃懟回來。
但是謝玉媜沒有,她反而坦然地認了。
彷彿他今日心血來潮的挑釁都是為了圖一時之快,半點不光彩一般。連帶著這紅泥火爐、晚來雪、杯中茗都煞風景了起來。
“還未想起來問,殿下今日如何有閒遐到我這窮酸的世女府上來了。”謝玉媜說。
她如今半句不離窮酸,看來也是記仇得很。
蕭時青拿著杯盞挪到窗臺邊看外頭的雪:“不過是一年俸祿而已,你難道還怕餓死麼謝竹筠?”
謝玉媜也起身摸索著挪到他身側:“自然。”
蕭時青又笑了:“那我便大發慈悲,倘若今日你將我哄高興了,我拿景初殿的俸祿給你填,保證不叫你冬裡餓著冷著行不行?”
謝玉媜笑而不語,看著外頭簌簌飄落的雪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些同病相憐的感覺,可蕭時青一沒病二沒痛三沒傷,哪門子會需要她可憐,按耐下心中荒唐,隔了半晌她才問:“那我要如何哄你呢蕭懿安?”
蕭時青衝她笑得明燦如陽:“講故事。”
謝玉媜抬眸:“甚麼?”
蕭時青伸手終於坦然地碰了碰她的眼尾:“講當年藏書樓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知音少,絃斷有誰聽”出自岳飛《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