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鵲踏枝 “庭院深深深幾許”
所謂冊封禮,其實實踐起來並不複雜,但由於世女府只有世女沒有侯爵,只能叫謝玉媜親自當著皇帝的面走個過場。
當日早朝上,滿朝文武都立在大殿前等著,本以為能盯著謝玉媜規矩一回,身著華服尊禮謝恩,卻未曾想眾人正事都快商議完了,也遲遲未見謝玉媜的身影。
眼看坐在高位上的蕭時青神色愈來愈沉,眾臣便心照不宣地順杆子爬著,藉此罵了好一番謝玉媜藐視皇威。
禮部尚書閔之訓更是覺得荒唐,他如今一把年紀勞心費力地為那麼個混不吝寫章程,千算萬算也沒料到謝玉媜竟敢當眾拂了蕭時青親下的旨意。
隨即他怒不可遏地下跪,痛斥謝玉媜欺人太甚,甚至捶胸頓足地提及先帝在位時,在舉國推行的尊崇禮道的明令。
他們嘔心瀝血十數載換來的祥和安定之態,卻叫一個血統不明的外人視若罔聞,她謝玉媜憑甚麼!
蕭時青聞言眸色陰沉,半晌未曾搭話,急得滿朝文武心下惶惶不安。
正僵持不下時,丞相付昀暉又站了出來,他道蕭時青是履行先帝遺旨是合乎情理之事,但當下謝玉媜為所欲為踐百官顏面,將冊封禮當作兒戲耍弄,不顧他一片恩澤之心肆意妄為,實在可惡。
而攝政王既然在職監國,自然要顧全大局,針對此事自然無論如何都當給今日委屈求全觀禮的大臣們一個說法
見丞相大人率先開了金口,剩下的那幾位一直想開口卻沒能開得了口的便瞬時來了底氣,煞有介事地撩起官袍往殿上一跪,恨鐵不成鋼地喊道:“元熙世女欺人太甚,公然罔顧禮數是待陛下不忠、對殿下不敬啊,還請陛下降罪!”
戶部尚書孔青陸更是罵得涕泗橫流,順帶還將他日日上書陳表的那些私仇舊怨,當著百官之面揭了個底。
當年花樓縱火一案,他家裡那個便在裡頭斷送了性命。
先帝在位時,他在朝中也有個一官半職,也時不時有意無意地戳著先帝心虛的地方重提此事,但他背地裡貪汙受賄的行當又確實落人口實,叫先帝抓住了把柄拿捏,最後只好自認倒黴,才能有驚無險地將頭上的烏紗帽坐到了今日。
如今先帝仙去,當年威脅他的那些證據俱毀,只靠一個傀儡小皇帝牽著的朝局本就如同散沙,況且一個邊陲野地的和尚廟長起來的攝政王,這人能借著嘉平餘威掀起甚麼浪花。
此前對攝政王俯首稱臣,盡忠盡職不過是懶與他相爭罷,可叫人幾次三番當作軟柿子捏是當真窩囊極了,他等事君兩朝,今時今日何苦要為了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煞星委曲求全?
於是道:“臣抱喪子之痛數載,夙夜難寐實在難以釋懷,先帝當年念及謝玉媜這頑女孤苦伶仃,便未曾深究,可如今她不但未感念介懷,卻越發作威作福起來,殿下倘若仍舊替她矇混過去,實在是有傷忠良之心吶!”
實則這麼些年謝玉媜身上背的官司明裡暗裡攢下了不少,殿中所立十有八九都是想要教她償命的,一經孔青陸這麼舊事重提,心下憤懣便翻湧起來。
滿朝文武百官跪地泣血,聲聲討伐謝玉媜此人天誅地滅,除了平時幾個朝乾夕惕的還畏畏縮縮立在眾人身後不敢表態,也就只有譚璋眉頭緊鎖,脊骨挺得筆直。
蕭時青原本垂眸泰然,繼而掀眸看了譚璋一眼才出聲道:“譚大人怎的不跪?”
譚璋心頭一跳,隨即撩起官袍跪地告忠:“殿下明鑑,臣無態可表無情可陳。”
蕭時青笑了笑移了視線看向殿中,裝模作樣地說:“本王自知謝玉媜罪孽深重,本意也並未要一直包庇她,可要她活著,是先帝在時親筆擬下的遺旨,況且如今那頑女瞎了一雙眼、落了一身病骨,瞧模樣也像是活不長了,先帝屍骨未寒、在天之靈尚未消散,諸位今日當真要咄咄逼人,教本王處死她麼?”
閔之訓道:“可藐視皇威,是為大不敬,該當治罪!”
孔青陸也跟風道:“還望陛下明鑑。”
蕭元則的心思早飄到十里外去了,忽然聽到有人提到他,頓時還覺得新鮮,正打算開口說兩句,又聞見身側蕭時青冷不丁問道:“那閔大人希望陛下治謝玉媜一個甚麼罪?”
閔之訓心下想的當然是處死最好,但要按處罰他一時也未想到合適的。
倘若罰重了,照蕭時青這大事化小的性子自然會揪著他的居心,把他當靶子看待,罰輕了的話自然也就失去了今日討伐的目的,鐵青了面龐他只好裝模作樣道:“今日百官作證,臣自然是以滿朝文武為上。”
蕭時青輕飄飄地笑了笑,反倒好說話地側首問起了蕭元則:“那陛下以為呢?”
蕭元則看著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只覺毛骨悚然:“任由皇叔定奪。”
蕭時青得逞一般挑眉看向閔之訓:“那便罰世女閉門思過三月,扣除一年俸祿。”
他說完並未等底下幾個老匹夫表態,起身一拂袖,便飄飄然地從座位上離去,丟下蕭元則和滿朝文武大眼對小眼。
蕭元則沒有他那氣定神閒的氣質,鎮場子的皇叔甫走,他便露了原形,看著無數雙飽經風霜的眼,一心只想逃到宮裡溫柔鄉好生躲著,一聲令下退朝,他忙不疊地便跑了。
謝玉媜前幾日在院裡休憩捲了一身寒涼秋風,第二日便落了病,每日渾渾噩噩地醒來倚在窗邊失神良久,也不知曉是在思索甚麼。
故而到了冊封觀禮這日,她醒得格外晚,管家敲門敲了幾回也不見裡頭有人答應,推門又見裡頭反插上了,於是命人蠻力撬開了窗子。
屋裡頭謝玉媜好似睡得正熟,榻上清瘦一團,起伏甚微,但好歹人是活著的。
管家一把年紀翻窗進去,又遣人拿了湯藥過來,伸手謹慎地推了謝玉媜兩把,卻不料方才還熟睡的人倏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和她四目相對。
前者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心頭一窒,直到看清楚了謝玉媜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才回過神來。
“世女,又做噩夢了?”管家轉身撈起屋裡架子上放的毛巾替她擦了擦鬢角的冷汗。
謝玉媜不曾回話,沉默著扯了一把被汗水浸溼的眼紗,將那雙瞎了的眸子徹底露了出來。
她的眼皮上布著幾道紅色傷疤,瞳孔呈墨色深不見底,卻是閃著微光的。
她分明就未瞎。
“世女這是做甚麼?快繫上!”管家急忙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謝玉媜笑了笑,將那眼紗纏在手腕上把玩:“你們說只有這樣才能窺見安穩,實則不是的,”她指了指自己側臉:“還得聾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腿:“還得殘了。”
管家不去看她,摸了一把她的額頭說:“世女是受了風寒,才會頭腦昏沉。”
謝玉媜揮開她的手:“我知曉我在說甚麼,”她看向窗邊放的湯藥碟子:“死不是比這樣來得更快麼?”
“吃了藥就好了。”隨即管家轉身將藥端了過來。
謝玉媜看著她冷漠的神情將藥碗掀了,當著她面不管不顧地踩了幾腳瓷器碎片,蹭了滿地絨毯的血。
“你怎麼不攔我?”她踩在一塊瓷片上笑著,任由鋒利的瓷片嵌進她的肉裡。
“今日有冊封之禮。”管家看著她無動於衷。
“那你更應該攔下我,”謝玉媜鉗著兩腳碎瓷片往她身前走了兩步:“你為甚麼不攔我?”
“世女如今這副樣子是在怨我們嗎?”
謝玉媜搖頭苦笑:“怨?我怎麼敢。”
管家皺眉盯著她:“世女受了傷,應當坐到榻上去。”
謝玉媜跟她對視良久隨即聽之任之地坐到了榻邊,腳底雖已是血肉模糊,但她卻似沒有知覺一樣,攥著手腕上的眼紗摩挲了幾下:“你猜他會不會殺我?”
管家拾起滿地碎瓷片,熟練地在她房裡找出傷藥來:“世女說的是誰?”
謝玉媜看著她:“蕭懿安。”
管家想都沒想斬釘截鐵地就說:“不會。”
謝玉媜露出來一絲新鮮:“沒有理由嗎?”
管家拔出她腳底的碎瓷片,謝玉媜猛然抽了一口冷氣,嘲諷說:“隨便聊聊都不行?”
管家滿手鮮血頓了頓:“他若是想要世女死,一早老奴就去亂葬崗收屍了。”
謝玉媜臉色蒼白:“你知曉他為何非要留著我麼?”
管家指尖又扯出來一塊碎瓷片:“忍著些。”
謝玉媜瞧出來她在迴避,便不依不饒道:“我覺得他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管家抓了一把止血的藥散往她腳底按去,謝玉媜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再說不出不好聽的胡話來。
“稍坐片刻,老奴去打些熱水過來。”
謝玉媜看著她離開既沒攔她也未發牢騷。
因為蕭時青來了。
屋裡的滿地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悉數都被蕭時青收入眼底,謝玉媜閉著雙眸,不緊不慢地將手腕上的眼紗解下來重新綁上,隨即戲謔地看著蕭時青的方向偏了偏頭:“殿下是來瞧我的?”
蕭時青盯了她良久才慍色道:“你又發甚麼瘋?”
謝玉媜疼得直冒冷汗,漫不經心地用帕子抹了一把臉,笑著說:“瞧見我這副模樣,殿下能先不問罪麼?”
蕭時青微怔,記憶裡這是第二回謝玉媜帶了點誠心向他服軟,上一回追溯回十餘載前,那已是浮光掠影了。
“謝玉媜……”蕭時青輕聲喊她,想問她是不是木石做的?
又望見謝玉媜揚起下巴,忍痛皺著眉頭應了一聲:“確實疼得厲害。”
蕭時青還沒問出聲她便自己答了,一時間兩人之間原本冷淡的氣氛都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
“沒有件厚的衣服麼?”蕭時青盯著她單薄的裡衣抿下嘴角。
謝玉媜搖頭:“我嫌不自在便沒穿……”
下一刻蕭時青抬手越過她將她身後的被衾卷在了她身上,微涼的手指不經意地蹭了一下她的脖頸:“自己拽著。”
謝玉媜愣了一下,接著從他手裡抓住被衾的角在胸前交疊裹緊。
蕭時青見她今日實在乖順,心裡的不如意莫名其妙散了大半,蹲下身毫無徵兆地握住她腳踝,將還在愣神的謝玉媜嚇了一大跳。
“殿下!”
蕭時青抬眸看她嚇得別身的模樣,心情好了不少:“你這時難道不應該將血糊我一身,今日轉性了?”他在一旁扯了些紗布輕輕纏在謝玉媜腳上。
謝玉媜發笑,下一刻果然惡劣地抬腳放在了他腿上,順便蹭了些血汙上去:“竟不知殿下喜歡這般?”
蕭時青也沒有生氣,攥著她腳踝仔細纏好了紗布才出聲:“躺到榻上去。”
謝玉媜搖頭:“髒。”
蕭時青懶得慣她這毛病:“髒了再洗,躺上去。”
謝玉媜皺起眉:“還沾著血。”
蕭時青直接抄起她的膝彎將她攬到了榻上:“知曉自己毛病多,便少作踐自個。”
謝玉媜這回是真樂了:“殿下又知曉了。”
“今日你是故意不去的?”蕭時青問的是今日冊封之事。
謝玉媜老老實實擺了擺手:“不是,睡忘了時候無人叫我起來,自然沒去成。”
蕭時青:“……”
謝玉媜見他未搭話,又試探問道:“殿下難道心裡沒數嗎?”
“你不怕我真聽從了他們的話,一氣之下將你處死?”蕭時青垂眸看她。
謝玉媜毫不在意道:“為何不呢,殿下不是原本就厭惡我?”
蕭時青發覺她氣人十分有一套:“是,你知道就好。”
這句之後謝玉媜未再接話,安靜地躺在榻上蒙著眼紗,一時之間當真分不出她是真寐了還是假寐了。
蕭時青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打算出門,正挪步卻又猝不及防地聽她問道:“你為何非要拽著我呢,蕭懿安?”
作者有話說:
“庭院深深深幾許”出自歐陽修《蝶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