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不等來生 進京的前一晚,他們……
進京的前一晚, 他們在城郊的客棧裡休息。
是夜。
福臨躺在董浣浣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頭哄著她入睡,“睡吧, 我在呢。”
最近她總是睡得不安穩, 半夜總是猛地驚醒, 然後迷茫的到處找他。
每當這個時候, 福臨便抱著她, 一遍遍的安撫著她,告訴她, 他在呢。
她才能再次安然入睡。
此刻,董浣浣輕“嗯”了一聲, 又往他的懷裡鑽了鑽, 才算安心。
燭火跳動,光影斑駁, 一室溫柔靜謐。
連日趕路的疲憊席捲而來,董浣浣的眼皮緩緩垂下,漸漸沉入夢鄉。
朦朧混沌的夢境裡, 許久都沒有出現的董鄂.浣浣再次入夢。
董浣浣緩步上前, 輕聲開口問道:“是到時候了嗎?”
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況, 其實她早有預感, 董鄂.浣浣最近便會來了。
董鄂.浣浣點了點頭,說道:“嗯, 也就是這幾天了。”
聞言, 董浣浣很是平靜,只是有些抱歉的開口,“抱歉,沒能讓你親眼見到阿瑪的最後一眼。他一生疼你護你, 臨終之際,卻沒能讓你伴他身側。”
對此,董浣浣一直無法釋懷。
她佔據著董鄂.浣浣的人生,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親情與偏愛,最後,卻連讓董鄂.浣浣親自送走自己的至親都做不到。
可董鄂.浣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關係的,黃泉路上,我會和他再次相見的。”
此刻,聽到董鄂.浣浣這麼說,她便更加難過了。
就如董鄂.浣浣之前告訴她的那樣,待她離開這具軀體,回到現代之日,便是董鄂,浣浣灰飛煙滅之時。
從頭到尾,終究是她對不起她了。
董鄂.浣浣知曉董浣浣心底的自責與愧疚,虛幻的身影微微上前,和她說道:“不必自責,更無需愧疚。”
她淺淺笑著,接著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死在了十一年前,更無法藉助你的身體,去了解我所不知道的另外的世界。”
“這十餘載光陰,是你贈予我的,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董浣浣聞言,眼眶泛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世間相逢,皆是緣分。”
董鄂.浣浣淺淺一笑,隨後又接著說道,“我要走了,要去找我的阿瑪和額娘去了,你要多保重。”
“我會的。”董浣浣淚眼朦朧,下意識抬手,想要握住對方虛幻的手,眼底滿是不捨,“謝謝你,下輩子我們一定要做朋友。”
董鄂.浣浣聞言,點頭了點頭,“會的。”
白霧繚繞的夢境之中,兩個靈魂靜靜的對視著。
時光流淌,周遭的白霧愈發濃郁,漸漸籠罩了整片夢境。
董鄂.浣浣的身影一點點變得透明,消失於迷霧之中。
隨後,董浣浣的耳邊傳來溫柔的叮嚀,“記住,你一定要好好的。”
話音落,夢境驟然破碎,歸於虛無。
睡夢中的董浣浣睫毛顫動,眼角無聲的滑落了一滴淚。
身側的福臨並未入睡,小心的將她的淚拭去,隨後長臂收攏,將她摟得更緊了。
次日。
回到宮中,兩人便一起前往慈寧宮,拜見布木布泰。
兩年多未見,她老人家還是一如既往的硬朗,精神矍鑠。
兩人走到殿前,躬身行禮。
布木布泰趕忙起身,讓二人免禮,隨即招手讓董浣浣上前。
董浣浣看了一眼福臨,在得到他的眼神允諾後,走上前,任由布木布泰輕輕拉住她的手。
福臨則走到旁邊坐下。
布木布泰拉著董浣浣的手,左看看,右看看,之後才開口道:“看著氣色尚可,身體看樣子,還不錯。”
董浣浣聞言,微微躬身,“多謝皇額娘掛念,兒臣沒有大礙,勞您費心了。”
布木布泰聞言,拍了拍她的手,隨後挪了挪位置,讓董浣浣在她旁邊坐下。
待董浣浣落座,蘇茉兒奉上茶水之後,福臨開口道:“皇額娘近來身體可好。”
布木布泰聞言,抬眸看向他,溫聲道:“都好,一切都好。”
福t臨聞言點了點頭,品了口茶。
三人又閒聊了一會兒。
布木布泰說了些京中日常,董浣浣和福臨說了些他們在途中的見聞。
不知不覺已是正午,兩人便在慈寧宮同布木布泰一起用了膳。
席間,笑語淺淺,一派和睦安寧。
膳後,布木布泰看了一眼二人,溫聲開口:“你們在外奔波日久,如今又風塵僕僕的趕回來,定是累壞了,先回承幹宮歇息休整一番,養足精神,咱們再說其他的。”
“兒臣遵旨。”二人應聲,隨後行禮告退,轉身離開慈寧宮。
回到承幹宮,看到他們回來,妙春和李順德皆是熱淚盈眶。
趕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起來吧。”福臨隨口道。
兩人起身後,便急忙的想要去吩咐傳膳。
“不必了。”董浣浣輕輕搖頭,淺笑道,“方才在慈寧宮已經用過午膳了,你們不用忙活了,幫我們換一下臥房的被褥即可,我們想要休息一下。”
妙春連忙回話,“主子放心,承幹宮臥房每日我們都會清掃晾曬,被褥日日更換,待奴婢伺候您洗漱之後,隨時可以休息。”
董浣浣聞言頷首,“辛苦你們了,就不必伺候我們了,我們自己來就好。你們各自回房歇息吧,不必在此值守了。”
二人應聲退下。
董浣浣和福臨洗完澡後,便躺在床上就寢了。
“累壞了吧,睡吧。”福臨俯身,在她額頭落下輕柔一吻,隨後將她攬在懷裡,也閉上了眼睛。
因為身體弱,又趕了這麼長時間的路,董浣浣很快便沉沉的睡去了。
待董浣浣睡著,福臨便又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她身邊,一瞬不瞬的看著她的睡顏。
她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在白皙的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眉眼溫順。
此刻,她的胸口靜靜地起伏著,昭示著她還在他身邊。
他靜靜凝視,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輪廓,心中萬分悲痛。
他比誰都清楚,她的時間不多了。
許久之後,在確認懷中之人徹底睡熟了之後,他才極其輕柔地抽出手臂,小心翼翼起身下床。
獨自再度前往慈寧宮。
慈寧宮內,布木布泰正在等他。
見到他來,布木布泰將空置的茶杯倒滿茶水推到對面,淡淡開口,“來了。”
隨即抬手示意,“坐。”
福臨應聲,坐到了對面。
前些日子,他便已經遣人給布木布泰送了信,告了了他的決定。
此刻,布木布泰抿了口茶,不疾不徐的開口道:“你果真要如此嗎?”
福臨微微頷首,回答道:“恕兒臣不孝。”
他抿了口茶,又繼續說道:“如今四海昇平,山河安穩,朝堂文武百官各司其職,天下百姓安居樂業。這江山,並非非朕不可。”
聞言,布木布泰凝眸發問,“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你可能會沒命,你當真不懼?”
聞言,福臨眼底沒有半分畏懼,“她便是我的命,這天下萬物,皆不及她分毫。若是不能伴她身側,就算坐擁萬里江山,於朕而言,與死無異,朕絕不獨活。”
布木布泰聞言,久久凝視著他。
她終究還是鬆了口,長嘆一聲,經歷了這麼多,她還有甚麼看不開的呢。
她開口道:“罷了,你這一生,執拗重情,旁人勸不住,我也攔不住。你想做甚麼,便去做甚麼吧。”
福臨聞言,鄭重起身,然後深深躬身一拜,“謝皇額娘成全。”
這一拜,謝她半生栽培,謝她包容成全,謝她體恤自己一生的執念。
禮畢,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慈寧宮。
殿門開合,終結了他數十年的帝王宿命。
順治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
董浣浣被冊立為皇后。
文武百官,早已知曉會有這麼一天,是以很快的便都接受了。
只是這次的封后大典的儀式,因為董浣浣的身體狀況,沒有像之前他們大婚以及封妃大典那麼隆重,一切從簡。
但該有的排場,卻是一點不落。
禮樂齊鳴,鐘鼓聲聲,響徹整座紫禁城。
大典圓滿落幕,宮中諸位嬪妃齊聚一處,閒話敘舊,舉杯相賀,笑語盈盈。
宴席散去,落日西垂,晚風微涼。
董浣浣謝絕了眾人相送,獨自緩步走在綿長的宮道上。
妙春緊隨其後,步履輕緩,不遠處,宮人抬著轎輦,靜靜隨行。
董浣浣和妙春,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
董浣浣緩步前行,目光望向宮外遼闊的天際,輕聲開口,“妙春,你還年輕,還是該出宮去看看世間百態,不要一輩子困在這宮牆之中,蹉跎歲月。”
妙春聞言,腳步微頓,之後連忙上前半步,垂首淺笑,“主子,奴婢不願出宮。”
她抬眸望向漫天晚霞,眼裡滿是知足,“宮外山河雖大,卻顛沛流離,漂泊無依。奴婢自幼孤苦,半生漂泊,早已厭倦流離之苦,奴婢還是更喜歡宮中的安穩日子。”
董浣浣回頭看向她,輕輕頷首,不再多言。
罷了,人各有志,境遇不同,所求亦不同。
二人繼續緩步前行,途經御花園。
八月末的御花園,月季盛放,奼紫嫣紅。
滿眼盛景,熱鬧鮮活,可落在董浣浣眼底,卻只剩無邊空曠與寂寥。
那年她和福臨在御花園採花,彷彿就在昨天。
可是一眨眼,屬於她的時光,已然走到了盡頭。
落日歸山,夜幕籠罩紫禁城。
秋夜微涼,月色皎潔,明月高懸夜空,清輝遍灑庭院,將整座承幹宮映照得清冷透亮。
用過晚膳之後,董浣浣靠在窗邊,望著天邊皎潔的明月,輕聲開口,“今天的月亮,真亮啊。”
福臨聞言,走到矮榻的另一端,側身躺在她旁邊,長臂舒展,穩穩的將她擁在懷中。
天地寂靜,星月無言。
董浣浣蜷縮在他的懷抱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平靜又安穩。
福臨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輕聲附和,隨後又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頂。
一室安寧。
良久的沉默之後,董浣浣微微仰頭,看向身側滿目溫柔的男子,“福臨,你答應我,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活著。”
不要沉湎於失去她的痛苦,更不要為她而放棄一切。
這是她此生,最後的期許。
福臨沒有說話,只是擁著她,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額頭。
世間萬物,皆可捨棄,唯獨她,不可割捨。
秋夜綿長,月色溫柔,相擁的二人靜靜沐浴在星月清輝之下,時光彷彿在此刻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董浣浣伸手輕輕撫了撫他新長出來的鬍渣,眼底溫柔繾綣,輕聲開口,“以前我只告訴你,你師父其實是祜祺,卻沒有告訴你,我的來歷。”
說著,她直視著福臨的眼睛,“福臨,其實我從來都不屬於這裡,我來自三百年後的現代。”
她本以為他會震驚、會詫異,可話音落下,他只是輕輕頷首,說了句,“我知道。”
對啊,他那麼聰明,她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董浣浣淺淺一笑,隨後又調整了一下姿勢,躺在他懷裡,說道:“在我們那個時代,有一首歌,叫做《董小姐》。”
“福臨,若是來生我們還能相遇,你就站在最高處,唱著這首歌,我就能找到你了。”
這是她留給他的,來生之約。
說完,她便帶著笑意,閉上了眼睛。
晚風微揚,桂香浮動,月色依舊溫柔。
福臨垂眸,輕柔吻上她失去溫度的柔軟唇角,嗓音低沉沙啞,“浣兒,來生太過遙遠了,我不等來生。”
“此生黃泉碧落,上天入地,你去哪兒,我便追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