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舊友 董浣浣站在院子裡,目光緩緩……
董浣浣站在院子裡, 目光緩緩的掃過承幹宮的一草一木。
不知不覺她搬到承幹宮,也有兩年的光景了,這突然要離開, 她還是會有點捨不得。
董浣浣想著, 他們這一走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臨走前, 她還是要妥善的安置好, 在這宮裡侍奉她許久的眾人。
畢竟,人心最是難得。
相伴一場, 她不願薄待任何人。
思及此,董浣浣抬手喚來李順德, 命人清點了些銀兩, 分給承幹宮所有宮人。
聽到董浣浣要放他們出宮,眾人齊齊跪在殿中, 表示不捨。
董浣浣垂眸看著他們,溫聲道:“本宮與皇上即將遠行,歸期未知, 承幹宮自此無人主事。今日分發銀兩, 你們盡數收下, 出宮後, 都去過你們想過的日子去吧。”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眼眶泛紅。
在深宮之中, 主子薄情, 宮人命薄是常態,從未有人這般為他們著想。
眾人兩兩相望,皆是滿心感激,連連叩首道謝, 鄭重的接過銀兩。
離開前,又對著董浣浣深深叩拜,才起身去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囊,然後離開。
待眾人離開後,董浣浣看向立在她身旁的李暮雨,輕聲道:“暮雨,今日起,你也自由了。”
李暮雨卻道:“暗衛一生都是主子的僕人,除非身死,沒有自由可言。”
董浣浣聞言,緩緩地站起身來,拍了拍李暮雨的肩膀,開口道:“去見你想見的人吧,人生短短數十載,不要讓自己的人生留有遺憾。”
一句話,精準戳中了李暮雨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她怔怔的佇立良久,之後,對著董浣浣抱拳,躬身行禮,鄭重的開口,“多謝浣主兒提點。”
說罷,轉身離開了承幹宮。
宮人散盡,可是妙春和李順德卻無論如何都不願離開。
李順德身為太監,無家可歸,無根可依。
自侍奉董浣浣以來,早已將待在她身邊伺候當成唯一的歸宿。
他雙膝跪地,擲地有聲的開口道:“奴才無親無故,服侍浣主兒便是奴才一生的夙願,承幹宮便是奴才的家。奴才願留守宮中,守好這一方庭院,靜待主子歸來。”
董浣浣見他如此,心中滿是動容與無奈,知曉他無別處可去,便只能應允,讓他留守承幹宮。
可妙春卻不同。
妙春正值最好的年華,少女眉眼鮮活,本該繁花似錦,不該被困在這宮裡,耗費大好青春。
董浣浣勸了她好久,讓她出宮,找個好人家嫁了,去過屬於她的小日子。
可無論董浣浣怎麼勸,妙春都不願出宮。
無奈之下,董浣浣只能另做打算。
她思索許久,和福臨商量了之後,決定讓妙春也跟著眾嬪妃一起去上學堂,讀書識字,拓t寬心境。
或許某一天她想通了,便會自行離開。
在得到了妙春的點頭之後,董浣浣便去和亦凝她們打了招呼,讓她們在她不在的日子裡,多照拂一下妙春。
終於,諸事安置妥當之後,他們隨時可以出發了。
想到此次一走,不知歸期,董浣浣便和福臨商量著,臨行前去見見那些故人。
這偌大的京城有著她太多的過往,大家相伴一程,皆是此生珍貴的緣分。
遠行之前,一一辭別,才算不負相逢一場。
他們的第一站,是湯若望的府邸。
依舊是中西合璧不倫不類的模樣,數年時光流轉,似乎從未在這裡留下痕跡。
董浣浣緩步走在熟悉的路上,目光掠過院中的一切,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她還清晰的記得福臨第一次帶她來這裡的景象,一切彷彿還在昨天。
這期間她經歷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又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轉瞬經年,卻已是物是人非。
念及此,不免讓人有些唏噓。
府中下人早已等候在門外,見二人到來,連忙恭敬引路。
湯若望早已得知他們到訪的訊息,早早便在院中等候,見到他們來,便招呼他們前往餐廳。
姿態親近隨和,一如舊時記憶力的模樣。
三人落座,餐桌上早已擺滿了精緻的西餐。
和第一次董浣浣來這裡時,分毫未差。
餐桌上,他們吃著笑著,彷彿一切還如從前那般,可是董浣浣也知道,一切終究是不同了。
吃完飯,董浣浣和福臨便決定,留在湯府暫住一晚。
暮色四合,夜色漸濃。
這些年,福臨身居帝位,日理萬機,終日被朝堂政務、天下重擔裹挾,不敢懈怠,日夜操勞,身心俱疲。
如今放下一切,心中積壓多年的疲憊與枷鎖盡數卸下,整個人便鬆弛了下來。
福臨心境舒展,難得放鬆,剛剛在餐桌上,不知不覺便多飲了幾杯。
此刻竟然有些醉意了。
董浣浣扶著微醺的福臨回到臥房,屋內燭火搖曳,暖光溫柔,襯得一室靜謐安寧。
福臨靠在床榻上,眉眼溫潤,目光如水。
他伸手將身旁的董浣浣攬入懷中,長臂緊扣她的腰肢,指尖輕輕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緊扣,密不可分。
酒意上湧,帶著淡淡的慵懶,他微微蹙起眉心,衝著董浣浣撒嬌道:“頭有點疼。”
董浣浣聞言心頭一緊,連忙抬頭看向他,眼底滿是擔憂,伸手撫上他的額頭,“很疼嗎?要不要宣太醫過來看看?”
福臨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溫柔的安撫著她。
他淺笑著搖頭,“無妨,只是許久未曾這般放鬆,飲酒過多,些許疲累罷了,歇一歇便好。”
燭火搖曳,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溫柔繾綣。
董浣浣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輕輕按著他兩側的太陽xue,力道輕柔舒緩,一點點消解著他的疲憊與不適。
“這樣可舒服些?”她垂眸看著他,嗓音輕柔似水。
福臨閉目靠在她懷中,愜意頷首,胸腔溢位低沉溫柔的應聲。
溫熱的觸感,溫柔的動作,懷中之人的暖意,盡數撫平了他所有的疲憊。
董浣浣看著他倦怠的模樣,輕聲嗔怪,“往後不許這般貪杯了。身體要緊,何苦折騰自己。”
聽到她溫柔的叮囑,福臨緩緩睜開眼眸。
漆黑深邃的眸子盛滿了細碎燭光,盡數是她的身影,溫柔繾綣,一往情深。
他微微抬頭,低頭輕吻過她的手背,唇角揚起溫柔的笑意,“好,都聽夫人的。”
話音未落,他腰身微翻,順勢抬手扣住她的後腰,微微用力,便將人穩穩壓在床榻之上。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董浣浣心頭一慌,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她抬手抵在他胸膛,眉眼帶著羞怯與慌張,低聲提醒,“這裡是旁人家,注意點影響。”
夜色靜謐,屋內只剩搖曳燭火與兩人溫熱的呼吸。
福臨垂眸凝視著身下眉眼緋紅,楚楚動人的女子,眼底笑意翻湧,低低的笑聲落在耳畔,磁性纏綿,撩人心絃。
“無妨。”他俯身,鼻尖輕蹭過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曖昧,“這間屋子,於我而言,與自家居所無異,沒人會來打擾我們,不必拘謹。”
語罷,他不再多言,低頭俯身,溫熱的吻輕輕落在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之上,溫柔繾綣,層層蔓延。
燭火搖曳,帳幔輕垂,將一室溫柔盡數遮掩。
晚風寂寂,夜色深沉,屋內溫情脈脈,繾綣綿長。
一夜無言,盡是旖旎溫柔。
次日。
二人晨起梳洗完畢,便向湯若望辭別。
湯若望立於院中相送,和福臨寒暄過後,看向董浣浣的目光帶著意味深長的戲謔。
四目相對的瞬間,董浣浣的臉頰驟然發燙,窘迫地移開目光,心底滿是羞赧。
太丟人了。
真是社死。
走出湯府大門,董浣浣終於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福臨的胳膊,眉眼含嗔,埋怨道:“都怪你!昨夜肆意妄為,讓我今天怎麼見人!”
福臨看著她面頰緋紅,嬌嗔羞惱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滿心愉悅,毫無愧疚之意。
他低笑著俯身,順勢將她抱入懷中,大步踏入馬車之中,溫聲道:“不過是尋常夫妻溫存,有何難堪。湯先生通透豁達,素來知曉人情世故,不會多想。”
董浣浣被他穩穩抱在懷中,看著他一副坦蕩的模樣,更是又氣又羞,偏偏無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抱著,暗自懊惱。
董浣浣發現自從他退下皇帝的外衣之後,越來越放肆了,越來越不知羞了。
馬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湯府,朝著董鄂府的方向行去。
一路平穩,不多時便抵達董鄂府。
得知他們要來,費揚古與小柒早早便等候在府門前。
待馬車停穩,董浣浣被福臨牽著走下車後。
小柒快步上前,快速的和二人行了個禮,之後一把拉住董浣浣的手腕,歡喜地拽著她往府內走去,“阿姐你可算來了,我好想你。”
費揚古則立於原地,躬身對著福臨行禮,姿態恭敬有度。
待二人走入府中,他便落後半步,陪在福臨身側,一路閒談,氣氛鬆弛。
踏入正廳,董浣浣下意識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額孃的身影。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小柒,輕聲詢問,“額娘呢?今日不在府中嗎?”
小柒握著她的手,引著她落座,柔聲解釋道:“前幾日額娘母家祭祖,額娘跟著回鄉祭祖去了。我早前便寫信告知她,你即將遠行,歸期未定的訊息,只是路途遙遠,往返費時,她一時半刻趕不回來。”
說著,小柒抬手替她斟上一杯熱茶,繼續道:“額娘回了信來,再三囑託我轉告阿姐,此次遠行,務必照顧好自身,路上要多注意安全。”
聽聞此言,董浣浣點了點頭,隨後又問道:“最近家裡都挺好的吧?”
小柒淺淺一笑,“阿姐放心,一切皆好。”
董浣浣這才安心的點了點頭。
此時費揚古引著福臨去上首主位落座,福臨卻並未落座,轉身徑直走到董浣浣身側坐下。
隨後開口道:“費揚古,你真是年紀越大越無趣了,還是年少時可愛,明明前些日子,你還會喚朕一聲姐夫來著。”
說著,福臨擺出一副憶往昔的模樣。
費揚古聞言,開口道,“臣年少時太過魯莽,還望皇上饒恕臣的年少無知。”
聞言,福臨還想說甚麼,董浣浣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言。
她當然知道費揚古為何會變成如此模樣。
之前有阿瑪庇護,他自然可以意氣風發,如今阿瑪離世,他肩負起了撐起董鄂一族的重擔,自然要沉穩些。
董浣浣知道,福臨這樣說,只是試圖將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弟弟還給她。
可是董浣浣也知道,即使費揚古重新變成以前那樣,也不是原來的他了。
她心疼他,但是現在她不會再試圖改變他了。
現在的他也挺好,成長為真正的男人了。
董浣浣轉過頭,又和小柒嘮起了家常。
閒談半晌,小柒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口。
董浣浣見狀,輕聲問道:“怎麼了,是遇到了甚麼難處了嗎?”
小柒抬眸看向她,遲疑良久,終於咬了咬唇,小心翼翼的輕聲開口,“阿姐t……我已有一月身孕。”
話音落下,廳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即,董浣浣驚喜的開口,“當真?這是天大的喜事!你剛才幹嘛吞吞吐吐的?”
小柒垂眸看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隨即為難了看了董浣浣一眼。
董浣浣很快明白了過來,小柒這是害怕她還沒有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會觸景生情。
她心頭一暖,隨即抬手輕輕撫了撫小柒的腹部,溫聲道:“傻丫頭,我沒關係的,你無需遷就我。你身懷有孕,是董鄂府的喜事,我心中也是歡喜的。”
聽聞此言,小柒緊繃的心絃才算是稍稍鬆弛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懷了身孕,便不要讓自己太勞累了。”董浣浣細細叮囑,“往後府中雜事儘量交給下人打理,你好好養胎便是,不要逞強。”
叮囑完小柒,董浣浣轉頭看向費揚古,嚴肅的開口道:“如今小柒身子特殊,我不在京中,你便是她唯一的依靠,一定要好好的照顧她,不然我回來一定不會輕饒你。”
費揚古鄭重應聲道:“阿姐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和家裡的。”
董浣浣聞言,點了點頭。
幾人又聊了許久,董浣浣在家裡用了飯,又住了一天才離開。
之後,董浣浣還去了一趟襄親王府,想要在離開之前見紫鳶一面。
但是紫鳶卻沒有見她。
劉全告訴她,紫鳶現在一整天都會在佛堂禮佛,輕易不見外人。
正當他們準備離開之時,劉全再度開口,告訴她,紫鳶知道她即將遠行,特意讓他傳話,祝她前路順遂,歲歲平安。
董浣浣點了點頭,未曾強求相見。
也許這便是她們最好的結局。
最後一天,他們去了祈福庵。
這裡承載了她與福臨太多的過往,見證了他們所有的愛恨糾葛、悲歡離合,是他們此生最特別的羈絆之地。
他們攜手緩步走入庵中,順著熟悉的小路,慢慢走遍庵中每一處。
從前在此的點點滴滴,一一浮現在心頭。
待二人逛遍之後,廟祝師父早已備好素齋,於膳堂等候,見二人前來,溫和開口:“逛了這麼久,累了吧,一起用膳吧。”
這是知道祜祺身份後,他們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這一次廟祝師父將董浣浣和福臨安排到了上首位子。
福臨坦然落座,無半分謙讓遲疑。
廟祝師父見他如此,目光落在董浣浣身上,輕聲開口詢問,“母親,您告訴他了?”
董浣浣輕輕頷首,溫聲道:“我和他承諾過,以後不會再有秘密。”
話音剛落,身側的福臨便輕嗤一聲,眉眼帶著怨念,淡淡冷哼,“你倒好,佔了為父數年便宜,次次受我禮拜,被我一聲聲尊稱師父,瞞得我好苦,想必心中甚是得意。”
雖然故事離奇,但當董浣浣告訴他,他的師父就是他們兒子祜祺後,福臨很快便接受了現實。
只是每每想起自己對著親生兒子俯首行禮、尊稱師父數年,心裡多少是有些怨言的。
祜祺聞言,也不裝了,眉眼淺淺揚起,“我也不是白承了您的禮,我不是也教了您許多治國之道和人生哲理嘛?”
福臨聞言,眼底瞬間掠過幾分慍色,正要發作。
眼見二人剛落座便要拌嘴,董浣浣無奈失笑,連忙抬手打斷。
她手持竹筷,分別給二人碗中夾上菜,眉眼溫柔,“好了,都別爭辯了。我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時間坐下來吃頓飯,都和和氣氣的。”
聞言,福臨無奈收斂眼底慍色,悻悻作罷。
酒過三巡,父子二人早已放下隔閡,閒談說笑,好似多年老友,肆意鬆弛,無話不談。
膳堂之內,笑語淺淺,一派其樂融融。
夜色漸深,宴席散去。
董浣浣這幾日連日奔波,身心疲累,回到禪房歇息,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待身旁之人徹底睡熟,福臨才輕輕起身。
他垂眸凝視著她安穩恬靜的睡顏,眼底盛滿柔情,隨後轉身,緩步走出了房間。
庭院月色皎潔,樹影婆娑。
前廳燈火未熄,燭火搖曳。
祜祺正獨自端坐於堂中,身前擺放一壺清酒,靜靜等候。
見他推門而入,祜祺抬眸,端著面前的酒杯說道:“喝點。”
福臨緩步上前,落座於他對面。
二人相對舉杯,無言對飲。
連飲數杯,福臨終於抬眸,打破滿室寂靜,“她在那個世界,過得好不好?”
祜祺端著酒杯,指尖輕觸杯壁,月色落在他素淨的衣衫上,眉眼淡然,“你放心,在那裡她一生自在無憂。”
福臨聞言,微微頷首,“那就好。”
祜祺抬眸看向他,問道:“除此之外,你便沒有其他想問的了?”
福臨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皎潔月色,“不必多問。只要她一聲順遂,便足矣,餘下的我自行解決。”
祜祺聞言,沉默頷首。
二人再度舉杯,一飲而盡。
沉寂片刻,福臨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沉重的開口,“這天下,終究還要勞煩你替我守著了。”
雖然他為玄燁選定了四位輔政大臣,可人心難測,世事無常,他到底還是不放心的。
終究是他對不起天下人了。
祜祺放下酒杯,點了點頭,“您放心,我會替您將天下照看好的。”
福臨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祜祺抬眸看他,“這麼著急走,不多坐片刻?”
福臨搖頭,唇角揚起溫柔的笑意,“我出來太久了,你母親沒有我,會睡不安穩的。我該回去陪她了。”
說罷,便不再多留,轉身離開。
留下祜祺對月獨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