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
沈愈遙用實際行動告知了尹絮眠他對同居的想法。
當晚,她的行李就被彷彿擁有用之不竭的力量的沈愈遙給搬了上去,雖然其中也有她和江淇的助力。
疊起來的床單裝袋被他拎著,壓在床單下一直沒送過的紙張重見天日。
尹絮眠和沈愈遙隔床相對,視線卻具有共性,一齊落在那張紙上。
去年的失眠記憶甦醒,她俯下身把那張紙拿起來,目光落到最後一行字上,心臟猝然通了個洞似的,呼呼的風在洞裡穿行。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的時候,你告訴我你有喜歡的人。”她以陳述的口吻問他。
“嗯。”
尹絮眠把手裡的紙反轉向他,她晃了晃手裡的紙張,嘴角融著薄薄的笑意,不大的聲音從床這邊到床那邊:“有一天我失眠。”
“知道了你有喜歡的人,那個時候心裡篤定地想‘果然’,篤定曾經的結局是甚麼未來的結局會如出一轍,然後碰巧齊雲珠追求你,我主觀判定你們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認為你將要接納她而放下你喜歡的人。”
“所以你失眠。”沈愈遙貫通她適才的陳述語態。
“是。”尹絮眠自若地回以他肯定,繼而目光低迴了手裡的紙上,“實在難以入睡,就拿手機看,偶然看到了一條帖子,說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心事或願望會有效,”
捏著紙的手垂了垂,她掀起眼睛瞻視他,“還說…願望也許會有實現的一天。”
臥房裡的兩個人實在不適合談正經情愁,談得滑稽,生活氣息四漫。
一個人手裡提著臃腫的收納袋,一個人腳邊放著收納箱,兩個人隔著一張空得只剩床墊的床,待在猶如遭遇小偷洗劫的房間裡。
他說:“對不起,如果我早點說,”
“你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尹絮眠溫柔地把他的聲音掐斷,她把紙張放在只剩下床墊的床上,將身體往前探,五指抵在紙上,把它送向他那端。
在把身體抬回去前,她仰起雙眼望著他。
“喜歡一個人,對其望而卻步很正常,濟河焚舟的決心太難有,因為害怕失敗所以乾脆待在原地——過去,我總是這麼做。”
那張紙已然被他給拾了起來,尹絮眠則俯下身把地上最後的收納箱給抱起來,她繞過床走到房間門口。
眼角向駐留不動的人乜了乜,旋即她還是被膽怯戰勝,離開了房間。
獨自進入客梯乘上五樓,尹絮眠不知道沈愈遙看到那張紙時會想甚麼,她的心力都灌注在抱著箱子的兩條胳膊上——假的。
用身體輕輕撞開半掩著的房門,她走進屋內,腰一彎手一墜,箱子到了地磚上。
她也蹲在了地上。
胡思亂想——把暗戀的心事給暗戀的人看的風險,只怕將自己的創傷交付給“朋友”的風險差別無兩。
他究竟是會看到她的狼狽、她的卑微,還是會從字裡行間看到她關於暗戀所流的眼淚。眼淚會成為戰利品,還是會引發珍惜新增。
身後的門被來人拉開——“咯嗒”。
沈愈遙換上拖鞋,他走進來,把收納袋放在收納箱旁邊,隨後蹲在尹絮眠身畔。
尹絮眠的餘光看見他手裡還拿著的紙。
“我很慶幸,又感覺抱歉。”他溫言緩語,“抱歉自己的所作所為讓你不適,慶幸你的願望和我有關,所以我能滿足你的願望。”
“未來如果我讓你感到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訴我,不想說也沒關係,我會盡力去發現。”
尹絮眠別過頭,她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客廳開著的燈的光輝一路延過來,單薄地碰在他們身上,他額前落下的頭髮略遜於他眼睛的黑,沉鬱鬱惑人下墜的一雙眼。
他大概毫無自知之明。
她反正早已深陷其濘。
“好。”
風波起伏的夜晚,在他們將行李安置好以後似乎終於款款安分。
尹絮眠的本意是住客房,但客房長久沒有收拾,並且沈愈遙以時間不早了為由打消了她的心思——驀然搬了個家,她現在也確實力氣不足。
在沈愈遙的臥室裡兜轉了兩圈,她的眼睛將空間裡的擺設逐個容納。
撩了撩才吹乾不久的頭髮,尹絮眠拘謹地在床前徘徊。
這張床的主人還在浴室裡洗澡,她有兩個選擇——一,等沈愈遙回臥室她再上床;二,現在上床。
選擇前者,她勢必還要經歷沈愈遙的疑問,譬如問她怎麼還在床邊站著。
尹絮眠選擇了第三個選項,她拿起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
亮起螢幕的手機開屏便贈與她暴擊——
訊息來自江淇,內容為:祝你春宵夢爽,做個爽夢,但沒有夢。
她的上眼瞼一時間恨不得撐到眉毛上去,兩隻手齊上陣,急急忙忙進了聊天介面。
【尹絮眠:說點見得了光的!】
【江淇:你們結束了嗎?】
【尹絮眠:你指的是甚麼的結束?】
【江淇:不是吧你們……尹絮眠你比我想象的開放多了】
【尹絮眠:江淇你該淨化大腦了,我從進了他家門以後只做了整理我的東西以及洗澡這兩件事謝謝】
【尹絮眠:我現在面對著他的床,你肯定猜不到我現在在想甚麼】
她做賊似的瞄了瞄門口,隨即拍下張床的照片發給江淇,做賊式拍照拍出的照片糊出重影。
【江淇:想著該怎麼征服他?】
尹絮眠自動無視江淇的亂語胡言。
【我覺得他的床像佛龕,我穿著睡衣爬上去躺在裡面就像僧人玷汙菩薩】
原先回復迅速的江淇俶爾沒了動靜,尹絮眠似有所感地拿出藍芽耳機戴上。
出了一半所料,江淇打來的是影片電話。
接通後,螢幕顯示著的畫面裡,江淇老神在在地躺靠在床頭,她的眼睛往螢幕上甩了一下,隨後立時縮回了視線,噫一聲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尹絮眠,請你對你自己現在的處境有一點認知好嗎?未來和你同居的可不是我了,拜託你看看你的領口。”
低下頭,尹絮眠被那抹白晃了下眼,旋即連忙反過手扯了扯後背的睡衣布料,將下墜的領口給連帶著拽了回去。
“尹絮眠,我真誠地認為你該提高一點自尊了。上他的床而已,你居然能聯想到僧人玷汙菩薩——我也沒見其他搞暗戀的人像你這麼回事啊。”
耳機裡淌著江淇走著稀奇語調的嗓音,尹絮眠蹲在床頭櫃前,她低著眼睛,讓視線自然地流落在床頭櫃前。
“這一步我沒有設想過。”
“哪一步沒有設想過?”冷不防殺出來的一溪清韻穿進尹絮眠的耳腔裡,連藍芽耳機裡溢洩的江淇的驚叫都成了背景。
螢幕上顯示著視訊通話已經被結束通話,江淇顯然深諳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道理。
尹絮眠僵硬地抬起手把耳機給摘下來,她緩緩扭過頭,眼看著頭髮半乾的人停到了床前。
唯一的幸好,是他在她對面。
尹絮眠默默舉起自己的手機,解釋道:“剛剛在和江淇打影片電話,跟她說話來著。”
“唔。”沈愈遙隨意地啄了啄腦袋,他掀開被子上了床,第一個選項會引發的問題從他口中現形:“怎麼不上來?”
她就不該自造第三選項。
“這就上來了。”
尹絮眠扶著床沿緩緩起身,膝蓋先抬起,帶著小腿一同壓到柔軟的被子上。
被子的觸感理應大差不差,她偏偏情不自禁,從膝蓋處誕生陌生感,細細密密地在肌膚上攀爬,滲入骨髓中,激起戰慄。
拽著被子往裡爬的人完全沒意識到領口背叛了自己,本就乜斜著她的人眼睫向下微微一搭,跟著下遷的視線滯在那抹具有生命力的瑩白上。
脖頸上喉結翻滾,小細節再次被尹絮眠遺漏,她懵著大腦進了被子裡。
“可以抱抱你嗎?”低低的冽意冷不伶仃地襲過來。
尹絮眠偏過臉和他對了對視線,黑色的瞳孔迷惑性過強,在柔光的搭配下只顯得單純。
她大方同意:“當然可以。”
但是他的“抱”和她所理解的“抱”,似乎大相徑庭。
這一重點,直到尹絮眠躺在床上被他擁鎖著才意識到。
後腰被他的手掌託著,尹絮眠覺得當前的自己可以被轉移去廣場當雕像。
他另一隻手輕蹭著她側臉,新的請求被他雙唇吐落在她臉上。
“可以親親你嗎?”
事已至此——尹絮眠咽咽口水,藏在口腔裡的牙悄悄咬唇,她看著他與自己至多間隔一拳距離的丹鳳眼,小幅度點動下巴,聲音低弱下來:“也可以。”
與雪夜初吻截然不同的吻降落。
他身上那些可愛一概蛻變成二十六歲成年男人攜有的野心,如同在擴張領地。
純粹的氧氣不復得,佛手柑的香氣和他的氣息侵略她全部的理智,全部的感性被誘導著起義。
“哈……”從唇罅裡舒出去的壓抑著甚麼似的吐息——尹絮眠的。
陣雨般的吻,雨點兒打落在她腳踝之上的每一厘肌膚上。
緩慢、剋制而又不那麼剋制的吻落了回來。他輕啄她的唇,嘟噥似的說:“拒絕婚前性行為。”
不曉得是在警醒自己還是在對她宣告。
他又重複了一遍:“拒絕婚前性行為。”
尹絮眠忍耐著後腰處蔓延開的酥癢,她咬著牙道:“那你從我身上下去。”
然而沈愈遙又沒了聲音,光有動作。
他在她脖頸上親吻,停歇了須臾的陣雨又下了起來。
後半夜抱著枕頭站在床邊看沈愈遙換床單,尹絮眠把下半張臉往柔軟的枕頭裡埋了埋。
她發現,沈愈遙這廝相當擅長在規則內不斷試探規則的底線,保證底線不跨越,於是將底線之上的做了個遍。
後續的時間裡他們相擁而眠,而如此緊貼著沉睡的夜晚,持續了一個又一個。
同居生活充斥著出人意料的舒愜,縱然存在摩擦,尹絮眠卻發覺那隻需要他們的溝通。兩個不情緒化的人在解決問題方面高效得出奇。
又一年的三月。
窗簾遮蔽日光,蜷縮在被子裡的尹絮眠蛄蛹了幾下,伸懶腰的胳膊先行鑽出被子。
她揉了揉眼睛,支著身體坐起來。
身旁的位置已經剩下了空,她下床,來到窗前將窗簾拉開。
揚揚盛於蔚藍之上的暖陽播撒著自己的輝光,一片片的雲在空中各自飄漫。她的眼睛無意中向下看。
玉蘭樹上的花不知何時開了,聖潔的白在鬱鬱蔥蔥的綠當中。
尹絮眠盯著高處那朵白玉蘭看了良久,旋即她動身去洗漱。
餐廳裡待著剛買完早餐回來的沈愈遙,他回過頭看了來人一眼,隨後視線被絆了腳似的停下。
“你今天要出門嗎?”
尹絮眠的下巴輕啄,落地窗迎進來的日輝灑上她的身體,瑩白的臉上浮開笑意。
她走到他身邊,仰目看著他的眼睛,“春天到了呢,我看見玉蘭花開了。”
沈愈遙把手從早餐包裝殼上抽回來,他溫存地理了理她鬢角處的髮絲,瞰著她道:“嗯,山桃花也開了。”
“那要領個證嗎?”
他的手在她鬢角處懸停,他的目光凝聚在她眸子裡。
尹絮眠的餘光看到他脖頸上的喉結動了動。
“好。先吃早餐。”沈愈遙移開了視線也挪走了手,他看似自如地把早餐在桌上擺開。
但在吃早餐時,尹絮眠注意到他的進食模式宛如機器人,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送,手每一次抬起的動作似乎都和前一次的軌跡無二。
以至於,她還沒吃到一半,對面的人就已然結束了用餐,正專注地盯著她看。
“你怎麼一直看著我?”她好笑道。
“想看。”他仍然讓自己的語聲保持尋常的平寧。
笑意在尹絮眠的眼底瀰漫,她重新低下臉,正在吃的是前些日子吃過的早餐,待在她對面的人是與她在一起一年有餘的人,是她十五歲顒望的人。
青春的希求一一實現,從前以為的奢望,一概成為現實。
趕在上午九點前,他們日常化地進了民政局。
因為不是特別的日子,民政局裡的人不多,尹絮眠和沈愈遙在現場拍了結婚證照片。
照片上的她依然沒有漂亮到她想要達到的高度,但她業已領悟,被愛,不一定非要漂亮不可。人的價值,不由皮囊決定。
十指相扣著走出民政局,一陣春風縈來,沈愈遙轉首墜低視線,他問:“要不要去北潭看山桃花?聽嚴諷說,那裡的花開得很漂亮。”
舉目望著他,她囅然一笑道:“好啊。”
她吸一口春風,和他拿著結婚證冉冉走向停車場。
尹絮眠心中那棵不斷掉落著枯葉的秋樹沒有走進凜冬,它被春天擁抱,於是復甦,且將奼紫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