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桌上餃子的擺放極像是出自哪個有刻板行為的強迫症之手。
紅色餃子皮的餃子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一隻碗裡堆著，另一隻碗裡裝著常見的米白色餃子。
“你覺得這些餃子是我包的嗎？”江淇兩隻手撐在餐桌上，她上身前傾，面對著尹絮眠降下壓迫感，雖說坐著的人沒感受到壓迫的存在。
看著自己只剩下點兒湯水的碗，尹絮眠沉默地轉過臉瞪著另外兩隻碗——兩個碗裡都有前一刻還在她碗裡的餃子，可惜在她問完江淇問題以後，她還沒動過的餃子便全被撥了出去。
她看著那碗紅色餃子皮包成的稚嫩的餃子，之所以感受稚嫩……一個長得像半圓形的薄皮包子，一個封口處像是小嬰兒用手指用力按下指印，更多的奇形怪狀餃子被壓在下方。
尹絮眠誠心誠意發問：“為甚麼不這樣覺得呢？”
她指著裝有紅餃子的那個碗，“一看就很有可能是你做的。”
江淇墜了墜視線，在仔細地瞧到了那些紅餃子的模樣以後，她拖了拖唇角，咬牙切齒似的道：“尹絮眠我現在想把碗倒扣在你頭上。”
“算了，你先一個個吃過去。”她陡然又換了姿態，洩了氣般後縮回去，撈起桌面上的手機不知在看甚麼，手指還點了幾下。
猶如無意般，江淇在尹絮眠吃餃子時問：“你對結婚有甚麼想法沒？”
小口咬著餃子，尹絮眠眯起眼品嚐著箇中滋味，她含糊不清道：“沒甚麼想法啊。這餃子真好吃，沒想到江淇你的廚藝天分原來這麼高，明明之前也沒比我好多少嘛，難道是揹著我偷偷進修了嗎？”
江淇卻不作答，她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劃到尹絮眠臉上。
“沒甚麼想法是甚麼意思？”
“嗯？結婚嗎？”尹絮眠夾著新的餃子在嘴巴前呼氣，她轉了轉眼思索，“我目前其實對結婚沒概念，它對我來說就像是領個證，辦理了一個手續。但是我理智上清楚，一旦結婚，就代表我的未來和他的未來要捆綁在一起，我們兩個人將成為一個共同體。”
她幻想到了甚麼似的咧開嘴傻笑：“你知道的，我暗戀沈愈遙好多年，能跟他結婚嘿嘿嘿……我當然是很高興的咯，何況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他很可愛。”
“這些話你和沈愈遙說過嗎？”
“沒有，直接跟他說這些話我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根本說不出口。”
江淇又把目光移回了螢幕上，按在螢幕上的手指也抬了起來。
語音條傳送給了對面。
看著尹絮眠吃著一個又一個餃子，江淇俶爾提醒：“細嚼慢嚥，小心異物。”
“……這些餃子果然是你包的吧江淇。”尹絮眠渾然不覺自己會錯了意，還自以為偵破實情，擺出在洋洋得意中勉為其難的態度：“只要是你親手做的，就算有砒霜我也會吃掉的。”
“別把話說這麼曖昧尹女士。”江淇從餐桌和椅子間的縫隙裡挪出去，她抱臂俯首看著尹絮眠吃餃子。
當碗裡只剩下兩個餃子的時候，江淇的視線更是灼灼。
尹絮眠古怪地乜了她一眼，筷子倒是夾著餃子往嘴裡送，含混的聲音貼著餃子鑽出來：“你幹嘛一直盯著我……”
牙齒猛然磕到硬物的感受讓尹絮眠縮了縮脖子，她的五官向中心緊了緊，旋即異物被頂到了嘴唇邊。
尹絮眠抽了張紙墊在掌心裡，她把嘴裡圓環狀的不明物給吐出來，卻發現那是枚銀色素戒。
“你的行為才更曖昧吧江女士。”兩隻桃花眼嵌著意外之色揚舉，尹絮眠望清了江淇的表情。
新的開始、結婚看法的討論、關於餃子的“母親”身份的不肯定、素戒……
福至心靈，她睜大了一圈眼睛，遲疑道：“江淇，你別告訴我……餃子其實是沈愈遙包的。”
“尹絮眠，你夠鈍的，現在才反應過來。”江淇面上展開深藏功與名的隱世高人式笑容，她後退了幾步，舉著自己的手機晃了晃，“剛剛我錄了音哦，語音發給沈愈遙了，希望你等會兒見到他不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甚麼？！”尹絮眠噌一下站起來，她一副轟雷掣頂般的狀態面對著江淇，忿忿道：“江淇你背叛我！”
江淇揚開了唇角，倚仗皮囊的精巧，即使她是在賤嗖嗖地笑也依舊擔得起笑靨如花的稱號。
“我友好地建議你現在回房間稍微梳妝一下哦，其實——沈愈遙一直在門口。我願意為了你暫時背叛一下給我轉了八百八十八的臨時老闆，等你捯飭完了自個兒再去給他開門。”
“你最好說到做到。”尹絮眠懷疑地眱眱她，進而身一拐遂直飛向臥室。
時間緊迫的緣故，饒是她想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迎接等會兒可能面對的重要時刻也束手無策，只能勉力把睡衣換成針織長裙，頭髮湊合著用直髮梳打理，連化妝都只是簡單描摹五官。
衝出房間後，尹絮眠把自己喘吁吁的身體安撫下來，她對著江淇點了點頭，隨即捏著那枚被包在紙巾裡的素戒坐到了沙發上。
門被開啟的聲音伴隨著門口的人交流的細響，俄而，他來到。
與她構想的盛裝華服不同，實際上，沈愈遙的穿著很尋常，或許是季節提高了巧合發生的機率，他的上衣恰巧也是針織衫。
沒有她以為的鮮花，只有他——和他手裡的不明物件。
但尹絮眠平白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在沈愈遙來到身前時，尹絮眠從沙發上起身。
“這個戒指……”她捧起手中的素戒。
沈愈遙卻將手中持著的文件放到茶几上，另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絨盒，他瞰著身前人的眼睛譬解：“因為想戴到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不耐高溫。”
誠實得可愛。
尹絮眠的雞皮疙瘩沒有起來，哪怕想到自己適間的一語一言都被江淇錄下來發給他，她也不覺得尷尬羞臊，因為——他就是很可愛。
他開啟絨盒，從中拿出一枚流露奢華感的戒指。
“寶石挑了木佐祖母綠，戒圈用了天然隕石。”沈愈遙一板一眼地為她介紹，捏著戒指的手向她湊近了些。
“寶石是從濰城回上京以後就著手挑選出來的，買到了寶石以後，一直在想該用甚麼材質的戒圈。你之前舉的星星例子給了我靈感。”
“你說近在咫尺的星星叫做隕石，你說你為我的隕落感到不值。但星星的本質從沒有改變過。它曾經是星星的一部分，隕石是它多出來的名字。隕石並不是從誕生之初就是隕石，它曾經也是星星，不能因為它從太空到了地球就說它不是星星，也不能說因為它到了地球所以就低了一等。”
他輕輕摩了摩手中戒指的戒圈，“我不相信命運，但是它如果有機會待在你的左手無名指上，我會認為是命運使它靠近你。”
“沒有準備花，因為覺得花很平常，隨時能準備。自認為我和你的連線不需要實體物質出力，但感性的一面，想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印記。”沈愈遙光是拿著那枚戒指便不再動作。
他注視著她眼睛，問：“你願不願意？”
澀滯的喉嚨好艱難才發聲，尹絮眠反問他：“沈愈遙，你只是為了讓我左手的無名指也可以多個東西嗎？”
“主要目的，是想和你進入婚姻。”
“甚麼時候？”
“如果你答應，隨時。”
“我答應你，但是結婚是慎重的決定，我要深入瞭解日常生活中的你以後再做決定。”
沈愈遙怡然頷首，他的視線落到她的左手上，“那可以把手給我嗎？”
尹絮眠悅然抬手，她的目光泊在他為自己戴戒指的手指上。
她問：“素戒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提起眼光附著在她眸中，溫吞答道：“感覺意義非凡，不如留作紀念。”
尹絮眠回報他莞爾：“我也這麼想。”
旁觀著有情人濃情蜜意，江淇正捧著抽紙擦眼淚。
把身一歪，尹絮眠眺視著杵在茶几後的江淇，三腳兩步繞開沈愈遙湊過去。
“尹絮眠，我真高興啊。”她抽抽噎噎，拿著紙擤了擤鼻涕，打了個哭嗝道：“看見自己愛的人能幸福真的比自己幸福都高興，就是怪酸的這眼睛。”
尹絮眠微微仰著眼看著她圍了一圈水紅的眼睛，正色道：“江淇，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很幸福。”
“以後會更幸福的。”她墜眼凝視著尹絮眠，強吞著自己的哽咽道：“我相信沈愈遙是來給我的尹絮眠的幸福添磚加瓦的，他不會對我和你的感情有任何影響。”
尹絮眠彎出一弧笑，肯定道：“我相信葉泮也是。”
情緒冉冉緩和，江淇的手指向茶几上的文件，她挪眼望著沈愈遙問：“那是甚麼？”
“婚前協議，我找律師給尹絮眠擬的。”
“婚前協議是兩個人的，你怎麼總說是為我擬的呢？”尹絮眠無可奈何地掉頭。
但在看過合同以後，她瞭然了沈愈遙的意思。
面色莊凝的還有江淇。
二人齊齊看著斜前方若無其事把玩著糖盒的男人。
江淇又瞥了眼合同，她忍不住問：“你找的那個擬合同的律師是清醒的嗎？”
玩糖盒的人手指不停，他慢吞吞地拎出答覆：“我和他都很清醒。”
“你知道合同的內容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聽著江淇和沈愈遙的簡短對話，尹絮眠垂在雙膝上的手攥了攥裙襬，她低著頭，卡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對她來說還是陌生的。
“關於裡面的財產和債務劃分……”
“合法有效能公證。”他截斷她，擺弄著糖盒的手指停了下來。
沈愈遙偏了偏臉，目光被遷去她臉上。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你簽完我們去公證。”
尹絮眠嘆出一口氣，她又把另一份合同抽上來，攢著眉將其舉起，“你別告訴我你管這個也叫婚前協議？”
“……”沈愈遙虛悠悠地移開眼，他從糖盒裡倒了顆糖出來，伸手遞向她，“吃嗎？”
他轉移話題的技術生疏得一如既往。
尹絮眠被萌生的躁意引得口吻隱隱透露不耐：“沈愈遙，我希望你理性點。”
“抱歉。”沈愈遙把糖放了回去，他直視她，“這份是附條件贈與合同。在濰城的時候，我說過，我和你結婚是不抱離婚的打算的，哪怕事出有變，我也願意承擔責任。”
“這兩份合同我都不會籤的。”尹絮眠毫不猶豫地把腿上的合同全撂回了茶几上，她肅穆道：“沈愈遙，要擬婚前協議就要絕對公平，我不需要你為我考慮，我也不會帶著‘未來可能離婚’這個猜想和你進入婚姻，我也願意為我的選擇承擔責任。”
“沒有我的錢是我的錢，你的錢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但你的債務卻你獨自承擔的道理，我更沒理由和你結個婚就白拿雲隼股份。結婚是兩個在同等位置上的人經過深思熟慮以後決定成為共同體，而不是一方竭力保證另一方的利益而自己心甘情願地做付出的那一方。”
她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和他四目相對著強調：“締結婚姻的雙方的關係是夫妻，不是父女也不是母子。沈愈遙，我不要你這樣殉道式的奉獻。”
沈愈遙眸中隱隱浮現爍動的光點，他長睫微低，溫馴道：“好，我明白了。”
“婚前協議還是要擬的，我會找律師。”尹絮眠扶著額頭，大拇指在太陽xue上按揉。
“……那我可以知道你打算怎麼深入瞭解日常生活中的我嗎？”他沒由來透露出小心翼翼的氣息。
跳躍的話題把尹絮眠拉回了當下，她垂下手，大略是方才激湧上來的情緒還沒消弭，她眄睞著他，抿壓過幾下唇瓣便送出了平常讓人扭捏的字句：“你對同居有甚麼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