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不單行
碗和筷子被尹絮眠置放在茶几上,低頭自顧自吃著飯的人跟著停下動作旋過頭。
“番茄炒蛋是我做的。”她非將薄紗底下的實情拽出來不可,縱使,這分明心照不宣。
他如流般應口:“我知道。”
“用進廢退,我很久沒下廚,想來想去還是做了一道番茄炒蛋,自己煮了飯。”尹絮眠看著他,自己的眼睛像在泡溫泉,熱意似潮,溫泉的霧不留情地模糊他的臉。
“昨天晚上就在嘗試做菜,沒一道能吃的,因為只是嘗試所以量都很小,不想浪費,晚上還脅迫江淇跟我一起吃掉。”回想起江淇罵罵咧咧把菜吃下去的動畫,尹絮眠頂著在積攢淚水的眼睛俶爾又笑。
像神經病,她自己知道。
推了推自己藏不住感情的臉,尹絮眠舉目看他,問:“但是,你知道為甚麼我突然想給你送飯嗎?”
沈愈遙配合地側了側身,他放下碗勺,端著眼盼她,依順地問:“為甚麼?”
“因為,我知道了你揹著我做的事情——”冷不丁發現自己的措辭易曲解度偏高,尹絮眠的兩唇稍頓,進而又道:“關於飛機塗裝專案。最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我靠自己的力量讓紙鳶有了飛上天空的機會,結果沒想到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
淚水未展出頭就先褪去,她緊鎖著兩眉,耷拉著視線看向別處,坦言道:“我真的很焦慮,感覺自己付出的不如你對我的付出,雖然江淇說在感情裡不應該拿這個當成比賽,但是我感到虧欠,我沒有想贏過你的意思,我只是感覺虧欠你。”
沈愈遙伸出手扶著她的頭,大拇指在她額心處輕輕揉動,把她皺著的眉頭揉開。
“我的推薦最多隻能讓他們把你划進考慮範圍,他們最後選擇你,完全是出自於對你個人實力的認可,與我無關。”
“虧欠,是受之有愧嗎?這會和不配得感相關。”他收回手,看架勢,像是預備現場對她進行心理分析。
“不是受之有愧,是覺得自己的付出和你的付出不對等,替你覺得不值。”
沈愈遙眉宇間似存困惑,他歪了歪頭,耐心地引導:“那你覺得你在比賽嗎?”
“我認為我不是在比賽,我只是替你覺得不值。”尹絮眠重新閉上唇,她把下巴向內收了收,低著額頭如同逃進了獨思獨慮的世界。
片晌,她慢速地把臉昂正,從眼到嘴皆表露謹嚴:“沈愈遙,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表現出我認知的不健康。”
“和你在一起,就像一直天上的星星突然到了自己面前。但是全世界都知道,星星近在咫尺的時候,它的名字叫隕石。我情不自禁替你覺得你隕落,情不自禁替你不值、惋惜、難過;同時對自己的惶恐來到極致,‘我不配得’魔咒一樣糾纏我。所以,我虧欠。”
一口嘆息從沈愈遙唇中洩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道難題。
“還是自卑。”
沈愈遙下了結論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他翻到尹絮眠的賬號,把上架售出的紙鳶的買家評論翻給她看,大致翻過後,又找出她賬號內容下的評論。
“這是近的。”
旋即,他又在媒體平臺上搜尋她的名字,那些囊括著她姓名的一個個文章或影片裡,充斥著對她的認可及讚賞。
“這是遠的。”
連紙鳶款無人機的銷售量以及外形評價,都被沈愈遙找出來列在她面前。
“市場反饋已經為你的能力背書。”
“尹絮眠,我不是星星,我是一個普通,但運氣不錯的人。”沈愈遙放下手機,他縮短了和她之間的距離,一條胳膊屈肘搭在大腿上。
“雲隼的成就不是我個人的成就,功勞最大的也不是我。葉泮為雲隼付出的遠比我多得多,我能成為董事長僅僅是因為創業時是我出的啟動資金,並且核心專利是我的;啟動資金來源於我的父母和我在大學獲得的獎學金,主要來源於我的父母。”
他彷彿打著解構她眼中的他的主意。
“我、葉泮、司銘,在雲隼剛起步的時候全年無休,但全年無休的遠不止我們,雲隼能成功,幸運是不可或缺的一項必要條件。”
“學生時代,我的成績一向不是最優異的,我也有偏科的情況。”沈愈遙冷靜地敘述事實,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緊縛著她的眸光。
“我不擅長交際,發展成現在的樣子和社會化程度直接相關。尹絮眠,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我們未曾謀面的這些年裡,成長的不止是你。”
“尹絮眠,你不能拿十五歲的你來和二十六歲的我相比。”
尹絮眠內心有一面堅不可摧的玻璃,忽然間不堪一擊地破碎支離。
她把臉一低,嘴角不受控地下撇,不需要醞釀的眼淚滴滴奔出眼眶,哭走的好像是那個十五歲的尹絮眠。
十五歲,還被困在“胖妞”裡的尹絮眠。她作繭自縛了將近十一年。
從未設想過自卑感源自當年的自己,尹絮眠掩著唇,壓抑在喉眼中的泣意發不出聲音。
遽然間,她被一隻手帶進了一個懷抱中。
佛手柑味的懷抱。
沈愈遙擁抱著她,他的下顎抵在她的發頂,他的掌心一個在她後腦上撫慰,一個覆在她後背輕拍。
她分不清心臟的感覺,猛然的一熱,不像是在痛,可是讓人很想哭。
“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幸運。”尹絮眠收不住自己的哽咽。
“能被你喜歡,我也覺得我很幸運。”沈愈遙振出的溪韻從他的身體進入她的身體。
鬱結被沈愈遙左縈右拂地疏通,而外界對尹絮眠的認可也紛至沓來。
七月初,紫薇花豔放於蔥鬱間。
航司為紙鳶主題的飛機開辦了釋出會,邀請了各大媒體,而尹絮眠作為設計師自然無法缺席。
她面對著鏡頭,驅動臉頰呈現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道:“大家好,我是這次塗裝的設計師。從設計到駐場,我投入了很多心血,能夠順利完成此次的塗裝創作,離不開團隊的努力,他們讓我深刻領悟到協作精神。”
“我的設計理念是將紙鳶與傳統文化結合,龍是我國最具代表性的神獸和文化圖騰之一,而紙鳶中恰好存在龍形紙鳶,我把紙鳶的製作過程融匯在設計裡,展現龍的形成過程。”
“龍身主體為紅色,這個顏色的含義應該不需要我過多解釋,我另外設計了水元素縈掛在龍身上,水與福澤息息相關。用一句話概括我想表達的意涵,大概就是——赤龍攜水越萬川,長空降澤布眾民。”
攝影師扛著的鏡頭漫展出的白光暈開,在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她真切地明白了“今非昔比”。十五歲的她,對於當下的情境,只會感到怖悚。
屬於尹絮眠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再之後便是剪綵、合影。
釋出會結束不久,那架承載著紙鳶的飛機也投入了航班。
常言道禍不單行,“福”大略也毫厘不差。
暑期《抱月》開播,貫穿首尾的紙鳶在片頭曲中便現身,尹絮眠也終於正式發文說明自己為《抱月》設計紙鳶的事情,並明確表示自己僅僅是設計的人,真正的製作者是老家手藝更精湛的傳承人。
漫天的嘉獎俯拾即是,鋪天蓋地的認可一步步撕去尹絮眠身上的繭皮。
況有《抱月》的導演發文稱她的設計理念為他們增添了劇情靈感,連當初的聊天記錄都被放了出來。
才華切實地成為了尹絮眠向上攀登的臺階,且親自為她加冕。
若說航司舉辦的釋出會對她而言僅僅是給一鍋冷水添柴燒火,那麼《抱月》便是催使這鍋冷水沸騰的助力器。
事後觀眾觀劇感受,與親身體驗那架飛機的乘客肉眼察看飛機塗裝的想法,使氣態水延展。
炎炎盛夏燒起了尹絮眠的熱度,一直到秋末冬初,江淇才重新見這位大忙人安定下來。
在尹絮眠一連當了一週的居家蝸牛後,江淇在週末的傍晚呼喚她來幫自己煮水餃。
躺在沙發上看著紀錄片的人動了動,尹絮眠一個鯉魚打挺,又倒了回去。
她的胳膊被迫參與出力,方才把身體給撐了起來。
拖著身體蠕進廚房,尹絮眠的拖鞋幾乎是一路擦著地板過去的。
站在鍋前等水開的江淇回過頭,對著來人劈頭蓋臉施展恨鐵不成鋼:“尹絮眠,你不能這麼玩物喪志。”
“哪有玩物喪志,我才休息了幾天而已。”揉了揉躺得發酸的腰,尹絮眠活動著脖頸,另一隻手搭在脖頸上按捏。
江淇瞥了眼鍋裡沸騰了的水,她給尹絮眠使眼色讓其下餃子,自己則退至一旁,道了一嘴的意味不明:“冬至陽生,說起來,冬至也可以代表新的開始呢,也不一定非得是春天。”
端著盤子,尹絮眠用筷子別下餃子時胳膊生怕開水濺上來般,一抬一抬的。
她不甚在意道:“所以你想要甚麼新的開始?你終於決定結束你和葉泮的戀愛而步入婚姻了嗎?”
在尹絮眠沒注意到的背後場景中,江淇瞪大眼抖了下肩膀,盯向她後腦勺的目光都積蘊著不可置信式的駭然。
“……別胡扯。”江淇抱著手臂把身一轉,嘀嘀咕咕道:“我現在事業正處於上升期呢,結婚怎麼著也得等我立業了再說,我喜歡完成了一個目標再去管另一個目標。你呢?”
尹絮眠用筷子攪和著鍋裡的水,聞聲,她把下巴一抬,微微歪著頭昂著臉,思忖了少頃道:“實話實說,我現在有點茫然。”
“新的合作邀約也有,但是我感覺我更像一箇中樞,專門負責宣傳。像那種遊戲公司的設計邀約,真論起來,他們自己也不是不能設計,邀請我合作更像是因為熱度,我頂著的名頭。”
“你的意思是?”江淇收了收先前無所謂的態度,她肅色看著尹絮眠。
覷了眼鍋裡的餃子,尹絮眠偏過頭回視著她,眼瞼稍稍下低。
“對紙鳶的宣傳,我總感覺可以告一段落了。我的本意只是讓它被公眾看見,讓紙鳶市場重新煥發生命活力,但是現在有點變了味,好像我在消費它一樣——這不是我的初衷。”
廚房的燈光明明朗朗地覆在她臉上、身上,睫毛攜著眼皮掀回去。
“所以,我婉拒了很多虛擬紙鳶形象設計邀約,但是,我答應為他們設計包含遊戲元素的紙鳶。製作還是照舊交給老家那些真正意義上的傳承人,畢竟我雖然勉強也能做,但在手藝方面的創新我就是不如他們。”
尹絮眠粲然一笑,笑裡的純真氣引得江淇回憶起童年時她走向她的另一個原因。
她不認為一個在下雨天專門跑去給流浪貓蓋上一件小外套的人不值得交往。
那麼小的人,舉著把傘,把抱在身上的外套給小貓蓋上時,她的傘落在一旁,料峭時節的雨水打溼她的頭髮和衣服。
“而且!蔚棠,你還記得她嗎?”
江淇眨了一下眼,把自己從回憶中眨回來,她看著歪頭看著自己的尹絮眠,遲呦呦地點了點腦袋道:“記得,你以前在無頁的同事。”
“她和她的策劃團隊打算在遊戲里加入製作紙鳶的常駐活動,紙鳶會融入遊戲故事裡,因為她想專門設定一個紙鳶傳承人身份的角色,所以特地聯絡了我,問我有沒有合作意向。我當然有了!”尹絮眠的興奮溢於言表,她連鍋裡的餃子都忘了管。
“她真不愧是搞策劃的,我都沒想到可以在ARPG遊戲裡設計這樣的活動,讓玩家透過遊戲裡的製作瞭解現實中的紙鳶手藝——雖然聽她說目前還只是構思,遊戲作為成品上線還需要很長時間,但是我會等她的。”
江淇斜了斜身子,她指著水霧滾滾上升的鍋,眄著尹絮眠道:“你要不管管餃子呢?”
回過頭注意到鍋裡翻跟頭的餃子,尹絮眠連忙加佐料。
等餃子出鍋上桌,江淇順嘴問:“你以後就打算一直幹這個嗎?當你說的這種的中樞?”
“不啊,我要去做動畫了。”
“你說甚麼?!”
拿手捂上自己的耳朵,尹絮眠瞄了瞄杵在餐桌前還沒坐下的江淇,咕噥道:“有甚麼問題嗎?雖然我現在也賺了不少了,但我知道,合作很難保證一輩子都會有,但如果去做動畫,我可以從娃娃抓起。”
她揚了揚自己那對勾嵌著得色的眉毛,“我下週三就要去和藝畫談合同了,我們線上聊的計劃是創作一個和紙鳶相關的動畫片,從而讓新時代的孩子們在童年時期就有文化認同感,知道非遺的困境與它的價值。”
“我打算面談的時候要求他們允許我私人接取紙鳶設計單。”尹絮眠全然沒注意到江淇面孔中的驚駭,她用湯匙舀著餃子和餃子湯到自己的碗裡。
江淇納罕地揚起了自己的唇角,她抱臂仰身靠在椅背上,注在對過人身上的眼神容納欣賞。
“尹絮眠,我發現你經常幹出我意想不到但是又非常符合你本性的事情。”
尹絮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評價,旋即似笑非笑地向她投去視線。
“嗯——所以江小姐可以告訴我,你之前打算跟我說的新的開始是指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