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連在身體裡吶喊的能力都驀地失去,尹絮眠眼睜睜看著他俯下頭,佛手柑香氣幾乎是在挾持她,微涼的柔軟貼在她唇上。
後腦被他的手掌扣住,尹絮眠被迫順應身體的自發反應,仰起頭,配合他。
他的唇在她唇上碾磨,就在她心跳到快要引發心臟爆破的那一秒,細微的溼熱碰到了她唇上。
進而,沈愈遙的雙手齊齊升帳,扣住她後腦的從右手變成左手,右手另尋他事,無名指及小指捧在她下顎上,中指與食指輕覆她側腮,而中指與食指的指根掌面壓在她下巴上,施加一個向下的力。
她的牙關自主開啟。
張開的嘴給了他拓展疆域的機會。
尹絮眠兩腿發軟,手不知何時跑到了沈愈遙的身前,緊緊攥著他的外套。
交纏的唇舌激出她一身酥麻。
原來,接吻的感覺是這樣的。
她閉上眼,攥著他外套的手改去勾住他彎下的脖頸。
在沒有第三雙眼睛的黑夜裡,在立春後的第一場雪中,她與他初吻。
回到房間後的尹絮眠還是恍恍惚惚的,熱水澡使雙腮蕩紅,翹高的嘴角怎麼都下不去。她盤腿坐在床上的模樣形似彌勒佛。
低頭看向壓在被子上的手機,一手往前伸撐在被子上,前伸著身體,另一隻手把手機給拎過來。
螢幕剛摁亮,尹絮眠來不及和江淇分享自己獲得了新體驗的事情,便先看到把自己給冷置的影視方對接人發來的新訊息。
進入聊天頁面,她的視線滑到最底層。
【不好意思,我們花了點時間討論,關於您的創意,請問我們可以因此在劇情中補充橋段嗎?會另外支付您費用,也會在片頭片尾留您的署名。如果您這邊同意的話,就按照您的想法來吧,設計的費用您提。】
不曾想,在濰城的最後一夜居然接連開花,感情上開一朵,事業上又開一朵。
她怡然同意。
與對方洽談完內容,等電子合同發過來以後尹絮眠仔細閱覽過內容,確認沒問題後簽了合同。
只不過——
就在尹絮眠關了燈躺在被子裡醞釀睡意時,她猛然想起紙鳶的製作問題。
今晚恐怕無法成為她在濰城的最後一夜,但和沈愈遙的“明天見”……倒是能勉強一見。
翌日的高鐵站,尹絮眠成了送行者。
沈愈遙孤零零地拖著行李箱,他沉默地看著尹絮眠,遲遲不進站。
承受著他目光裡潛形匿跡的控訴,尹絮眠舉起手把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她搔著臉尬笑道:“對不起啦,我也沒想到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沒錯,不用道歉。”沈愈遙抿唇低頭,他輕輕嘆出口氣,扭開臉吐落低低音:“只是異地戀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
尹絮眠察言觀色,她極緩慢地舐了舐唇,嗓子裡很想發表“你看起來可不像覺得它沒甚麼大不了”。
“放心吧,最晚下個月我就可以回上京。”她拍了拍沈愈遙的胳膊安撫。
他因勢利導捉住了她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柔和地擦過她指根背側。
“你右手的無名指指圍,回去量一下,發給我。”沈愈遙鬆開她的手,視線也從她手背上掀起來,“麻煩你了。”
大抵當真是無意的撩撥最動人心絃,尹絮眠呼吸一窒,她的眸光不由自主地閃爍。
“啊、好。不麻煩。”
她一下就把手裝回了外套口袋裡,眼睛沒事找事般朝站內看,“你快進站吧。”
“嗯。”
看著他的背影逐漸被掩蓋,尹絮眠在原地乾站了半刻,她揣著慢半拍破殼的不捨轉身。
暗戀與戀愛,還真是差異炳然。分明從前,不那麼需要眼前有他出現。
但與沈愈遙異地的時光也著實和度日如年相反。
因為,在他乘高鐵返回上京的當天下午,尹絮眠收到了一家航空公司的塗裝設計專案邀請。
紙鳶,真的要飛上雲空了。
為《抱月》製作的紙鳶十分消耗心力,設計不止要考慮外觀還需要考慮製作的可行性,她和那位諳練於紙鳶手藝的傳承人反覆商討,在一次次的嘗試中發現問題並對設計稿進行修改微調。
除此之外,尹絮眠又要勻出一堆腦細胞為了飛機塗裝設計嘔心瀝血。
她近乎宵旰焦勞地忙碌,偶爾週末沈愈遙會打來影片電話,但他們的交流也比零多不了多少,基本上影片電話就只是讓他時不時看看她。
分別前,尹絮眠粗略估計的一個月時間被延長。
一直到春天完全地佔領了土地,尹絮眠方始踏上去往上京的高鐵。
紙鳶被定在返回上京後的第三天送去劇組,她計劃將中間那天定為休息日。
但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為它們熱衷於擾亂計劃。
週六的早上十點,補覺的尹絮眠還在床上睡美人般沉眠,但是睡美人有將其吻醒的王子——
“叩叩叩。”敷衍的敲門聲意思意思般連響了三下,隨即門被人推開。
江淇徑自來到床邊,拽住尹絮眠的被子一掀。
“你幹嘛呀?”捂住臉揉眼睛的尹絮眠不滿地哼唧,她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蜷起身就又要睡過去。
“尹絮眠小姐,你男朋友在客廳,你再不起床,我就讓他過來親自叫你。睡美人是怎麼醒的來著?噢——真愛之吻。尹絮眠,你要是想讓沈愈遙看著你還沒洗的臉,和你還沒漱口的嘴打啵,你就接著睡吧。”
宛如惡魔低語的威脅。
企圖賴床的人僅用了不超半分鐘的時間便衝進了衛生間。
換作去年的尹絮眠,她大概會想方設法地修飾一下自己的素顏。
但在濰城時,他們接吻的那一夜,尹絮眠純素顏——突擊而至的沈愈遙剝奪了她捯飭自己的機會。
大抵是心裡的那點自卑在沈愈遙的“暴露療法”下徹底放棄掙扎,稍稍打理過頭髮,尹絮眠遂徑直走向了客廳,連江淇都被她引得見怪。
茶几上擺著沈愈遙為她準備的早餐,雖然現在已經是上午。
而這位擾了她清夢的意外正馴順非常地坐在沙發一角,一見到她就迤迤然起身。
“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疑問連頭帶尾地丟擲去了,她才意識到不對。
但沈愈遙卻沒有照她猜想的那般發出一連串的反問,他提綱挈領:“因為想你。”
跟在尹絮眠身後的江淇“噫”一聲捂住耳朵,一壁掉頭往回走一壁碎碎念:“真是聽不得現在的小情侶說話哦……”
她渾然忘記了她自己也是“現在的小情侶”中的一員。
當客廳沒了第三個人,沈愈遙又抬步趨近於尹絮眠,他彎下腰,兩隻手撐在腿上,與她平視。
“你有想我嗎?”
喉管中進氣般,尹絮眠艱澀道:“當然。”
實際上,她當下滿腦子秀色可餐。
沈愈遙向她展顏,色澤紅潤的唇瓣被嘴角牽拉,平視時,那雙鳳眼便丟失俯視給人的藐視感。很像是冰塊在慢慢化開。
循理,接下來勢必要發生些與季節相符的事件。
他把理抖飛。
尹絮眠隱秘的期待在沈愈遙直起身時變作疑惑,她看著他的手伸進口袋裡。
俄而,他掌中多了一個小巧的首飾盒。
沈愈遙當著她的面開啟了盒子又放回口袋,旋即再度拿出與前者別無二致的小盒子。作為盒子的現在持有者,他竟也沒有分辨的能力,還毫不遮掩。
尹絮眠的視角無法看到盒子裡的內容,但疑惑一步步攫奪她氧氣,呼吸越發地輕而慢。
她和他在濰城分別前,他問她要過指圍。分別後的忙碌將記憶沖刷得模糊。
沈愈遙捏起一枚滿鑽戒指,對應的小盒子被重新扣上,從他手中去到了茶几上。
他掀起眼看著她,空著的那隻手衝著她勾了勾。
尹絮眠彷彿在霧水中渾不覺方向,她把兩隻手都抬起,一張嘴就漏出一股呆氣:“哪隻手啊?”
立在她面前的人又被她逗笑,這回還有些許牙齒從上唇下探出。沈愈遙微張著唇,一張工整的臉上,嘴的位置待著彎下弦月,躺著的下弦月。
“我很想把戒指戴上你的左手,但是現在這枚戒指和你的左手不夠匹配——你給我發的,是右手的無名指指圍吧?”陡然意識到了甚麼般,他忽而落出疑問。
尹絮眠一腦都在徘徊他的前言。這枚戒指和她的左手不夠匹配是甚麼意思?是圍度不匹配,還是戴上左手的戒指要更精美?
“啊、是右手。我記得我是當天量了就發你資料的,不會有錯的。”
“唔……那你再發我一份左手的指圍好了。”他猶如在逗她,但神采太過泰然。
言說的尾音斂盡,沈愈遙托起她右手。
“本來想直接寄去濰城,但是糾結了幾天,覺得自己還是更想親手給你戴上。”
戒指還沒來得及融合空氣裡的溫暖,涼涼地從她的指尖,緩緩被另一隻手推到她的指根——無名指的。
戴上戒指後,他的手指依舊未離開,而是用指腹在她指根上方摩挲了兩個來回。
“可不可以不摘?”
尹絮眠幾乎要懷疑他目下溫緩的話態是專拿來對付她的利器。
“可以。”
不管是不是,她甘拜塗地。
但這事兒卻還沒完,沈愈遙又從口袋裡撈出那個前時被塞回去的小盒,他拿出裡面的素戒遞給她,理直氣壯道:“輪到你給我戴了。”
遂了他的意,尹絮眠本還在想著之後的時間該如何安排,但聽沈愈遙道:“記得把早餐吃了,然後再好好休息。再見。”
他後退了幾步,在她怔愣地回了聲“再見”後,便拾著躊躇全無的雙腿離開。
門被關上的聲響一路振過來,把還在犯愣的尹絮眠振醒,她低頭,抬起多了一枚戒指的右手,左手伸過去,在他摩挲過的地方輕撫。
日子翻過去,尹絮眠又要趕最早一班的飛機去橫店。
幸喜對方安排了工作人員來接機,尹絮眠把裝著紙鳶的加大軟包遞過去,“紙鳶用薄無紡布包起來了,之後如果要運輸最好也用薄無紡布包著,可以防刮花。”
“誒,好的。”工作人員接過包,小心地擺放在後備箱裡,他看向尹絮眠道:“尹老師現在就一起過去吧?你沒帶行李嗎?”
在把裝著紙鳶的包交出去以後,尹絮眠全身上下只剩背在身上的揹包,怎麼看都像是送完東西就要走的。
她調動面部肌肉構造禮貌的笑容,頷首道:“晚上十一點的飛機回上京。”
“這麼著急走啊?”他用著吃驚的口吻,一壁拉開門引著尹絮眠上去,一壁扯一些閒話。
被迫進行的社交在抵達片場後迎來尾聲。
趕來的時間正好,適逢魏搖芙拍完一場戲,瞧著便厚重的華服沉墜墜地掛在她身上。往日透過螢幕見到的人直接接觸肉眼,帶來的是賽過驚豔的衝擊力。
“尹老師帶著紙鳶來了!”那工作人員喊了一嗓子。
尹絮眠先是在導演等人間周旋一番,好在話題被引到了魏搖芙身上。
旁一道來自副導演的聲音玩味:“說起來,尹老師弘揚的是紙鳶,魏老師弘揚的是茶葉,兩方面的技藝都是非遺,你們兩個倒是殊途同歸。”
魏搖芙雙手環在胸前,她斜著臉朝著副導演囅然,留給尹絮眠的側臉無意呼起久遠的曾經。
少年時期的兩顆星星,一顆與她交織,一顆在她眼前。
“其實……我初中的時候很喜歡魏老師。”勇氣破口而出,侷促在尹絮眠身上的表現是手去捋捋頭髮。
在魏搖芙目擷意外轉眸眄過來時,她趁熱打鐵:“你是我青春期的偶像,你的勇敢給了我力量。”
“真的嗎?”魏搖芙如畫眉眼較之於當年多了成熟韻味,她微微歪了歪頭,勾著笑正視著尹絮眠道:“我感到很榮幸哦。”
“不過——現在的我們,是同行者。在傳承這條路上,你對我來說是同伴,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裡的後浪,讓我明白,即使有朝一日我死在了沙灘上,也仍然後繼有人。”
尹絮眠的反駁跨過了她的理智,不假思索地從唇間奔躍而出:“你才不會死在沙灘上,會有人一直記得你的。”
魏搖芙璀然笑著,她拍了拍尹絮眠的肩膀,“我在網上看到過和你有關的資訊,實不相瞞,在瞭解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是實實在在的同類。我們都不是技藝的執行人,雖然也可以執行,但都重在宣傳。”
“可以問問你的想法嗎?我很期待我們的不謀而合。”
肩膀上的手伸過來時似有若無地捲來一陣香風,尹絮眠本能地輕吸鼻子,她低了低眼睫,繼而才與魏搖芙對視。
“管理學中提到過兩種活動,一個是探索性活動,一個是利用性活動,將這互相矛盾而又互補的二者融會貫通才能執兩用中。”
“所以,我想到了喚醒市場。想要喚醒市場,讓傳統型手藝人和創新型手藝人都有路可走,那麼我該做的就是儘可能讓它無處不在,我要讓任意一個貨架上都有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