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得
餐桌上放著兩碗炸醬麵及兩杯豆漿,對坐的二人,一人精緻全妝儼然蓄勢待發的姿態,一人鉛華弗御一身睡衣顯然沒睡醒。
穿著睡衣的人把窩到肩膀前的馬尾辮給甩回了背上,她掩著唇打了個哈欠,睏倦道:“尹絮眠,拼命三娘也不用這麼拼吧?自從你回了上京,我就沒見你歇過。”
“這可是飛機塗裝專案,飛機塗裝誒。”尹絮眠強調道,“施工的這段時間,我肯定是要駐場的,不只是因為3D效果圖的顏色在實機上容易有偏差,我得去現場定調,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它可以在我眼前從零到一。”
“行吧。”江淇拿起筷子攪和著碗裡的炸醬麵,“那你明天能不能別帶炸醬麵給我當早餐了,我感覺我快變成炸醬麵了,我想吃麵茶。”
尹絮眠單手握著手機,她把眼睛從螢幕上抬起來,向著對面的人道:“你應該昨天就告訴我的。”
“為甚麼?”
“不出意外,今天就竣工。”
一聲沉沉的嘆息從江淇喉道內鑽出來,她單手壓在臉上,生無可戀似的往嘴裡塞著麵條。
用早餐將胃部安撫畢已,尹絮眠急如星火地趕去了基地。
初入基地時的震撼已經淡下了不少,她熟門熟路地找到位置,與最早和自己對接專案的負責人諶文並身而立。
“早上好啊。”他笑著朝她點了點額頭。
“早上好。”尹絮眠的視線騰出兩秒的空子置於他身上,隨即又遷回了那架即將塗裝完成的飛機上。
從無人機到飛機,看著自己的創作一步步開拓疆域,這種感受無法言表。
春天早已在緊隨她手指的一二三煩瑣累事間逝去,夏天的燥陽催著自己的光闖進基地,它在專注的人們毫無防備的時候改變著位置與形狀。
捱到正式竣工,尹絮眠親自從近景細節觀覽到遠景整體,她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
完成塗裝的機身上飛躍著的是一條長龍,從零碎的結構一點點變作完整的龍形紙鳶,與其說設計得與她去年釋出的短片為同一風格,莫如說是採用了她一以貫之的表現手法。
竹條、絹紙、顏料斑點……逐漸延伸出紅身的長龍,龍身上設計了水流元素,瞅著猶如在為其上色,又像是赤龍在佈施水澤。
諶文走到她面前,銜著笑道:“你的創意確實別出心裁,不愧是京美出來的。過去合個影吧?”
“好。”尹絮眠回報他一笑。二人並身前去與其他人共同拍了照片。
結束的時間已經過了飯點,諶文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上顯示的時間,他低低地嗯出聲,旋即昂起臉,把目光別到了尹絮眠臉上。
“賞個臉,一塊兒去吃個飯?我知道一家味道相當不錯的茶餐廳,走吧?”
尹絮眠連忙擺手婉拒:“不不不,不用破費了,我等會兒回家路上隨便買點就可以。”
“別客氣,航司會報銷的,破的不會是我的費。”諶文的口吻被爽快佔據,他又招呼著另外的工藝師加入。
算得上盛情難卻,尹絮眠最終還是和他們一起到了那家“味道相當不錯”的茶餐廳。
餐廳位於安頤路,待在附帶的露臺上可以觀賞江景。內裡的裝設與上京常見的追求格調的餐廳迥然有異,桌與桌之間不是恨不能相隔楚河的距離,相反,兩人想要並肩而行都困難。
但盈溢在空氣裡的香甜單是聞著就令人心情大放晴天,縱令飯點不再,裡面仍然堆聚著不少人。
幾人隨意揀了張角落的桌子,尹絮眠坐在他們對面,用手機掃碼點完單,她便聽到對面閒聊的人聊到了她身上。
“怎麼想到找她搞這個紙鳶主題的啊——當然是經人引薦。”諶文還看著自己傍側的工藝師,他信口道:“算是個老熟人,我比較信任他的眼光是一;二是,人家的實力有目共睹。”
閒無其事把弄手機的尹絮眠手鈍滯住,她款款揚起眼,驟然插進嘴問:“請問,你說的那個老熟人是?”
服務員端著餐過來,將托盤裡的碗碟一一擺上桌。
諶文與尹絮眠間隔了一張桌子之外,又間隔了服務員胳膊,他的視線直直地躍到她臉上。
“噢,就是沈愈遙。你不是和雲隼合作過嗎?”
滯怔穿透尹絮眠,她的眼睛慢半拍地眨動。
移時,她拉著音反問:“沈愈遙?”猶如難以置信。
“對啊。”諶文順口一答,他移過桌上的盤子,拎起筷子便對金錢肚下了手,“趕緊吃吧,這家的味道真不錯,都嚐嚐。”
如同腦內本扯著一根根分明整齊的細絲線,她自以為分明整齊,從春天自以為到夏天,卻在猝不及防間得知,原來其中一根極細的絲線與另一根絲線緊貼,渾如融為一體的兩根絲線,終於被分辨。
飯後,尹絮眠謝絕了諶文要開車送她回家的好意,但在分別時,她禁不住上前:“等等。不好意思,我想問問,他是甚麼時候向你推薦我的?”
剛下臺階的諶文回過身,他攢眉仰頭,費了不足一分鐘去追想,估計道:“年前吧,一月份的時候,具體幾號我就不記得了,但是是休息日,中午的時候跟我說的。”
休息日,中午——尹絮眠眼前遽然晃過她和他一月時一同去健身房的畫面。
她第一次跟著他去健身房的那天,他正巧提到中午有事。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嗯,拜拜。”諶文向她擺了擺手,進而邁步走向他停在外面的車。
網約車的抵達和未抵達,對當下的尹絮眠而言無甚差別,不論是在車外還是在車裡,她都懷揣著一團亂麻。
身體挨靠著車門,空調吐露的冷空氣攀附在她的身體上,她一陣冷一陣熱。
她在想,他為甚麼不說。
又一語在答,因為他向來是“不說”那類的人。因為他是沈愈遙。
不知該為今天是工作日喜還是悲。一顆心裂成兩半,一半想找到他問出所以然,一半想蝸居在房間獨自思想。
她知道問不出所以然,她知道無法立刻討到答案,她順從了另一半心的意願。
晚上近八點,江淇從客廳乒乒乓乓到浴室,又從浴室乒乒乓乓到屋子各處。
一扇緊閉著的門開啟,尹絮眠遊魂般鑽出來,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把衣服丟進洗衣機的江淇身後。
一回頭,江淇便驚恐地側身摔在了洗衣機上,她扶了扶自己頭上的幹發帽,瞪著尹絮眠道:“你吱個聲能怎麼著呢是?”
不曾料,尹絮眠卻身往前一栽,她撲在江淇身上,兩條胳膊環著跟前的人。
她懨懨道:“江淇,那個飛機塗裝專案,是沈愈遙跟航空公司推薦了我,我不是憑一己之力得到這個合作機會的。”
肩窩上耷拉著的腦袋沉重,江淇一隻手還撐在腰後的洗衣機上,一隻手則敞在一旁。
壓在她身上的人捲了漫天的無形的心事,江淇清楚,這心事既不是喪氣也不是憤懣致使的無力。
扶著尹絮眠到沙發上坐下,江淇拽過抱枕揣在懷中,她一拳拳往抱枕上輕砸,眼睛斜睨著仰頭癱在沙發上的女人。
“很茫然嗎?”
“嗯。”
後脖頸喪失支撐力般靠在枕上,尹絮眠和天花板面對面,她放空雙眼。
“我沒有談過戀愛,但是我知道,在一起的兩個人有想為對方付出的心理是正常的,付出實際性的事業方面的助力行動甚至很難得。”
江淇將兩條腿曲著蜷到沙發上,她旋身對著尹絮眠,一針見血道:“是不是不配得感在作祟?覺得自己對他的付出小於他對你的付出,然後獲得性恐慌。”
癱著的人把自己的胳膊困難地舉起來,與之一同舉起的是她豎起的大拇指。
“江淇,你真是神醫。”
“別扯我神不神的了,我跟你處這麼多年的朋友你當我白處的啊?”江淇不屑地用抱枕把尹絮眠的胳膊給砸了回去,“你這個比較心理是不健康的明白嗎?”
“我給你舉個例子,一個全身上下只有一個饅頭的乞丐碰到了白龍魚服的大人物,乞丐把僅有的饅頭全給了這個大人物,於是這個大人物靠著這個饅頭擁有脫困的力量,之後大人物為了報答乞丐,不但給了宅邸還給了萬兩黃金。”
江淇字字珠璣:“人不能因為自己的付出微小而否定自己的付出,關鍵在於,受你恩惠的那個人怎麼想,他願意為你付出就說明你配得上他的付出,他認可你才會對你付出。在感情裡,你要允許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也要是出於本能的,而不是像還債一樣付出。”
把頹軟的身體拖動,尹絮眠翻了個身側躺著,她用著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江淇,咕噥道:“但是……自從我和他在一起以後,我好像就沒給過他甚麼,我一直在忙工作,而且我還沒跟他說我忙的是甚麼工作,我根本沒告訴他我在設計飛機塗裝。”
“付出不需要趕時間,不要為了付出而付出,兩個人在感情裡不是在比賽誰付出得更多。”江淇伸出手指戳著尹絮眠的額頭,“你們在一起是因為相愛,相愛難道是一場賽事嗎?父母養育子女,子女在成長過程中也無法給到即時的對等的物質回報。”
上眼瞼往下垮,尹絮眠掩翳著瞳仁,半晌,她乍然抬起頭,驚喜從雙眸中漫射。
“我想到了!”
“以前沈愈遙的姐姐就給他送過飯,還跟我說過他節律紊亂的事情,橫豎我是自由職業,飯點的時候我可以給他送飯呀!”尹絮眠激動得坐直身拍大腿。
她抽出手機翻找著曾經儲存的劉志的菜譜。
江淇單拎著一側的唇角,她乜斜著面前情緒如風捲的女人,拖著腔問道:“請問,你是要靠你好不容易和成熟沾了點邊,但已經荒廢了幾個月的廚藝給他做愛心便當嗎?”
“小問題,我從今晚開始練。”尹絮眠大不謂然地把手一揮,她從沙發上爬起來,一頭鑽進了廚房裡。
於是,乒乒乓乓的變成了廚房。
然而,次日的尹絮眠為了日日辛勤的沈愈遙考慮,決定不讓他在一天中難得的可以放鬆自己的時間,嚐到會讓他的舌頭有新奇體驗的飯菜。
因為她昨夜的臨時抱佛腳用成果告訴她,用進廢退所言非虛。
【中午我會送飯給你的】
把乾巴巴的訊息發出去,凝思兩秒,尹絮眠又補上了一個小表情中和視覺上感知到的乾巴巴態度。
提前在乾淨靠譜的餐廳點了菜等待外賣送上門,她在等待的時間裡自己煮了飯,並且在幾番踟躕後,親自動手做了個番茄炒蛋。
等餐廳的菜抵達廚房以後,尹絮眠把它們一一倒出來,分裝在保溫盒裡。
私心驅使,她默默把番茄炒蛋放在中間位置,妄圖矇混過關似的。
從引鷺園到雲隼的路上,尹絮眠的退堂鼓打響了好幾次——她真不該帶上那番茄炒蛋。
“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不斷在她耳畔迴響。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因為她的腿在退堂鼓打響的時候,已經牽引著她的身體走進了雲隼大樓。
熟悉的場景鋪陳在視野中,尹絮眠正琢磨著自己的人臉資訊有沒有沒被刪的可能,誰知兩道人影從電梯的方向並肩走出來。
男人笑得清爽明熠,抱著他胳膊的女人昂起臉時露出雙盈笑的水滴眼。
——是嚴諷和夏知畫。
尹絮眠微微撐高了眼皮,她的視線在他們兩個相接的手臂上打了個轉。
但當下可不是尋思他們是怎麼順利在一起的關節點,因為她陡然想起,她和沈愈遙在一起的事情,恐怕整個雲隼都只有葉泮和司銘知道。
解釋起來太麻煩,況且雲隼的“閒篇聯播”群聊留給她的印象過於深刻。
尹絮眠一個深吸氣就掉頭企圖走為上計。
但那四隻眼睛已經將她的身形捕獲。
“尹絮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