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瞭解的他
村落由別墅群構成,尹絮眠透過車窗將其大致掃覽,下車前她衝著主駕上的大娘道了聲謝。
村口的牌匾底下,站在樑柱旁的高頎身影逮住了尹絮眠的目光。
她的兩隻手俱被禮品佔據,倒是想快步走近,但風大,與高中時期相差甚遠的體重導致她在抗風一項上不如當年。
那道身影卻款款向她走來。
簡約的羽絨服和牛仔褲拼湊在他身上,板鞋徐徐壓過水泥灰地面。
從頭到腳,唯一能讓他不淹沒於人海的大約就是躲在衣服裡的身體,尤其是臉。
沈愈遙兀自伸手接過她拎著的箱箱盒盒,他與她駢肩往村裡走。
“只是因為認為麻煩就不讓我去接你嗎?”
“你要是過去的話,我媽媽她們肯定又會拉著你說很多話,可能還會要你留下來吃早飯。主要是剛好有鄰居要來這附近,我蹭個車就好了。”
真正進了村子,尹絮眠才深切地感受到她在的村子和沈愈遙在的村子的差距,不止是建築風格有差距,連道路和圍牆都有舊時代和新世紀的差別。
領著路的人全然不知她的關注點,自顧自地輸出淡淡的怨氣:“哦,所以你寧願麻煩別人也不願意麻煩我。”
淡淡的怨氣是尹絮眠感知到的,縱令她以為可能不僅僅是淡淡,但沈愈遙的日常神態過於具有迷惑性。
她無奈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把她解釋的機會抽走,橫來一道反問:“那你回去的時候讓我送你嗎?”
尹絮眠無法否定自己當下的動容,又也許動容早已誕生良久,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長久忽視的她乍然發現。
沈愈遙,似乎在不斷地走近她。
不論是擁抱、牽手,還是送飯、邀請她一起健身、請求她見家長……
默了少頃,尹絮眠餘光引著主視線落到他的手臂上,她抬起手主動挽住他。
“如果你想的話。”
沈愈遙分了束目光斜墜而來,掠過尹絮眠挽著自己胳膊的手,再與她稍稍昂起的雙眸相接。
“求之不得。”
共他同行至別墅的庭院裡,尹絮眠別過頭覷了覷庭院裡看上去年紀不小了的籃筐。
腳有獨立意識般跟著身邊的人行動著,把看野眼的主人給捎進了屋子裡。
客廳裡的電視正開著,沈維新從電視對面冒出來,他繞過屏風,一揚唇遂把不笑時的端嚴給逐散,滿面的褶子露了形。
“新年好哦。還準備了這麼多東西過來啊,代我向你媽媽和外婆道個新年好啊。”
尹絮眠躬身送笑,回應了一聲。
沈愈晴迤迤然地從一樓的一間房裡出來,她一徑走來,虛點了兩下地墊前的一雙嶄新拖鞋,“沈愈遙出門前就拿出來擺好了,你穿這雙吧。”
“好。”附完口,尹絮眠換上拖鞋,不及她循序向沈維新鋪墊著以為引出沈愈遙的往事,沈愈晴便攫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過來,給你看點好玩的。”沈愈晴神神秘秘地箍著她,腳步之快惹得尹絮眠趔趔趄趄。
在進門前,沈愈晴猝然旋過腦袋,她看著毫無自知之明兀自尾隨而來的沈愈遙,斷然道:“你不準進來,在外面待著。”
尹絮眠不由得跟著掉頭,但只來得及瞟上沈愈遙一眼。
她被沈愈晴的利手給拉了進去,而作為阻擋的門不但已經關上,還被沈愈晴反鎖。
尹絮眠被沈愈晴一路拉到桌前,她翻開桌上厚厚一本相簿。
“我爺爺以前為了記錄我們兩個的成長,專門給我們一人準備了一本相簿,這本是他的。”沈愈晴側頭把綻在臉上的笑展給她,繼而抱起相簿傾近,一頁一頁緩慢地翻。
從沈愈遙剛出生沒多久的樣子看到他滿週歲的容形。
“小時候,爸媽回來得少,對他的瞭解一直以來都比較單薄,所以一開始,他們看到他經常是沒有表情,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不說話,要不然就是一個人看書做題、一個人拍著籃球玩……就以為他是自閉譜系。”
沈愈晴聳聳肩,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照片中是瘦弱的男孩的背影。
約莫七歲上下的沈愈遙站在窗戶前,窗外入鏡的是三兩個正在奔跑中的小孩,跑在前面的人轉頭朝著後面的人笑。一張定格的童年,只不過,沈愈遙是快樂的旁觀者。
“他從小就是個很矛盾的人,但並不高敏,也沒有刻板行為,至於察言觀色——這本身就是可以經過訓練獲得的能力,何況那會兒他只是個剛上小學沒兩年的孩子。他的性格就是這樣,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孩子年少老成,他就有點兒早熟。”
“明明渴望,卻不靠近。”沈愈晴的指尖從這張照片上滑下去,“他是個會偷偷期待其他人向他靠近的人。”
她翻過一頁,指著又一張照片。
照片中是年紀更大一些的沈愈遙,大約十歲左右。他投籃的畫面被裝進了照片裡,砸進籃筐裡的籃球和微微躍起些的小小身影。
“你進來的時候應該看到外面的籃球架了吧?”沈愈晴眸中渫懷念,“是我爺爺跟我爸媽說小孩子要運動,然後我爸媽就找人在院子裡建了個小小的籃球場。”
“他上大學以前,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有時間,我會跟他一塊兒打網球,但我畢竟比他大三歲,時間不同步。”沈愈晴抬起臉看了尹絮眠一眼,“所以,更多的時間裡,他是一個人打籃球、一個人練鋼琴、一個人彈吉他。”
她又翻到沈愈遙的小學畢業照,指著裡面最為矚目的一個人頭,忍俊不禁道:“你看,他從小就是沒有表情的,也挺好,不容易長皺紋。”
模糊中的一點秀氣,尹絮眠的眼睛久久凝視著這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沈愈晴又翻到沈愈遙的初中畢業照和高中畢業照。
倘若說他初中畢業時還被厚厚的繭包裹著,那麼他高中畢業便是化蝶的時刻。
少年的輪廓從青澀的俊秀蛻為精緻,他猶如是單獨一個空間裡的人,經過細緻的修圖後重新貼回其他人之中似的。
“他這個人,迷惑性太強了。”尹絮眠撚著眉,禁不住感嘆。
和他相遇,望見他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驚豔,越是瞭解越是豔羨。但這裡的瞭解,是外在的瞭解。
“哪裡想得到啊…‘出眾’,居然只是他的外包裝,像枯葉蝶,用迷惑性的外表保護自己,但他和枯葉蝶又有不同。他自我的保護,並不是有意的保護,他的疏離也不是刻意的疏離,就像是需要人主動去開啟的精美木匣;其實木匣子的鎖,只需要真心實意就能開啟吧?”
沈愈晴偏過臉向著尹絮眠粲然一笑,說:“不愧是搞藝術的,比喻很抽象,但的確挺符合他的。”
她把託在手掌中的相簿合上,“世界上很多人都和他有相似的地方。關鍵在於太多人都喜歡用第一眼的印象去概括一個人的全部,人是有深度的,世俗角度的出眾,不代表他必然豐盛。”
尹絮眠平白想到昨晚和江淇談到的話題。
她喜歡沈愈遙,本身也不是因為他就是他而產生喜歡。如果他僅有優秀與出眾而並未和她產生交集向她施以援手,大概她對他也只會有曇花一現的崇拜性向往。
如果他沒有出眾的外表,沒有在優異範疇內的成就,只是和她產生交集向她施以援手,她恐怕對他也只會有感激。
她對他的喜歡也並不純粹。
也許想要喜歡上一個人,並且長久地喜歡這個人,勢必就要與這個人的全部相關,勢必就要有欣賞——讓人產生欣賞,分明是吸引力的一種外在表現。
她在不瞭解他過去的時候空空地喜歡上了他的閃耀,她的喜歡,與沈愈遙的喜歡無異。能夠和江淇成為形同至親的好友是幸運,能夠和沈愈遙在一起,何嘗不是幸運?
可她卻用自己的努力為名,頂替掉了這份幸運。
或許,友情與愛情從沒有高下之分。
“謝謝姐姐,我有種豁然貫通的感覺。”醍醐灌頂之感充斥著尹絮眠的身體,她交以沈愈晴感激目光。
“嗯?是嗎?”沈愈晴不太好意思似的搔了搔耳側的碎髮。
等她們開啟房門出去,尹絮眠下意識往客廳望,卻只見到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國際新聞的沈維新。
沈維新猶如擁有從他人的眼神中窺破他人心念的特異能力,眼眶裡那對渾濁了些的眸子朝著樓梯一掃,“找沈愈遙啊?他在樓上呢。”
尹絮眠搖了搖頭,她抬腳來到沙發前,舌尖上的問題幾番逡巡,最終還是被擠了出來:“不是的。其實,我有點想知道沈愈遙以前的事情。”
不為她所知的那個沈愈遙,從沈維新口中又完整了一些。
當尹絮眠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樓梯上走去時,沈維新聊到過去的沈愈遙時神態裡的疼惜還歷歷在目。
“他爸媽工作忙,就算把兩個孩子接去上京也沒法照顧,留在這兒還能陪陪我這個糟老頭子。他這個名字啊,本來是他爸媽想著他未來能前途無量,飛上遙空,也算是‘逍遙安且定’裡的‘遙’吧,結果他現在成了個鼓搗無人機的。”
“這孩子苦就苦在他這名字還應了另一個讖,遙遠的遙。他爸媽的事業蒸蒸日上不假,他跟他爸媽越來越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不假。上了大學以後倒是好了不少,但是以前的缺席是實打實的,那是填補不了的。”
適才所聞在耳腔內盤桓,尹絮眠的觸動無可言表。
今天之前,只想著他向她走近的那個她,的確有夠自私。
憑著沈維新告訴她的房間位置,尹絮眠找到了那間敞著門的房間。
站在門口向裡看,入目的是站在窗前的男人的背影。
欲要敲門的手在門板前停滯,尹絮眠的猶豫只存活了三秒不到,她輕手輕腳地邁進他房間。
只是跨過門的界限而已,門框外與門框內卻大相徑庭,屬於他的氣息磅礴湧來。
她目標明確地來到他身後,從他後面抱住他。
被她抱住的人似乎並未料到她這一舉措,身體僵硬了頃刻,旋即掉過頭來回抱住她。
沈愈遙的後背斜簽在落地窗上,他擁著懷中人,低頭看著她發頂,不疾不徐道:“你好黏人。”
喉頭一哽,尹絮眠選擇性地忽略他這句話,徑自道:“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孤獨。”
她的臉埋在他胸膛上。
沈愈遙沉默地瞰著她的發頂,片時,他抬起手在她腦後輕撫她髮絲,輕聲道:“不要隨便承諾。”
可他之後的語聲卻有團濃郁的執拗在其間般:“承諾說出來了就要做到。”
尹絮眠的保證毅然決然:“我一定會做到,只要你願意讓我做到。”
又是岑寂在參與,移時,她感受到發頂被甚麼較為柔軟的輕輕壓了一下。
而她身前的人在低頭。
——他在吻她發頂。
驟然間加快的心跳導致尹絮眠口不擇言:“幸好我出門前洗了頭髮。”
頓了三兩秒,她頭頂洩出勾掛著冽意的低笑。
隨後,她的臉被他捧了起來,一個輕如浮毛一觸即分的吻落在她額頭上。
她情不自禁——
“你知道木心的一首詩嗎?”
“甚麼?”
他略略拉開與她的臉的距離,但還是很近,她分不清自己臉上的暖意來自暖氣還是他的呼吸。
尹絮眠仰睹著他眼睛,在喉管被心跳彈奏時,振空自己的大腦,一字一句說:“我們從不上下其手,十九歲不懂接吻,二十歲只敢印在眉中心,好像神甫親教徒,把‘我愛你’說成了‘阿門’。”
表真心實在費臉皮,尹絮眠臉皮見底,稱得上掉了個乾淨,她的羞臊難清,眼睛不堪他直視便一撇。
“不過我們和這首詩還是有差別的,你今年二十六歲,我今年二十四歲,我們都已經距離青春很遠。”
“是嗎?”他用大拇指指腹按著她眼尾,在催著她重新正視他似的。
尹絮眠如了他的意。
他的眼睛,仿若要與她的眼睛融為一體,縱然沒觸及。
“可是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就像待在青春期,大腦前額葉像是發育成熟又像沒成熟,成熟在已經有能力把你規劃進未來,不成熟在注意和心情頻繁受你調控。”
他說:“我認為我們現在的年紀恰到好處。我們有能力獨立實現曾經計劃的未來,即使有時候會走得慢一點,多繞幾個彎或者被絆倒幾次。或許有些人還在茫然,但顯然,你和我都清楚自己要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