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運是和你
前往沈家拜訪的事宜被尹絮眠排到了年後,春節前夕,她從個人售賣的品類裡上架紙鳶商品,以滿足那些想要紙鳶的人群。
訂單詳情頁的首圖是尹絮眠親手做出來的紙鳶的照片,另外,她明確說明製作結合了木版年畫技術,繼而用印年畫紙張扎製紙鳶。
支付定金的人數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原以為那條熱評點贊量過萬,實際支付的大概只有幾百,不曾想後面多了個零。
尹絮眠只得另外發文宣告,表示紙鳶的製作還有同村人參與,並非純粹由她手作,但成品都會由她檢查。
房間裡的牆壁上掛著各式紙鳶,楊榮和尹梅用細竹條扎著骨架。
這一過程被尹絮眠直播展示,她坐在手機後解釋著:“因為我這次設計的是硬翅紙鳶,所以可以在紙鳶上配把弓,這樣飛上高空時會有很清澈的聲響。”
骨架的調節很費時間,直播間的觀眾來來去去,尹絮眠時而提筆在紙上繪圖,時而分神看一眼手機上的資訊。
等到楊榮拿著竹條湊到點燃的蠟燭上烤時,她便立時補口:“竹條塑形需要烤火,不烤的幹竹條又硬又脆,彎折的時候容易斷;烤過的竹條韌性會大幅提升,能彎出紙鳶的翅、腰、尾等等各種弧形,還能長時間保持形狀不變形。”
手機鏡頭囊括的不特有正埋頭苦幹的楊榮和尹梅,還有沿牆擺放的成品紙鳶,以致有人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架紙鳶上的齒輪。
“其實不只有齒輪,還有槓桿和曲軸。那個也是硬翅紙鳶。”尹絮眠索性端起手機來到那架紙鳶的近前,她撥動齒輪,展示齒輪轉動時的紙鳶。
講解到一半,她的餘光驟然注意到一條彈幕問她怎麼用“架”這個量詞。
“因為我覺得說‘一架紙鳶’也挺合適的。”尹絮眠輕輕動了動身前精繁的紙鳶,“就像軟紙鳶很符合‘一襲紙鳶’給人的感覺。”
“很多人都對紙鳶知之甚少,大概有不少人以為它必須牽著不停跑才能帶飛吧?實際上,幾乎只有純板式紙鳶才需要別人牽著跑,但帶骨架的軟翅、硬翅紙鳶和串鳶等等,以及無骨的軟紙鳶都是風勢合適就能飛的。”
鏡頭記錄下在齒輪轉動時,紙鳶上的金蟬向上移動的畫面,尹絮眠譬解道:“像這架紙鳶就是,它不但在風勢合適的時候自己就能飛,而且飛的時候風會吹動齒輪,上面的小巧思就會展現出來。”
“張效東先生在這方面造詣頗深,我個人在紙鳶的製造上屬於沒天分的,但這位老先生就非同一般,他還自己做了青龍的紙鳶以及童子戲螃蟹的紙鳶,都是活靈活現的。但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不知道。”
她端著手機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一口氣輕盈盈地從喉間嘆出去。
在鏡頭後方的人的神情無法被人捕捉,尹絮眠獨自寂落,她低著眼睛,回視著桌上自己描繪到一半的畫作。
“我應該只能算是佔了審美的優勢,畢竟我是當代人嘛。所以,你們真的不用再拜託我上架我手作的那架紙鳶了。”
直播間的彈幕翻滾著,雖說仍有人希求獲得尹絮眠親手製作的紙鳶,但呼聲較之先前小了許多。
扎製紙鳶的日子裡,尹絮眠頻繁串門,直播記錄紙鳶的製作,幾乎是把製作過程攤在了明面上。
事實上,她的記錄行為也的確讓不少買家感到安心。
過年期間活躍在網路上的人數增多,尹絮眠趁此機會在直播時詳細介紹那些代表性的紙鳶傳承人的作為。
譬如郭洪利先生創新技術,跟上新興潮流的步伐,使紙鳶走進年輕人群的視野中。
迷濛的夜色裡,尹絮眠坐在窗前,窗外菸花聲陣陣。
“我能做的,大概就是間接宣傳吧,讓更多的人看見它,然後主動去了解它。讓我對它的技術創新恕我無能為力,沒有巧手。”她自嘲著舉起自己的手晃了晃。
倏然,一條彈幕溜進了尹絮眠的眼睛裡。
【想到了魏搖芙,她也不是親自制作傳統鐵觀音的,但是她用自己的力量讓它被世界聽見看見,為共同傳承的技藝竭盡所能,這不分高下,我相信你也可以】
心的某一處被一把錘子猛然敲下般,錘子是糖做的。
有那麼一瞬間,尹絮眠挺想掉眼淚。
傳承,一如在爬一座沒有臺階的高山。
因為山在不斷變化,前人留下的臺階不斷頹圮,新臺階的製作全憑自己的所思所想,無法參考歷史;於是只能不斷地做下去,不斷地嘗試,不斷在失敗中尋找成功的可能性。
她無法親自打造臺階。
尹絮眠時常認為自己擔不起傳承人的名號,她只做到了“傳”。
眼睛霎動一下,回過神,她的手指連忙湊到螢幕上,鉅細靡遺地重新在流動的彈幕海中找到了自己所念想的那一瓢水。
她點進發彈幕的人的主頁——沒有釋出過任何內容,頭像是初始頭像,連ID都十分系統感。
尹絮眠的注意力被IP地址引去。
上京。
心有靈犀,或許並不強求血脈相連。
比如此刻,她想起了江淇,於是她截圖了這個疑似小號的賬號主頁。
在直播結束後,尹絮眠馬不停蹄地開啟微信,把截圖發給了江淇。
旋即,她一個語音電話便打了過去。
鈴聲沒響幾秒,電話遂被接聽。
尹絮眠開門見山道:“是不是你這個?”
聽筒裡傳出江淇拖腔帶調的嗓音:“啥啊,這不一看就是小號嗎?我沒有小號。”
“那你發誓。”
“發甚麼誓?”
“如果這個是你,你跟葉泮打啵的時候錄個三分鐘影片給我,親的時候要發出聲音。”
“尹絮眠你變態啊!”江淇叫得破了音。
尹絮眠不依不饒地追問:“所以是不是你?”
在內容變態的誓言前,江淇敗下陣來,她彆扭地承認:“好好好,是我是我。”
“你幹嘛偷看我直播?還專門用小號發彈幕……想鼓勵我可以直接給我發微信訊息的江小姐,除非你害臊。但以前你也沒少說過肉麻的話呀,莫非你對我的感情——”
獨處於上京的江淇正盤腿坐在床上,她擼起自己的袖子看了眼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繼而深吸一口氣道:“尹絮眠,我有時候真想拆開你的腦袋看看裡面的組成部分,對著沈愈遙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猖狂?”
“因為狂言只想說給你聽。”尹絮眠順嘴噁心了江淇一把,她尋根究底地問道:“所以是為甚麼?”
問的是甚麼的“為甚麼”,她們顯然都心知肚明。
聽筒忽然消沉,窗外的煙花滋哩啪啦地告示著自己的枯萎,頃刻,又是一聲飛向高空的“咻!”。
在新一束煙花綻放自己短暫的絢爛時,江淇提起了聲音。
“……我和你認識了太久,關係太近,我的鼓勵、肯定、支援,在你那裡大機率會變成毫無作用的耳旁風。”她不撐起自己的氣勢說話時,聲音常常都像現下一般清甜:“我想,如果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的鼓勵呢?”
“這個人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然後碰巧地談到你青春時崇拜的偶像,隨即肯定你。你應該會感動吧?”江淇像在問尹絮眠,又像在問自己,她問出了做這件事之前的她的心理。
尹絮眠抬起雙腿屈著膝,她抱著脛骨上端,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墜著手腕。
側臉輕輕向膝蓋上靠,尹絮眠的眼睛別向一旁。
煙花在自顧自地絢爛著,房間裡的溫暖包裹著她。眼淚的溫度似乎和空氣相差無幾,她不知道自己哭沒哭。
眼睛宛若是被燻熱的,究竟是甚麼燻的,自己也不知一二。
“江淇。”聽到自己的聲音裡的波浪。
“嗯?”她似乎有所發覺,和緩如顧。在她們之間少見的溫柔在這一段時間裡成為常態。
“能夠和你成為朋友,是我人生裡最幸運的事情。”
“……我也是。”
靜謐的一點點在脹大,江淇用聲音戳一下,讓它啪地爆掉。
“你沒有故意哄我吧,你人生裡最幸運的事真的是和我認識而不是和沈愈遙在一起嗎?”
“能夠和沈愈遙在一起,全憑我自己的努力,我花了八年的時間把自己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喜歡的我是現在的我,不是八年前的我。”
尹絮眠突然將身上一兜子的感性嬗變為理性:“即使他說遺憾缺席我的過去,但我知道,哪怕那時的他和那時的我在同屆同班,他會做的至多是不冷眼旁觀,他會向我伸出援手,然後我重蹈暗戀的覆轍,而他不會喜歡我。他幫我,但他不會喜歡那個被他幫了的我。”
她的脊背被彎成一座拱橋,橋頭似乎想尋找支點,但膝蓋那麼近又那麼遠。
“江淇,你不一樣,我和你不一樣。我們能夠成為朋友,不存在成年人世界裡的欣賞與認可。我們成為朋友是在非常單純的年紀裡,就只是因為你是你而我是我,能夠一起走到現在,是因為我們契合,並且在擁有成年人世界的各種心理後,我們依然契合。”
樓外奔跑的小孩在尖叫,大人的唧唧噥噥模糊著升上來。
尹絮眠抬了下臉,視窗正巧給她擺了朵煙花。
她說:“我們是在和對方一起經歷很多年後,才慢慢出現欣賞與認可等等,它是自然而然發展出的對朋友的肯定,和出於肯定再成為朋友是不一樣的。這需要運氣。”
安靜地聽她言畢,江淇抒發慨然:“尹絮眠,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不過一想到你是你,又覺得很正常,可能是大智若愚吧。”
“你想說我愚可以直接說。”尹絮眠哼了聲,“話說回來,魏搖芙好像又進組了吧?”
“對啊,好像是拍《抱月》,古裝正劇哦,我記得她以前拍的古裝權謀劇《盛世》就特別好看,不過現在長大了,沒心思追劇了,工作都夠我吃一壺的。”
聞言,尹絮眠忽而覺得喉嚨空蕩。從前總盼著長大,長大後才發現無路可退。
她為了騰空自己內心的鬱悶,另起爐灶問:“對了,你和葉泮發展得怎麼樣了?”
霎時沒了聲的手機使尹絮眠還專門把它揚起來瞧了瞧。
電話沒掛。
“還不錯啊。”聽筒中傳出的女聲攜帶清晰的飄忽。
尹絮眠把腿從椅子上放下去,她坐直身,壓著椅子往前挪了些,兩條胳膊的手肘栽到桌面上,手機被託得高立。
她敏覺地遞出懷疑:“你們是不是發生了甚麼,出了甚麼事嗎?該不會鬧分手了吧?”
江淇的否認來得乾脆:“怎麼可能。”
“那是怎麼了?你這個語氣,難不成你們終於水乳交融了嗎?”
“……你真會用詞。”
今晚的尹絮眠熱衷於打破砂鍋問到底:“所以到底是怎麼了?”
以往大咧咧的江淇稀奇的成了扭扭捏捏的模樣,她期期艾艾道:“我都說你真會用詞了……就是說你用對了詞的意思咯。”
匉一下的“咚”混入了她們的對話中。
尹絮眠可謂是從椅子上直接蹦下來的,她激動道:“恭喜江淇同志收穫人生新體驗!”
“所以感覺怎麼樣?”先前的變態氣質一路延伸至此。
“滾遠點,想知道你自己去跟沈愈遙試。”
收了聲的人員調換,半晌沒聽著回應的江淇彷彿料算到了甚麼,她拔高聲調問出了一口的不可思議:“你別告訴我你們到現在都還沒親過。”
尹絮眠嘿嘿笑道:“江淇你真是神機妙算。”
“你們的戀愛好純情,是打算精神戀愛到永遠嗎?”
“順其自然嘛。”尹絮眠回想起見家長的烏龍,她把這件尚未分享的事件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講給了江淇,“我感覺他的家人都挺好的,除了父母我沒見過所以不清楚——但他媽媽人大概不錯,畢竟是我媽的好朋友。”
“甚麼親密行為都沒有,雙方家長卻已經見了面。你們的進展怎麼又快又慢的?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來講——還挺靠譜。”江淇把心頭那股鬱悶剝去,“但是,我還是要建議你,不要一直在感情裡處於被動狀態,這對雙方都有潛在弊端。”
“嗯…我知道了。”
建議被草草帶過,她又問:“之後你打算甚麼時候去他爺爺那兒?”
尹絮眠擎起手在下巴上點動。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