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家長變家長見
冬季的棗樹整一棵都如燒焦了般,掛在樹枝上的棗子彷彿綠葉的石基。
樹下四個人震撼著尹絮眠的眼睛。
與她在高鐵站分別了的沈愈遙憑空出現在了院子裡,此外還有一張她所熟悉的面孔——沈愈晴。
刨除尹梅,還剩下一個人。
老人灰白的頭髮被壓在灰色的前進帽下,米色的工裝羽絨服與碳灰工裝褲結合,絨面的短靴收了個尾。
他的臉被帽子半掩著,從尹絮眠的位置無法看個明白。
縱使不看個明白,她也清楚那就是沈愈遙想讓她見的爺爺。
為首的沈愈遙正被尹梅全方位打量,她圍著他左繞繞右環環。
“哎喲,來之前怎麼不打個招呼呀,還帶甚麼禮物,真是客氣……我們都沒準備甚麼菜。不過,你長的和你媽媽真是像啊,俊得很!”單單是從尹梅的語氣來推敲,尹絮眠就可以得知她現在笑得有多燦爛。
沈愈遙溫馴地站在原地讓尹梅掃視,大約是察覺到了尹絮眠的目光,他抬了抬眼睛。
順著他的視線,尹梅也注意到了乾站在廚房門口的尹絮眠,她掉著頭嗔怪地眺著尹絮眠道:“真是的,談了男朋友都不知道跟我們說。是不是因為我和你焦阿姨的介紹你們兩個才聯絡上的?”
立在她身前的沈愈遙先唔了聲,散淡淡地撩開了嗓子:“主要是被尹絮眠本人吸引。”
“這就叫緣分嘛,你跟你媽媽說了這件事嗎?我待會兒得跟她嘮嘮。”尹梅臉龐上的每一角一孔都塞著笑意般,她又看向一旁的老人,上前與其寒暄。
沈愈晴趁勢徑步走到尹絮眠身前,她笑眼漣漣地揮了揮手。
“沒想到我這個弟弟還挺有能耐的,居然能勾引——”話說了半茬,尹絮眠身後冷不防走出了個老太太,沈愈晴立時改口:“吸引到像你這麼厲害的女孩子。”
她歪頭瞧著茫然四顧的老太太,溫下一口聲音道:“您是尹絮眠的外婆吧?您貴姓啊?”
“姓楊,叫楊榮。”楊榮不自在地把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揩了兩把,旋即又理整了兩下攙雜雪色的頭髮。
“楊奶奶好,我是沈愈晴,愈發的愈,晴天的晴。”沈愈晴旋身抬臂,她托起手掌朝向正待在尹梅身邊的男人道:“那是我弟弟,沈愈遙,愈和我名字裡的一樣,遙遠的遙。”
小廚房裡煙霧四漫,楊榮退兩步回頭看了眼正蒸著的竹籠,俄而再走出來,聲氣有些怪:“……他是眠眠的男朋友?”
沈愈晴連“對”字的音都沒能發完,便眼瞅著老太太三步作兩步地往沈愈遙所在地跨去。
“那個木頭小子這下有夠受的了。”她把胳膊環上胸前,很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韻致在身上。
艱難地強迫自己接受了眼前的現實,尹絮眠把視線捩轉到傍側的女人身上,劃過她悅澤的肌膚抵達她眼角。
“……姐姐,他為甚麼會突然帶你們過來啊?”
沈愈晴用眼尾掃了掃她,微微將身體斜過去,略輕的聲氣跌到尹絮眠耳上:“我們本來不在他的計劃內——”
尹家院子門口的那輛越野車還身處於車庫的時候,沈愈遙拉著行李箱抵達沈家重新修葺過的老宅。
先他兩天到家的沈愈晴從窗戶裡看到了人,當即就出房間跟沈爺爺打了個招呼。
“這麼早就到了?那去外頭找家館子吃飯吧。”獨自一個人下著棋的沈爺爺撐著腿起身,他和沈愈晴一同抵達門口,才準備把吃飯的安排告知遲來一步的沈愈遙,卻見這廝將行李箱往玄關處一放,轉身便要走人。
沈愈晴快走兩步薅住他的衣襬,“等等,你幹嘛去?”
“拜訪女朋友的親人。”沈愈遙直口不斂。
“甚麼?!”——複合的不可置信反問,其一來自沈愈晴,其二來自被驚得氣力豐碩的沈爺爺。
“你談上女朋友了?誰啊?”沈愈晴用質疑的目光籠罩沈愈遙,彷彿沈愈遙和戀愛之間的畛畦堅不可摧。
看著自己身周杵著的兩個人,沈愈遙如同匹諾曹的相反制品,“尹絮眠。”
“尹絮眠?是不是之前和你們雲隼合作過的設計師?”沈爺爺雙目上方插灰雜白的眉毛往中間擠,深刻的褶子一道緊隨一道出來。
他兩隻手背在身後,一副凝有所思的模樣,“我在濰城可沒少聽到她的訊息,平時下棋的那些老頭子,一碰到她有甚麼事出來,他們就要提兩嘴,估計是因為她是我們濰城出去的吧。”
沈爺爺的眼睛又瞟了瞟沈愈遙空蕩蕩的雙手,頓時,他眉心的褶子更多更深。
“你去拜訪女朋友家的長輩,一個禮物都不懂備的?空著手去?你姐姐要是以後給我帶這麼個貨色回來,你看我拿不拿棍子給他打出去。”
沈愈遙的手指向著掌心勾了勾,“準備去買。”
“你別準備了,正好家裡還有些沒拆過封的藥材。”沈爺爺的行徑間甚至隱隱有殷勤的意思,他拐彎回了屋裡,再出來時手裡拎著包裝精緻的禮盒。
“桑黃和金線蓮,還有提燕窩。拿著。”他把東西交給了沈愈遙,數落道:“你也真是會挑時候,挑個吃午飯的時間過去。”
“嗯,我的問題。”沈愈遙從善如流地認錯,繼而他身一旋,攜著東西就朝著車庫走去。
只不過,他的背後還跟著兩條無需直接和他相連的尾巴。
車庫的捲簾門徐徐升起,沈愈遙繞到車尾將禮品放入後備箱,未展上車,副駕駛便被沈爺爺理之當然地佔據,後座也多了個沈愈晴。
當他拉開車門看到車內的人時,氣氛陷入闃寂的領地。
沈愈遙仍舊平靜,他抵著車門站在車外,“我認為你們的行為很冒昧。”
副駕駛上的人詞正理直:“小輩幹了蠢事,我這個當長輩的過去打圓場很正常,跟你說的冒昧毫不相干。”
沈愈晴趁機摻和一嘴:“我是你姐,我也算長輩。”
“但我只是過去拜訪,不是為了留在那吃飯。”沈愈遙的眉宇間終於流露出頭疼的韻意,丹鳳眼攥著無可奈何。
“我也是啊。”沈爺爺自顧自地給自己繫上安全帶。
“……”
事情始末透過沈愈晴之口得知,尹絮眠不由得和當時頭疼的沈愈遙共感。
她擎手按揉著太陽xue,看著在冷風中聊得如火如荼的幾人,深覺棘手。
即使計劃趕不上變化,但也沒人告訴她,單向的見家長會變成雙向的家長見面啊。
後續的發展盡在可預料的範圍內,沈家人被留下來吃午飯,初戀剛談一個月的尹絮眠身處於雙方家長見面的情境裡。
饒是尹絮眠想賴在廚房裡幫忙以求逃避也不得所願,她被楊榮強硬地推出了門。
“人家是因為你過來的,好好去和他們聊聊天。”
被迫來到會客的堂屋裡,尹絮眠俯首躬身與坐在椅子上的人打過招呼。
“坐,坐下聊。”沈爺爺拍了拍與自己間隔一邊桌的椅子扶手,“我的名字是沈維新,你就跟著沈愈遙喊我爺爺吧。”
“昂,爺爺好。”尹絮眠控制著自己不趨向同手同腳,她來到那把椅子前,屈腿時骨骼如同正在喀拉作響,慢動作地讓臀部捱到椅面上。
沈維新開篇便堆出連串的誇獎:“我聽說過你的訊息,有才華,而且理想遠大,認知能力也不錯。”
剛關上的屋門又被人撞著敞開,尹梅兩手各端著一盤菜,她放下自己抵開門的那條腿,順勢跨過門檻。
將菜送到挨著牆擺放的桌上,尹梅移著桌子將其拖到中央,她瞧向沈維新,盛著滿面的笑謙虛:“沈愈遙這孩子也是年少有為啊。”
“所以他們兩個般配嘛。”沈維新和她一唱一和。
兩個人身在寒冬卻滿面春風,沈愈晴剝著沙糖桔,作為看客,她也是嘴角勾揚。
尹絮眠只覺自己剩了副空空軀殼,她如坐針氈地待在椅子上,對面的沈愈遙卻只顧著盯她。
在她回以他視線時,他還將頭微微一歪,睜著那雙鳳眼迎面給她批潑來無辜色彩。
不多時,炒成的菜一道道端上桌,兩家的長輩在飯桌上暢談時事與兩個孩子的未來。
談到尹絮眠而今的作為,尹梅連眨了好幾下眼皮,滾出紅意的眼睛眱向尹絮眠,她拍了拍身邊人薄窄的肩膀,掌心停留在女兒的肩頭。
“她從小就獨立,我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虧欠,哪有孩子的童年是要獨立的呢?”
沈愈晴伸長胳膊給尹梅送紙,後者接過紙後道了聲“謝謝”,一行沾著眼角的溼潤一行道:“我真沒想到她會有今天,我更沒想到紙鳶居然有一天能和那種高科技放一起去。快一年了,去年那個紙鳶無人機發布出來沒多久,就有人來採訪,這些日子,斷斷續續的總有人過來。”
“我們村子裡,還有人被那種拍影片的博主給找到,那個博主想學做紙鳶。”尹梅輕輕嘆出口氣,她低著臉看著擺在自己身前的空碗。
碗的內壁上還有水珠在緩慢地往下滑。讓人看了想問它:在哭嗎?
“今時不同往日哦,以前我們是拿這個手藝當吃飯的傢伙的,現在都沒人買了,時代發展這麼快,甚麼新鮮的好玩的沒有?”楊榮接上尹梅斷了尾巴的聲音,“有人願意學,就教一點嘛,還能被宣傳宣傳。”
“我們人想活下去辦法是多得很的,只要不是這個身體受了重大的損傷啊,得了甚麼大病啊,總能有機會活下去,能重新開始。大把的路都是能走的,只要人還能走,只要人願意吃那個苦,就能繼續往下走。”
“但紙鳶不一樣,手藝不一樣,手藝人手藝人,一門技藝想要活下去,就要有人肯對它伸出這雙手。”楊榮舉起自己佈滿紋路的手,一道一道要凹進筋骨裡的褶子緊密地擠挨著,萎縮鬆垮的皮像是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幹。
“現在的人,養家餬口都難得很,人家要的是能賺到錢能讓自己活命的活計,不然活計幹嘛叫活計呢?當一門技藝沒辦法養家餬口,幾個人有那個力氣光圖著傳承啊,有情懷沒有用,碰到了要想盡辦法活下去的時候,只能對不起把手藝傳下來的祖宗。”
桌前的人一個個都陡變得笨口拙舌起來,屋子裡的暖空氣洋溢,桌上的菜在他們的無聲之下,莫名也顯得孤寂。暖氣還是無力,沒辦法直通進人心裡,做驅愁解憂的事。
尹絮眠垂在腿上的手蜷握成拳,她側頭,隔著中間的尹梅看向楊榮。
“我記得有句俗語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我所做的,是我想到的我所能做的,它有用,對吧?”尹絮眠的目光在楊榮和尹梅臉上游移,“它不會無人問津的,我不會讓它無人問津,並且我也堅信,我後繼有人。”
沈維新拊掌揚聲道:“說得好!”老人對眸中的讚賞不加掩飾,他對尹絮眠的滿意盡數陳表在面譜中,彷彿臉皮是甚麼陳情紙。
就尹絮眠個人來說,剛剛所述純屬言隨意動,在煽情的環境中丟出自己的擲地有聲。
簡言之,沈維新的鼓掌之舉在她的意料之外,並且讓她情不自禁調動了遍體的尷尬細胞。
赧然地摸了摸側臉,尹絮眠擠著自己的蘋果肌硬笑兩聲。
長期當背景板的人從背景板裡走出來,沈愈遙直勾勾地鎖定她的眼睛,舒澈的聲線存在溫吞裡:“我可以和你一起嗎?”
不像請求的請求,畢竟真正的請求理當沒有第三人的存在。
但他的語氣是很純粹的詢問。
尹絮眠平白覺得自己被架在進退屯蹇的立錐之地中,婉拒無非會引發留客吃飯那類的拉扯。
她默默點頭,“當然。”
兩方家長這次意外的會面意外融洽,臨別前,沈維新立身在院子門口,瞧著尹絮眠囑咐道:“撿個有空的日子也過來我們家吃頓飯。”
他丟擲自認為的誘餌:“我給你好好聊聊沈愈遙小時候的事情。”
與巧合撞滿懷,這的確是為尹絮眠量身定做的餌食。
她開顏頷首:“好,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