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
竹露間。
包廂內承載著幽謐，琉璃屏隔壁的牆上掛著仕女圖，溫煦的暖光燈將圖上的女子描得鮮明瞭些。
茶桌上擺著兩杯茶，玉製的杯子瑩潤剔透，其中一杯被兩根膚色偏黃的手指夾住。
“他們都說雲隼的沈董兩耳不聞窗外事，就是掛個名頭，我的見解和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坐在沙發上喝著茶的男人身著針織馬甲搭襯衫，套著人字呢長褲的兩條腿岔開來放著。
他低頭啜了口茶，抬眼睇著斜側方的人道：“我們還只是內部在討論推出非遺主題塗裝飛機，你就這麼靈通的知道了。”
沈愈遙抱臂躺在靠枕上，他眄著恬然品茶的人，不留情面道：“諶文，你說話可以正常點，你現在的模式很像是被AI控腦。”
正喝著茶的人扭開臉咳了一下，諶文好笑地瞧著他，反問道：“沈愈遙，咱倆現在聊的是工作上頭的事兒吧？你讓我內部推薦，那我難道不該拿出公私分明的一套話術來嗎？”
“唔。”沈愈遙的面上浮露出讓諶文覺得大事不妙的表情，果不其然，他聽到了來自沈愈遙之口的極具促狹意味的——“好的，諶、總。”
“你算了你，你別喊了。”諶文不耐地揮揮手，他十分不愉快地嘟噥道：“我也就是大學的時候追求你姐才順帶跟你認識，結果現在不但沒追到你姐，還要被你騷擾。”
沈愈遙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騷擾是私，你不是公私分明麼？我們現在要談的似乎是公事。”
他揚著的那雙眼充斥著朗朗，朗出了些微無辜，瞧起來一股子讓人拳頭髮癢的勁兒。
有過和沈愈遙發生言語爭鋒的經歷，諶文明智地忽略他的反問，又飲入一口茶過喉，俄而把茶杯放在桌上，飛眼瞅著他問：“所以你約我出來，歸根結底就是想推薦之前和你們雲隼合作過的設計師？”
“是，但不止是。”談及正事，沈愈遙拖著身體坐直，他的視線彷彿將諶文的視線拴鎖。
“紙鳶主題本身就和飛機的特性契合，況且它作為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亟待弘揚，如果能夠設計出展現紙鳶技藝的塗裝，不僅別具一格，還能表達文化自信。讓飛機帶著非遺走出國門，這是值得表彰的行為。你能找到甚麼弊端麼？”
諶文伏著身，小臂壓在腿上，兩手交握成拳，他的拇指刮蹭著另一手指的側緣。
他坦誠道：“我找不到弊端。硬要談弊端，那就是設計師的設計水平不足，不夠藝術不夠抓眼球，但她帶給你們雲隼的設計稿件已經否定了這個可能的弊端。”
“下週的會議上我會推薦她的。”諶文抬起上身，欹到沙發上之前，他伸手端過了茶杯。
他乜斜著沈愈遙，哼道：“就當是看在你送了架紙鳶無人機給我老婆的份上。”
“不過，我還真是意外，你們能把合作關係發展成這樣。”諶文拿起手機。
他翻到尹絮眠新發的那條長文，重新粗略地掃視一遍，嘖嘖道：“你這頭主動給她鋪路；她那頭，在風口浪尖上不順勢扮可憐，反而還逆風而行幫著雲隼說話。”
目光從諶文的手上遷回，沈愈遙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輕易地點劃。
他點進ID為「尹絮眠」的賬號的最新內容。
【倘若要捱到科技能夠滿足無人機外形完全復刻紙鳶的時候，那紙鳶在市場上恐怕已經處於茍延殘喘的狀態，甚至可能早已徹底淡出市場，還有其他的一些非遺同樣如此。資訊的確更新得很快，才讓我第一次對這類批判的回應又被遺忘。
我很感激雲隼，因為雲隼一直在儘可能地滿足我的設計想法，我想展現出紙鳶的製作技藝，他們真的會配合我創新，不惜增加成本。
你們看，即使無人機沒有做到一比一復刻紙鳶，但它的的確確包含了紙鳶的一些特質，它的的確確讓大家來關注真正的紙鳶，欣賞紙鳶的美。
我願意讓紙鳶配合著各式的創新，但有很多非遺傳承的是技藝，想要技藝活下去，想要傳承人能保留它而不因生活所迫放棄它，我就必須讓大家的眼睛穿過創新，來找尋真正的它。
顯然，我成功了。所以，也請大家不要攻擊助我一臂之力的雲隼，雲隼是我的跳板，是雲隼讓我帶著紙鳶跳起來，被公眾所看見。我很感激雲隼，同時也感謝願意在乎紙鳶的各位。】
許久，久到諶文拎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愈遙的長睫向下撲了一下而後掀回，他用自己認證了的大號轉發了她的內容，配文只有簡單的四個字：相輔相成。
引鷺園的三棟三樓中，把自己清洗乾淨的尹絮眠正趴在沙發上，她捧著手機翻看自己那條長文下的評論。
“點贊量最高的評論說自己血書求我設計紙鳶再做出來上架誒，居然還說自己可以接受先付定金，願意等工期——在快節奏的世界裡待久了，突然間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其實都願意停下來等待，我的眼睛都有點熱熱的了。”
尹絮眠屈指蹭了蹭眼角，感慨道：“果然就像外面的雪和葉子的關係一樣啊，下大雪的時候，我們的注意力總是被更吸睛的雪吸引，卻忽視掉雪下面蔥蔥郁郁的綠葉。”
“你的聯想有點神經質，但是說得沒錯。”江淇坐在板凳上，她目不轉睛地面對著跟前的膝上型電腦。
“江淇江淇，我看到那條熱評下面的高贊回覆了。”尹絮眠翹起來的腿撲了幾下沙發，她看著螢幕道：“那個人說自己的女兒看到釋出會的影片以後就一直吵著鬧著要那樣的紙鳶。”
“連AI陪伴玩具都不要了，就要出門放那個樣子的紙鳶，說是已經買了好幾款，現在一有空就帶孩子出門找沒人的空地放風箏，但是她女兒還是想要我設計的那款。”
她翻了個身將俯臥變成平躺，高舉著手機喜氣盈腮。
“我也太厲害了吧。”
江淇哼哼了兩聲，她揚著聲調肯定：“你本來就很厲害。”
“你男朋友也挺厲害的，用那麼詭異的方式讓你遠離自卑。這算不算脫敏療法？多丟幾次臉，丟多了就不自卑了。”她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打幾下，掀著唇揶揄。
腦際又閃掠與沈愈遙的異常有關的畫面，尹絮眠舉著手機的手緩緩垂回了胸口處。
她含混地答應一聲，支著身體從沙發上爬起來，“我也得對工作上點心了，我去手裡堆著的單子給解決掉。”
尹絮眠兩隻手捏著手機置於身前，她徑自往房間走去，低低哈出一口氣道：“馬上就要過年了呀。”
又是新的一年。
她的二十四歲。
年前，尹絮眠向沈愈遙要了他的身份資訊，卡著放票的時間把回濰城的高鐵票給搶了。
至於江淇——
她抱臂旁觀著尹絮眠收拾行李，手裡握著橙子，掰下一瓣果肉送入口中，“我爸媽都不回去，我一個人回去也只能面對空房子。”
江淇微微低下臉，尹絮眠從鋪在牆上的鏡子中看到了她淌淚的眼，然而她的口吻卻仍舊要面子似的持著閒散：“子欲養而親不待咯，我奶奶都去世了，一個人回去睹物思人嗎？”
尹絮眠關上行李箱，她把行李箱拎直，站起身道：“未來和葉泮結婚要回去一趟吧？”
沉寂一晃而過，江淇撇開臉嘀咕：“……幹嘛想那麼遠，為甚麼和葉泮結婚就要回去一趟？”
“說不定奶奶的在天之靈知道了孫女要結婚的訊息，就期待地跑下來到老宅裡。”尹絮眠無心地說著叫人眼痠的話，使得江淇的眼淚再度越過眼瞼那道坎。
她吸鼻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冒出來，細潤的嗓音啞了去：“如果最後真的是他，我會選擇在老宅辦婚禮的。”
尹絮眠拉著行李箱來到她身畔，伸出手覆在江淇發頂揉了揉，聲質溫和：“奶奶會保佑她的淇淇幸福的。”
“絮叔叔也會保佑他的眠眠幸福的。”江淇抹掉臉上的眼淚，揚起雙目與她對視。
放在江淇頭上的手微頓，俄頃，尹絮眠將手落了下來。
她垂著眼睛。
想著：也許。
關於父親的記憶久遠到如同往斐查茲海淵投入一顆石頭，石頭的距離，是她與父親的距離。
失去稜角的過去是父親的記憶，被父親的血脈至親傷害的記憶卻有稜有角地長存。尹絮眠深感人類的可悲。
等沈愈遙前來按響門鈴，尹絮眠拉著行李箱和他一同出門。
高鐵站重肩疊跡，她和他去了VIP候車室。
時間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多時高鐵便進站。
尹絮眠光顧著計算甚麼時候上車與回想心事，渾然不知自己的表情已然將自己出賣。
以至於當她上了高鐵坐上座椅時，耳畔便即時得到他倏忽擲來的聲音。
“我想知道你的心事，你想告訴我嗎？”
險些懷疑自己聽錯，尹絮眠調整了一下坐姿，她別過頭看著身畔注視著自己的男人。
他的眼睛對於她總是有別樣的神奇，一種魔力，驅動她萌生敞開自己的心念。
前座的人刷著影片，聲音外放；相隔過道的人握著手機打電話，似乎在談生意，唯一安寧的是斜對面，自他們上車前便躺著休息，如今也沒有反應。
尹絮眠舔了幾下唇，她的鼻間落出稍顯沉重的氣息。
“有點想。”
“我在聽。”
她看著他的眼睛，把極為久遠的過去摘出來，記憶與尹梅和外婆的談論內容糅雜在一起。
“我原本姓絮，名字叫絮眠。”
尹絮眠談了她的父親，絮安。名校出身，碩士學位，肩負著全家的希望在畢業後進入其他人望塵莫及的大企業。
而她的母親尹梅只有高中學歷，高中一畢業遂接手家裡傳下來的手藝，做紙鳶。
照理來說永遠不會相交的兩條線因為偶然的旅行而劃過彼此。
“我爸的父母更喜歡我爸的弟弟，但是又不得不依附我爸，因為他是家裡唯一的研究生，因為他年薪是他弟弟四五年加起來的總量。”
“但是他死了。”
於是，她名義上的奶奶帶著一家子人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她和尹梅的對立面，她和尹梅成了侵佔他們“家產”的外人。
“他們沒想到我爸立了遺囑。”尹絮眠遽然笑了一下，兩顆瞳子沒有笑。
她仰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勾著手指緩慢地繞著圈。
“其實算不上甚麼事情，只是突然想到了，然後就忍不住一直想。想著……如果他沒死，我現在又會身處於甚麼樣的境地。”
尹絮眠望著他笑，“反正，肯定不會再遇到你，因為那樣的話，我就不在濰城了。”
沈愈遙撥著她的髮絲，丹鳳眼長久地凝著她，“我認為還是會相遇的。”
“只要遇到你，瞭解你，我就會被你吸引，然後追求你。”
“萬一遇不到呢？”
“總會遇到的。”
無理由，他格外堅定。
尹絮眠覺得自己的心臟乍然舒朗。
他的目光，令她平白覺得，如果她墜入斐查茲海淵，也根本無需在意自己會飄零去哪裡。
他會找到她，然後抱緊她。
但此概念不適用於見家長，縱使它真的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見家長。
到了濰城，尹絮眠還得乘車趕去村子裡，到了要和沈愈遙分別的分秒，她的再見沒說出口，倒是先被他給討要了具體位置。
連她以她到了家再給他發實時位置的提議都被否決，導致尹絮眠只好現場用沈愈遙的手機搜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是這裡，你進了村口隨便找個人問路，報我的名字問我住哪裡就可以。”
看著沈愈遙乖巧點頭的樣子，尹絮眠卻覺得他當前的溫順下恐怕藏著甚麼小主意。
她揣著滿肚子懷疑眱著他，可沈愈遙澹然依舊，被她盯久了還問她是不是捨不得自己。
換作旁人說這句話，多多少少會帶上點吊兒郎當的氣質，沈愈遙就徒然有股單純的懵懂氣，木頭般寡情少緒的漂亮臉蛋功勞不小。
網約車到了以後尹絮眠遂和他告別。
“到家之後給我報平安。”他站在車門前，俯下身隔著車窗，聲音躍進來。
“知道啦。”尹絮眠囅然一笑。
但她要不了多久就笑不出來了。
尹絮眠剛到家把行李箱裡堆著的東西收拾好，又幫著外婆處理了一些菜，誇獎還沒討夠，便聽到院子裡傳來尹梅充盈著驚喜的聲音。
那驚喜的分量比尹梅看到她進院子都要多上不少。
她提著疑慮出了小廚房，院子裡杵著的人使她僵直。
自此，尹家的木頭又多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