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
那一剎那偏移的目光終於徹透地偏向她斜後方,時渺歪著頭,疑惑道:“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剛剛他一路跟著你過來,在你身邊站很久了。”
似有所感,尹絮眠極緩慢地向後偏頭,正巧和站在右後方的沈愈遙交匯視線。
兩雙眼遙遙相觸,尹絮眠的一雙瞠起,她極快地轉回臉,面瞧著時渺,唇慌舌亂地澄清:“不是的不是的,這是我老闆——不對,這是我目前的老闆——也不太對。”
她一時間口不擇言,只覺得越解釋越亂。
長久地停留在她側臉上的視線所夾塞的眼神不明,沈愈遙掛搭了一下眼瞼,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她目前專案的甲方,合作關係。”
“抱歉,誤會你們了。”時渺兩手交疊於身前,目露歉意地望著他們。
尹絮眠的一顆心還吊著,她兩隻手在胸前急促地擺了幾下,“沒事的沒事的。”
雙方經歷轉瞬即逝的沉默,時渺覷了眼遠處的一行人,又看向尹絮眠問:“你們是在這裡團建嗎?”
連忙揀上這能逐遠尷尬的話題,尹絮眠點頭:“對,我們是從上京過來的。”
“好巧,我們也是從上京過來的,不過是自駕;前天才剛到。”在時渺啟顏一笑時,薩摩耶又脫離了路昭的掌控,拿腦袋湊到沈愈遙跟前。
有別於尹絮眠方才的反應,沈愈遙在路昭訓它之前先劈出問:“可以摸摸它嗎?”
路昭單側的眉梢一挑,他收回想拉開薩摩耶的手,直起上身道:“當然。”
然而沈愈遙卻沒有上手,他別一眼乜斜著尹絮眠,撇撇側臉指向薩摩耶,“不是喜歡它麼?”
來不及思考他怎麼發現這一點的,尹絮眠的身體本能靠近他,略顯鈍滯地附身,對薩摩耶毛茸茸的腦袋下了手。
“你們是舉家來玩嗎?”她仰起腦袋同他們搭話,手倒是還沒離開薩摩耶的耳朵——畢竟昨天就蠢蠢欲動。
“對,我女兒說她國慶的假期都在上興趣班,沒有享受到假期,所以我們給她請了三天假帶她回西江——這裡是我和我先生的老家。假期算上週末也有五天,打算讓她好好放鬆。”
時渺看著跑到自己身前的時鹿,眼角漫開笑,手輕輕地為其整理頭髮。
“在還可以放鬆的時候,我想,請幾天假也沒關係。再者,我和我先生的工作可以線上處理,孩子的課業我們都可以擠出空閒時間教一教;雖然興趣班是她自己要報的,但我覺得她也有喊累的權利,她可以索要休息。”
尹絮眠蹲下身,她一壁和薩摩耶玩著,一壁仰視著這對夫妻道:“當你們的孩子感覺會很舒服。不過,你們兩個的老家都是這裡?莫非是青梅竹馬嗎?”
“不是。”像是回憶起了甚麼,時渺的臉上多了些甜蜜之外的存在,一剎那的悽惻。
而後她又揚唇,在掃了一眼路昭後才冉冉道:“初中在一個學校,我在樓上,他在樓下;我暗戀他,從十四歲到十九歲。”
“從努力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開始。雖然,他沒去那所高中,而是走了另一條路;但是兜兜轉轉,我們還是重逢了——對我來說的單向重逢,他並不認識那個和他一個初中的時渺。”
聲音裡的憮然被尹絮眠感知得透徹,她身臨其境,而讓她身臨其境的人,都在她身邊。
路昭走近時渺,伸出的手攬在她肩頭,大拇指輕柔地撫摩著。
兩人四目相對。
“把和我一個初中的時渺認識得太遲,一直是遺憾。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你願意走到我面前,願意在我告白時不拒絕。”
還沉浸在暗戀者視角和過去的時渺共情,尹絮眠俶爾醒神,她停下摸薩摩耶的手,納罕地望著路昭道:“等等,你告白?”
時渺抿唇莞爾:“對,後來,其實算是他追我。”
共感的憂傷刺啦碎開,歆羨被碎出,尹絮眠垂下眼。
之後又聽他們介紹了些西江有意思的地方與味道不錯的老餐館,尹絮眠同這一家告別,目送三人一狗遠去。
默默無言地和沈愈遙重新提步向前,尹絮眠兩隻手背在身後交握著,手指勾著包包。
“在想你喜歡的人?”沈愈遙冷不丁發問。
向前探的腳一頓,尹絮眠側目瞧了他一眼,隨即扭回頭低下,半晌才給了聲“嗯”。
“哪怕知道沒可能沒希望,也還是很難讓自己死心,還是會因為他而方寸大亂。”連現在,都要假裝喜歡的另有其人——尹絮眠越想越覺心酸,像她這樣對著暗戀物件本尊訴說暗戀心事的人,想來世間少有。
“……”待在她身畔的人稀奇的沒接茬,隔了半刻,他才問:“沒有換個人喜歡的打算麼?”
“怎麼可能想換就能換呢,如果我讓你也換個人喜歡,你做得到嗎?”反駁裡藏著尹絮眠的希冀,她轉頭盯著沈愈遙的側臉。
他給出答覆時幾乎不曾有遲疑:“做不到。”
尹絮眠立馬把頭掉開,她把臉朝向另一邊,舉目眺遠空,刺眼的陽光不斷地攻擊,但洇溼的雙眸業已自動模糊。
根據群聊裡熊爭明發的餐廳大概位置,尹絮眠和沈愈遙在十二點前趕了過去,而他們已經點了幾道菜。
尹絮眠一俟進入包間,就發覺氣氛的古怪。
她來到餐桌前拉開椅子,看了看古怪的發源地——彼此坐成斜對角的夏知畫、嚴諷。
“你們看看選單,還想點甚麼?”熊爭明指了指桌上的二維碼,在尹絮眠挪眼瞧去時,和熊爭明連眨幾下的眼睛對上。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繼而手速飛快地打起了字。
心神一動,尹絮眠拿出手機。
一條來自熊爭明的私聊資訊躍然目中。
【嚴諷向夏知畫表白了,夏知畫問了他一堆資訊,你知道相親一般會問甚麼吧?她問的就那些,然後同意了,但是嚴諷不高興,說她這樣很對不起自己,兩個人剛吵完】
從熊爭明的視角來看,只見尹絮眠對著螢幕的雙目逐漸撐大,裡面的震撼表於形色。
她慢吞吞地抬腿繞到椅子前坐下,將手機放在一旁,轉眼小心地瞅著夏知畫側顏。
若是Philippa在,興許能借著閱歷更豐富的優勢在其中調和,可惜她當前仍和易柏在山上。
桌上的幾道菜顯然是沒動過的,因為桌前的幾人甚至還沒把燙餐具的水給倒掉。
在場的人中,大概只剩下沈愈遙還一無所知,因此他從容自若,流暢地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手機掃碼點菜,印證那句無知者無畏。雖說,他知道了可能也依舊無畏。
就和司銘一般,那廝正捏著筷子盯著菜,一副望妻石般的樣子。
雙手環胸的夏知畫倏地振破了表面的祥和,她了當道:“條件相匹配才能走得更遠,光有喜歡有甚麼用,你能保證你的感情不會慢慢淡下去嗎?”
往常總是不太著調的嚴諷難得肅穆,他坦蕩回應:“我無法保證,但是我有責任心,我有底線,我知道結婚以後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
夏知畫反詰:“那你憑甚麼說我答應你的表白是對不起我自己?你是個好人啊,工資數目可觀,外貌條件也不錯,相處起來還算舒服,我們年齡相仿,還剛好在一家公司。我答應你的表白你反而不高興了,你奇不奇怪?”
餐桌上烽煙再起,以致沈愈遙都把臉抬起。
嚴諷雙眉長聚,他不愜地凝眸看著夏知畫道:“因為你答應我的表白不是因為你喜歡我,你對我沒感情,你只是因為我合適。我寧願你先拒絕我,然後讓我慢慢追求你。”
“我答應了你的表白你不也能慢慢打動我嗎?”夏知畫不以為然。
“那不一樣,”嚴諷無可奈何般抬手搭了下額頭,他定睛對著夏知畫,壓了壓聲氣道:“我們在一起的起點不一樣。”
“如果我們按照你說的那種模式發展,哪怕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打動了你,你恐怕也不會多在意,你可能會覺得你是適應了,或者覺得你這種模式果然是正確的——這和兩情相悅的兩個人在一起不一樣。”
“夏知畫,我喜歡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抱著這樣的想法對待你的未來。人結婚的目的如果只是找個條件合適的人搭夥過日子,那還不如找個同性別的異性戀或者無性戀合夥人,起碼不用委屈自己和對方發生關係——那樣不噁心嗎?”
嚴諷人如其名的特性終於發揮,他的犀利令尹絮眠的心都顫了一下。
包間中的氛圍愈發凝滯,恰巧門又被推開,服務生端著菜擺上桌,俄而又快步離開。
尹絮眠悄悄瞟了眼緘唇不語的夏知畫。
本以為夏知畫要激烈地和嚴諷吵起來,抑或乾脆地動手,但她卻格外無所謂:“你長得挺好看的,我應該不會噁心。”
“哈。”嚴諷張著嘴,他氣得發笑,“我的重點是這個嗎?夏知畫,你在逃避。”
“餓死了,吃飯吧。”夏知畫拿起筷子,然而在她逃避的過程中,嚴諷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一字一頓。
她捏著筷子的手僵懸於半空,片時,筷子被撂在碗上。
“是,我是在逃避。”夏知畫神色安和,她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對著嚴諷,“我和我前任就是因為兩情相悅在一起的,我們在一起六年,結局呢?”
“我們也期待過從校園到婚紗,但是我們最終在我二十三歲的生日前分手。你知道最可悲的是甚麼嗎?就是你說的喜歡。我們沒有任何矛盾,一切如常,但是我們躺在同一床被子裡摸著對方的身體沒有任何感覺。”
她的眼眶在兩秒間變紅,淚水欲落不落般掛在水滴眼上,水滴眼真成了水滴眼。
“我和他因為彼此相愛而在一起,因為彼此都不再愛了而分開。兩個相愛的人在面對愛意消失的時候,結局除了分手還能是甚麼?我看到他我就想起我們的過去,我就想我曾經那麼愛他怎麼就不愛了呢?我想他曾經那麼愛我怎麼就不愛了呢?”
“因為條件合適而在一起不一樣……”她儼然把餐桌當成了辯論的擂臺。
但嚴諷將她截斷——“怎麼不一樣?對方條件變差的時候難道你就不和他分開嗎?哦,我知道了,你會走得更理所當然,更不虧心,因為你們本來就是因為條件合適而在一起的。”
夏知畫的唇一愣,她辯解道:“這不一樣,婚姻要求責任心……”
不過嚴諷沒有給她預留解釋的時間,他乘勝追擊:“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就不要求責任心了嗎?說來說去,你沒發現你在自相矛盾嗎?夏知畫,你不能因為你的感情失敗過一次,就以偏概全地認定未來會一直失敗。”
先掉下擂臺的大抵是夏知畫,她張口結舌地坐在那兒,低首不語。
幸喜有端著菜趕進來的服務生給幾位旁觀人士引開話題的機會。
熊爭明的眼光在嚴諷和夏知畫二人身上跳躍,他試探道:“要不然,我們先吃飯吧?菜都齊了。”
二人的爭執終於告一段落,然而氣氛避不可免地影響了之後的遊玩體驗。
等回到了上京,尹絮眠便又投身於影片的製作,好在這次的動畫短片不再是她一個人單打獨鬥,雲隼為她聘來了專業人員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