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結束
十一月的釋出會上,大屏播放著新款無人機的模型,而後模型又切進小窗被放在左上角,新佔據螢幕的是動畫短片,風格一如尹絮眠曾經發在外網的那條。
渾身空白的鴛鴦形狀紙鳶從湖水中躍出,濺起的水花色彩流淌到空白上浸染,它帶著身上的湖水綠奔向窵遠的天空,緊接著天空藍也匯入其身。
飛過乍現的彩虹,色彩化作星點穿行在紙鳶身上點綴,當它碰到一隻從雲霧中飛出的機械隼時,與其相觸,之後緩緩形成無人機模型。
“這次的主題是青春,靈感來源就是有關青春的思考。在雲隼時,有個設計部的女生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暗戀像哪個季節,於是我就此延伸。”
尹絮眠站在臺上,她承載著睽睽眾目交予她的目光,在話筒前道:“稿子上我設計的是經典鴛鴦,因為鴛鴦不僅僅代表情人,同樣可以是好友,亦或是志同道合者的代表。飛向天空的鴛鴦,也可以成為一種意義上的引領者。”
“不管是青春還是暗戀,都讓我聯想到了夏天,夏天又讓我想到生機盎然的綠色,關於青春的成長,我思考的時候,抬眼看到了天空,成長正像是飛行的鳶鳥,像破雲的隼鳥,但有所不同的是,我們的未來可以比天空更廣闊。”
她轉過身,握著鐳射筆指向大屏上展示的紙鳶設計原稿中的彩虹點綴。
“用彩虹,是因為暗戀正如彩虹般繁繡,它沒有獨一的顏色,每個人的暗戀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是不同的色彩。再加上大家的青春裡不一定包含暗戀;暗戀裡的戀,也不一定指向愛情。”
關於青春主題紙鳶款無人機的設計初衷,再度流傳於網路當中,有不少人推測尹絮眠青春時有過暗戀的人,否則也不會將青春與暗戀相結合。但同樣有人就此發出對自己青春的感悟。
不過流量並沒有傾瀉在雲隼身上,業界另一家名氣遜色於遼遠與雲隼的專注設計消費型無人機的公司,也選擇在十一月對後續無人機設計進行爆料。
巧合的是,他們也將非遺融入了無人機的設計當中,與雲隼有所不同的是,他們僅僅是收購這位傳承人的設計圖稿。
而這位傳承人所肩負的非遺可謂四面楚歌,因為她傳承的是剪紙。
幸運些的是,她傳承的是揚州剪紙。
與IP聯名、供人收藏、接受個人定製、載體創新……所幸,還有機會為人所見——尹絮眠遊神琢磨著,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有機會發展到如此境界。
夏知畫翻了翻那個剪紙傳承人的社媒賬號,不以為然道:“這麼精細,怎麼可能融得進無人機裡啊,他們還不如造個雕塑。”
整理著桌上的東西,尹絮眠一件件收整著,她的視線越過隔板落在夏知畫身上,“也可以貼在無人機身上,但是容易捱罵,而且想要儲存是個問題。”
Philippa後仰著脊背靠在椅子上,她摸著下巴道:“在無人機身上雕刻也可以吧?或者把機翼改成剪紙設計,至於可行性……我不知道,萬一成功了,那這款無人機可能會變成送他們飛昇的登雲梯。”
“現在又不是十年前,這些年科技發展迅速,他們要是肯下點苦功夫,增加資金投入,說不準真能成——畢竟,連紙鳶都行。到時候,可能還有機會和雲隼並駕齊驅呢。”夏知畫隔著擋板和Philippa探討起了這家公司的未來。
把工位上的東西收拾好,尹絮眠背上包。
而周圍幾個一如既往的人終於卸下了偽裝。
夏知畫騰地起身,側頭看著她問:“你真的就要走嗎?”語氣裡的留戀和水滴眼中的不捨相輔相成。
而易柏也和熊爭明一前一後地站起來,易柏單單是抿唇盯著她看,而熊爭明則微有些感慨:“共事這麼久,我都忘了你遲早會離開。”
“才做了兩個設計就走嗎?”
睃了眼提出問題的夏知畫,尹絮眠開誠相見:“我和雲隼的合同裡有獨家合作限制條款,合同上本身也只要求我做出兩個設計。繼續待下去,對我的個人發展不利。”
“嗐。”Philippa徐徐然起身,她直視著面前的尹絮眠,真摯道:“你的思想和你的才華註定你不會只在一條路上走,我祝願你走的每條路都是星光大道。”
易柏的霎了霎眼,他的唇微細地抽扯了一下,“希望未來能夠從其他領域聽到你的名字。”
“借你們吉言。”尹絮眠調整了一下肩膀的揹包肩帶,她衝他們擺了擺手,“有緣再見。”
當她孤身站進電梯裡,適間擺給他們的舒然的笑散作無影。
尹絮眠看著電梯門上顯現的自己,雙目漸漸沒了焦距。
未來,也許她不會再和沈愈遙有任何聯絡了吧。
她低下眼,自言自語地輕喃:“也挺好。”
……
年底前剩下的時間,與她所料無二,她和沈愈遙的聊天頁一片死寂。
不過她也沒多少時間為這死寂去想那羅愁綺恨,因為在雲隼工作時積累的名氣勃然,她接了不少設計單。
不光有各個遊戲公司發來的設計邀請,甚而涉及知名IP的聯名——借了雲隼的風,這下聯名的門檻也是被她跨過去了。
大噪的名聲和源源不斷的甲方自然伴隨著熬不完的夜。
趕在歲杪的跨年夜之前,她把手頭積攢的設計訂單一概完成,同時釋出宣告表示自己要放幾天假緩口氣。
常常緊閉的房門被門裡頭的人一把拉開,尹絮眠走出來伸了個懶腰,釋放般的“嗯——”持續到她斷氣前。
慵懶地窩在沙發裡,江淇瞄了眼走來客廳的女人,“喲,閉關結束了?”
“再不結束我要猝死了,一頓飽和頓頓飽我還是分得清的。”尹絮眠做著眼保健操,她一路盲走到沙發前,精準地讓自己的屁股落到柔軟的沙發上而非地板上。
“正巧,葉泮約我跨年。”
“你在巧甚麼?”尹絮眠揚起自己鋪了滿臉的迷茫,她怪異地睞著江淇道:“你該不會是想跨年那天不回來了吧?然後我可以獨享跨年夜所以你說巧?”
一隻腳踹到了尹絮眠的大腿上,連續工作一個多月的人十分虛靡的身體當即側倒。
尹絮眠還是掉到了地板上,但地板不冰冷——有地暖。
她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磕疼的地方,昂起下巴頦盱眙著躺在沙發上的人。
被她幽怨注視的人毫無要過來把她給拉起來的打算般,手裡仍舊端著手機,正眼都沒給她一個。
“想甚麼呢你?我的意思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你們小情侶跨年我跟著去做甚麼,享受你們的甜蜜暴擊嗎?”尹絮眠嘆了一口慨然凡事靠自己的氣,她撐著地板爬起來,重新坐到沙發上,只不過挑了個不容易被踹到地上的位置。
“嘖,說甚麼呢你,我是那種人嗎?”江淇不虞地垂低了些託著手機的手,她斜著臉眄睞尹絮眠問:“你和沈愈遙聯絡過嗎這段時間?”
把攤在身體兩側的胳膊收回腿上,手機幹撂在沙發上沒管,尹絮眠低頭玩著手指。
她拿著一副滿不在意的口吻:“沒有,雙方都像死了一樣;我對他來說應該是死了的,他對我來說也是。”
孤寞寞悄然停掛在她眉眼上,與不以為意的態度唱反調。
江淇二話不說把身體朝著她一倒,胳膊伸過去將人抓住,硬拽著這個想獨自失意的人過來。
她攬著尹絮眠的肩膀,手掌在其肩頭撫拍,“正好,這次的跨年夜,葉泮就是要把我正式介紹給他朋友。”
“你剛好用新的個人身份和沈愈遙再見見面,就當重新認識了。”江淇箍著她脖頸,單手在手機螢幕上打字,似乎是向對面傳送自己剛拍板的決定。
後脖頸被江淇的手臂壓著,尹絮眠不舒服地挪了兩下,她扶了扶繞到肩膀前的手,唉一口氣嘀咕道:“有甚麼好認識的呢,他有喜歡的人,而且還說沒辦法放棄。”
“可能現在就放棄了呢?奇蹟往往發生在下一秒,去見見吧,就當蹭個飯了;而且,沒有你陪伴,我就只能孤軍奮戰了。”江淇扭過臉,額頭差點就要抵上她額頭,精妙的五官難得一見地一齊賣可憐。
究竟是被心軟還是留戀所驅動,尹絮眠也不知道,但到底是沒能拗過江淇。
“啊,還有個事兒,初中那些人問我有沒有空參加同學會,說他們都來了上京,讓我帶上你一塊兒去聚聚——哈,神經病。”江淇搭在她身上的手動了動,無聊般卷著她的頭髮。
“我都不知道那男的哪來的臉跟我說你把他們都刪了的事兒,好笑,痴呆了似的,自己做過甚麼都忘了。”
從江淇唇間落出的每一息都孕著鋒利的嘲弄。
尹絮眠低了低眸,她瞧著江淇輕柔卷著自己頭髮的手指,一時無言。
跨年夜之前的時間在匆匆間漏盡。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雪。
上京的交通從青天白日時就陷入堵塞狀態,縱使以往也沒少堵,但有遊客的助力,當天在堵車方面也算是堵出新高度。
冷瑟瑟的冬風在城市吹刮。
多家餐廳推出跨年夜主題,跨年夜市的小攤也支起了鋪子。隨便往哪條街走,不會遺漏的定然是路人對跨年活動的討論。
其實延搬的照舊是去年跨年夜的那套,換湯不換藥。
江淇把著方向盤,在傍晚的暗籠明月天色中驅車赴往約定的餐廳,她乜一眼正襟危坐的尹絮眠。
“今年跨年夜的無人機表演裡的無人機是雲隼的。”
“喔,定製專業級無人機,所費不貲吧。”
“重點是雲隼。”江淇趁著紅燈停,不滿地睃了睃副駕上神移魂遊的人,“好歹也是合作過的公司,你起碼錶現出一點高興吧。”
尹絮眠幽幽側眼,她斜睨著江淇,一張嘴就往外漏怨氣:
“不愧是戀愛中的女人,自己為自己老公的公司驕傲,還要強迫無關人等跟著驕傲,甚至不惜找一個牽強的理由——我合作過的公司就算成了業內頭部也跟我沒關係啊,發財的又不是我。”
江淇表情一變,她的手脫離方向盤似乎是想給尹絮眠的胳膊一巴掌,偏偏綠燈亮起。
“甚麼叫我老公?我婚都沒結你給我送個老公過來,尹絮眠我真是要捶死你了。”
即使大半注意力要放在開車上,江淇也依然沒有收住對尹絮眠的言語敲擊:
“合作的公司成了業內頭部,你的身價不能跟著水漲船高嗎?算了,重要的也不是這個——你注意你的衣裝打扮,這可是我收拾了快三個小時收拾出的成果。”
撚了撚胸前的捲髮,尹絮眠用髮尾搔著手指指腹。
她墜著一雙眼,沉於岑寂中。
在堵車中煎熬良久,逃脫馬路的車停進了餐廳附近的停車場。
江淇握著手機看時間,她一隻手攫住尹絮眠的手臂,拉著人大步流星地前行,“馬上就七點了,我還以為六點一十出發時間會很充足,可惡的堵車。”
跑著碎步跟在江淇身後,大風揚起尹絮眠一頭長卷發,額前噴了定型噴霧的劉海大約苦不堪言。
在凜冽風中的軀體尚且忘卻緊張,一及踏入餐廳,被失落的緊張蜂擁而來,緊絞著尹絮眠不放。
她拖著自己的胳膊施加了些向後的力量,握著她手的江淇立時掉頭,凝眉不解道:“幹嘛你?”
“我想再醞釀一下。”尹絮眠在一樓的邊角延挨著,她抿住唇。
縱使餐廳內的暖氣充盈,充盈到她理當渾身發熱,但後脊樑一陣陣發涼,一路涼到兩側的肩膀上。
“尹、絮、眠。”
江淇把尹絮眠拉到自己跟前,她兩隻手覆在尹絮眠兩邊的肩頭上。
“你今天過來,是來見我——你的好姐們兒的男朋友的朋友們的。你可以考察也可以只顧著吃飯,同樣可以當成是來交朋友的。做你自己就好,沒甚麼可醞釀的。”堅定的神采順著她的目光直通進尹絮眠的雙眸中。
接收著她輸送的支援般,尹絮眠的眸光短爍,她輕吸口氣再深深吐出,頷首道:“……我知道了。”
乘電梯上樓,一層躍一層。
尹絮眠伶俜地在自己心中亂想胡思。
逃避根本不會讓人變勇敢,逃避只讓她更想逃避。哪怕只逃了不到兩個月,對她而言,向他邁近一小步也成了世界難題。她世界的難題。
清楚該如何寫下去,動筆卻只能留下一個無用的“解”字,與一個冒號。
電梯門無情地開啟,她不得不向前邁。好像在參加甚麼考試,不論會不會寫,不論想不想交卷,考試都會有結束的時候,卷子她非交不可。
伴身同江淇在走廊上前行,尹絮眠神搖意奪地跟著左顧右盼找包廂的江淇。
“在這裡。”江淇截住腳步,她剛握住門把手推出了一道罅隙。
冷不防,斜對面的包廂門被人從裡面開啟,走出的人發出聲驚詫:“江淇?這是……尹絮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