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
被夏知畫擠得向旁趔趄,Philippa扶了扶眼鏡,微微睜大眼睛道:“你嚇死我了。”
“有蚰蜒啊,蚰蜒!”夏知畫捂著胸口,她心有餘悸地盯著自己剛才所站的位置,攢眉嘆一口氣道:“它剛剛突然跳出來,現在又沒了。”
門外在就蚰蜒一事論談,門口——尹絮眠的體內彷彿全空白,光剩下一顆一個勁跳動的心臟。
後腦勺沒長眼睛看不到身後人的模樣,但她鼻子尚且健在。
“被嚇到了?”聲音順著他們相貼的身體傳導,振到她心裡去。有著佛手柑香氣的聲音。
肩膀被身後的男人扶住,尹絮眠藉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她向前走了兩步,出了這扇不知該開還是該閉的自動門。
迂過身,她面對著自裡出來的沈愈遙。
對方身上是與她狀態正相反的泰然,他單手撂在褲子口袋裡,抬腿邁來。
“謝謝。”尹絮眠往旁邊走了兩步,讓位。
他停在下一級的臺階前,從神情到語氣,盡在表達不在意:“沒事。”
巧逢熊爭明叫的網約車抵達,他招呼著幾人下去,半邊身子扭向後方,仰目瞻視著仍舊站在門前的四人,喊道:“我帶他們先去景區門口等著,一輛最多隻能坐四個人,小眠就交給你們了。”
慢一步出來的嚴諷瞥了眼鑽進車裡的夏知畫的背影,兩手插兜嘖了一聲道:“還不如訂大巴。”
沒人理他。
“小眠?”
清澈地從喉底躍出的兩個字跌到了尹絮眠的耳畔,她收回自己渴盼地望著熊爭明他們那輛遠走的車的視線,轉首仰起。
沈愈遙又問:“你和他的關係很好嗎?”
和他的雙瞳相對一瞬她便收回眼光,尹絮眠閃爍的眼神有身高的差異打掩護,她咽一下喉嚨道:“還可以。”乾巴巴的三個字。
“嗯。”
就在尹絮眠以為這有些熬人的簡短對話結束時,沈愈遙丟擲了個更難回答的問題:“那我們的關係呢?”
這回尹絮眠再盱眙著他的目光裡存進了少許驚恐。
然而提問者面色如常,甚而拾不出甚麼淡漠之外的情態,可他定定盯著人的樣子又論得上認真。
她默默拿出萬能回覆:“……還可以。”
他還在用那副認真的行姿對著她:“我也可以叫你小眠?”
氧氣都快被面前這雙丹鳳眼盡數掠奪,尹絮眠的手輕觸胯側的布料,她攥住它。
“如果你想的話。”
沈愈遙把下巴給抬了回去,他如同在思考,俄頃,那雙眼又將眼皮低下。
“算了。”
尹絮眠默自為他的行為找著理由,也許他在嘗試對她開開玩笑。
“不想和其他人喊一樣的稱呼。”
她找的理由不堪他一擊。
一輛車停在前方的馬路上,沈愈遙托起手機看了眼,繼而長腿一邁,期間遞了一眼到尹絮眠身上,“走吧。”
帶著一腦袋的糊塗,尹絮眠跟在他身後。
真是一團亂麻,但她卻找到了一個新的原因,用以解釋他這近乎曖昧的舉措。
對待不感興趣的人,親暱是陌生。他的概念裡沒有親暱,他大概只是出於閒情的隨意,隨意的問題。
司銘悶頭鑽進了副駕駛,而腦袋空空跟著沈愈遙上後座的尹絮眠不幸地坐到了中間——被嚴諷和沈愈遙包夾的中間。
直到她的屁股捱上座椅她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我以為夏知畫會拉著你坐一塊兒呢,你們倆沒鬧矛盾吧?”嚴諷斜著身靠在車門上,眼角眱了尹絮眠一下,彷彿不經意一問。
尹絮眠並腿坐在中間,兩手搭在膝蓋前,“沒有。她昨天和Philippa吃的晚餐導致她們水腫,她說不想看到沒水腫的人。”
嚴諷若有所思似的喃喃:“水腫啊……”
“昨晚,你沒和她們一起麼?”另一側俶爾起了聲音。
出於本能掉過頭去,尹絮眠和凝目瞧來的沈愈遙視線相交。
她大約不知道自己表情的呆愣,搖了兩下腦袋道:“沒有,我知道會水腫。”
被裝在她視野裡的人面孔中徐徐盈出星微的笑意,丹鳳眼略略彎起,他撩著唇角問:“知道會水腫所以不去,但沒有告訴她們?”
她合理懷疑他在促狹自己。
沈愈遙也會促狹嗎?
放在腿上的手收緊了手指,尹絮眠舔了下唇解釋:“我以為她們也知道。”
“哦。”他輕易地給出回應,把頭一偏,看向了車窗外。
尹絮眠覺得自己很像一條被魚餌戲耍的魚,把握著釣竿的人不斷移動著魚鉤,魚鉤勾著魚餌變更位置,她游來游去空著急。
大略是司機的良好車技使然,他們一路平穩,以至於慣性襲來而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
她成功跌到了沈愈遙懷裡,手還撐在人家的大腿上,像極了佔便宜。
畢竟大腿也分不同的區域,而她的手,臨近他腿根。
此時甚至無法談呼吸,尹絮眠只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她即刻就想直回去,然而越急越亂,想快點換個位置的手在她抬身時按到了他小腹上。
隔著一層單薄的薄料,她發誓她手掌底下的是腹肌,因為這隻該死的手本能地移動了一下——和摸了兩下沒差。
被她擠著的人想來也很震撼。
“想來”,只是“想來”。
一如在酒店門口她撞進他懷裡那樣,尹絮眠緊張兮兮地偏身對著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而他的平寧如故,垂著的手抬上來理了一理被擠皺的上衫,口吻淡然:“沒事。”
沒事的人還有心幫她撿起包包。
嚴諷不以為意地眄著這一幕,“慣性嘛,這有甚麼,你又不是故意的,坐在中間又沒地方能抓。”
接下來的時間,尹絮眠保持僵硬,她立著身體,和身邊兩個悠閒躺在椅背上的人對比起來顯得很是突兀。
把三個人的腦袋當做三個頂點,可以連成等腰三角形。
沈愈遙的目光迤迤然溜過她碎髮下的耳朵,自車窗外而穿進來的陽光映覆其上,白的地方愈白,紅的地方愈顯眼。
他盯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縮回眼。
熬到車在景區外停下,尹絮眠動作間惶惶難掩,她三兩下就緊跟著嚴諷下了車。
幾人透過群聊確定了集合位置,杵在樹下的夏知畫手裡的冰美式消失,替代它的是瓶裝星巴克黑咖。
等他們走過來,Philippa斜了眼夏知畫,衝著尹絮眠道:“你看她,還在因為水腫灌咖啡,完全不怕尿頻的。”
“大概這就代表年紀上來了吧,身體不抗造了。西江小炒配啤酒都能讓我腫成饅頭了。”夏知畫咬著吸管喝了口黑咖,眼神表現悵然。
嚴諷兩手插兜,晃著身上前插嘴道:“二十八叫甚麼年紀上來了,吃西江小炒還喝酒,水腫很正常,腫點又不會怎麼樣,這不是挺可愛的嗎?”
只可惜他的馬屁拍在馬腳上,夏知畫乜斜著他,直言道:“我建議你少對我這個年紀的女人談可愛,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被說可愛會不舒服。”
幸喜有熊爭明及時來調和,終結了嚴諷的悻悻然——“等你們的時候我已經去兌換了紙質票,我們直接排隊進去吧。”
景區有兩大區域,一為山腳下的民俗風建築,只須爬些臺階,就可以在店鋪之間逛逛,“小橋流水人家”恰好就可以概括這個區域,外加抬頭即見山,倒的確很江南。
另一區域則需要爬一千餘米,纜車自然有,可風景又全在路上。
Philippa站在眼前直通雲端的臺階前,她一手橫在眼睛上方遮著光,眺望頂峰道:“我還挺想去山頂上看看的。”
和熊爭明並肩而立的易柏不假思索道:“我也是。”
“啊?你們要爬山啊?我就不去了,我在這底下逛逛拍拍照就行。”夏知畫的退堂鼓打得咚咚作響,她連退兩步,瞧著面前漫長的階梯道:“爬這些就夠我受的了,我就在這裡散散步吧。”
於是小隊又一次劃分,不過只分出去了兩個人。
熊爭明眯眼望了望山峰,“等逛完了下面,如果再有力氣,我就爬爬看看。”
剩下的幾人不緊不慢地爬上臺階,來到蔥蔚的綠樹前,看著寬闊的湖泊。
木製的彎月橋上站著不少人撒魚飼料。
尹絮眠在圍欄前向湖裡看了看,邊緣處正好有一隻估摸著比兩隻巴掌還大的龜。
一陣陣風順著湖泊拂上來,她脖頸上的燥熱倒是散了些。
聚在一起的幾人閒庭信步地沿著小徑向前,夏知畫拿著手機,照片沒少拍,沒一張有自己。
她不忿道:“要是沒水腫,這些照片裡肯定會多出我這個人。”
“水腫了也可以多出你這個人,我拍照技術很好的,我幫你拍?”嚴諷歪頭看她,咧著嘴笑得明朗,他舉起手機晃了晃。
結果夏知畫快走了幾步,避他如蛇蠍般,“你別拍我現在的樣子,這對我來說是醜照。”
熊爭明和司銘的行徑大同小異,兩個人自如地對著四周拍下照片,而後捧著手機,手指敲點螢幕,似乎是在給誰發著訊息。
落在最後的尹絮眠和沈愈遙幾近於並行,大概是源於兩個人都沒有閒事。
沈愈遙先穿透這兩人間的安謐,問:“你不拍照?”
走在呈著微風的路上,尹絮眠的心緒無故變得安和,她揚著下巴,冉冉前行,冽清的聲線悠悠過喉:“這些風景,眼睛看過就夠了,腦袋會記得,我對拍照不是很熱衷,除非是很重要的東西。”
“唔。”他點頭。
尹絮眠斜向旁側的目光無心躍過一道小小的身影,恰巧就捕捉了那小人兒揹著的玩偶包上的掛件掉落的畫面,她微頓,繼而一徑向前。
快步走過去,尹絮眠蹲下撿起地上小巧的美樂蒂公仔,她把上面的灰拍了拍,隨後一路向前奔去。
那揹著玩偶包的小身影,已經站到了另外兩個大些的身影旁邊,此外還有個無法說大還是小的身影——因為這是狗的。
越是靠近,尹絮眠越是覺得眼熟。
比如那條被其中的男人牽著的大白狗、揹著玩偶包的小女孩、和男人牽著手的女人。
“你好!你的公仔掛件掉了——”尹絮眠的尾音遽然消逝。
因為她看清了回過頭的小女孩的臉,以及那女人的臉,也看清了那條大白狗。
這不就是昨天她在便利店碰到的母女和那條薩摩耶嗎?
唯一一張陌生的臉孔就是牽著狗和女人的男人。
不過這三張人臉有張共性,俱有使人過目難忘的驚豔。
小女孩顯然也認出了她,囅然一笑道:“是昨天的姐姐耶!”
“對。來,你掉的美樂蒂。”尹絮眠俯下背,把公仔掛件遞過去。
一旁的女人見狀柔笑著上前,她推了推小女孩的肩膀道:“時鹿,快謝謝姐姐。”
時鹿雙眸彎彎,一口嗓子含了蜜似的:“謝謝姐姐。”
一手撐在腿上,躬著腰的尹絮眠笑吟吟道:“不客氣。不過你該叫我阿姨了哦。”
時鹿卻搖頭,一味道:“是姐姐。”
被男人牽著的薩摩耶忽地拱過來,它抬著一條前腿,彷彿想扒拉尹絮眠,又像是想要牽手。
一直未發聲的男人拽了拽牽引繩,肅著口氣道:“路時,別鬧。”
“沒關係的,其實我昨天就很想摸摸它了。”尹絮眠嘴上這麼說,手卻並未上薩摩耶的身,“昨天也很好奇,請問它的名字是這個小妹妹的名字反過來取的嗎?”
女人和男人相視一笑,女人輕輕擺了擺額頭,解釋道:“是,也不是。我姓時,我先生姓路,不過不是小鹿的鹿,是路遠迢迢的路;路時這個名字,就是我先生的姓和我的姓連在一起,但我女兒名字裡的是小鹿的鹿。”
在她解釋時,她傍側的男人視線幾乎沒從她身上下來過,其中蘊含的愛意叫旁觀人見了也被幸福感染。
他噙笑補綴道:“你的時也不是石頭的石,是時光渺渺的時,渺也是渺渺的渺。”語調有揶揄參與。
時鹿似乎是覺得好玩,冒過來喊道:“爸爸的昭是日月昭昭的昭!”
福至心靈,尹絮眠順勢念出來:“時渺,路昭?”
時渺雙頰泛起淡淡的紅,她低頭淺笑著,下巴輕啄。
“你們的名字真好聽。”尹絮眠誠心讚道,她的視線括過跟前的三人一狗,“感情也很好,而且,女兒和狗狗都很可愛。”
路昭走了兩步來到薩摩耶路時旁邊,他彎腰揉了揉路時的腦袋,“這是我們的兒子。”
心中的某一處被戳中般,尹絮眠抿唇展顏,她輕著嗓音緩聲道:“真希望未來可以像你們一家四口一樣幸福。”
時渺注視著她,只是這注視有一剎那的偏移,“會的,你和你男朋友看起來也很般配。”
嘴巴里的“謝謝”險些脫口而出,尹絮眠被她的尾句驚得不輕,陡地舉目,愕然道:“甚麼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