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配沒用，人家心有所屬
平躺在床上，被子橫著堆著褶子，鋪在她們的肚子上。
空調呼呼吐著冷氣，江淇側頭看著身畔閉上眼睛的尹絮眠，隔了少時的默然才道：“你發給我的訊息我看到了，沒回是想和你正面談談。”
“像你一樣的人多不多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不是孤身一人。我不覺得這樣是蠢的，專情叫哪門子蠢？況且，他的存在的確起到了激勵你的作用。所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心事是甚麼嗎？”
尹絮眠嘗試把眼皮推上去，奈何無能為力。
“沈愈遙有喜歡的人。”
“哈？！”躺著的江淇倏地坐了起來，她難以置信地旋著身體瞰著癱著的尹絮眠。
“前段時間，有個零部件廠的老闆的女兒在追求他，隔三差五就送禮物過來，我就以為沈愈遙可能是對她有意，以為他被她打動了打算放棄他喜歡的那個人，所以才給你發了那條微信。”
尹絮眠把手抬起來，手掌覆在雙眼上，她惰惰道：“但是，我今天更新了資訊。沈愈遙對那位大小姐沒意思，也就是說，長得漂亮家世優渥的大小姐都沒能靠鍥而不捨的追求打動他。”
“我得出了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他喜歡的人和他一樣是個六邊形戰士；一種可能是，他喜歡的人並沒多出眾，但他就是喜歡。”
她順帶把自己獲取新資訊的方式告知了江淇。
從沈愈遙口中得到的“有喜歡的人”的第一手訊息，江淇連尋找其他可能性的機會都沒有，但其實也可以硬有——
“也許，我只是說可能，萬一他喜歡的那個人正好是你呢？”
她挖空心思，給出了最不可能的可能，妄圖安慰尹絮眠。
尹絮眠把半蒙著眼睛的手掌移開，她用“你瘋了嗎”的眼神橫對著江淇。
抽下手，尹絮眠撐著床，使勁把自己給推得坐起來。
“不過今天有一件讓我有點小高興的事情。”即使那場火早已被雨水澆熄，尹絮眠一俟想起，還是不自禁展顏，“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聽到別人說我和沈愈遙般配。”
她舉起手，用虎口抵著腮幫子揉，把笑揉了下去。
語調陡跌：“配也沒用，人家心有所屬。”
江淇看著面前垮著頭的尹絮眠，只覺鞭長莫及，她身上的落寞好濃郁，可自己卻百計廢棄。
正如尹絮眠所言——人家心有所屬。
末了，江淇問了個很沒意義的問題：“那你要繼續喜歡他嗎？”
“要不要恐怕不歸我管哦。”尹絮眠把兩隻手向後撐，她半仰著身體，臉衝著天花板。
江淇試探：“如果你不介意被第三個人知道你暗戀沈愈遙的事情，我應該可以幫你打探到沈愈遙喜歡的人的資訊。”
“你要葉泮去問嗎？還是不要吧，知道了也沒甚麼用。”支撐不住身體般，尹絮眠往後栽倒，整個人的身體都震了一下。
“況且，我可能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喜歡沈愈遙。”
“你是說那個潛意識問題？”
“嗯。”
“不覺得是你不夠喜歡反而我，就是因為太喜歡了吧，而你的潛意識又因為長期的自卑而認定自己不會和他在一起，為了保護你，它就故意把沈愈遙往糟糕了推理。”江淇一語彷彿道破了天機。
尹絮眠頓時用力閉上眼睛，她的眉毛都快要和眼睛擠作一團，單手捂著心口側過身把自己蜷起。
“感情這種東西真是亂七八糟的。江淇，我看你給我找個道士做法的提議不錯，找一個吧，來把我情根給除了。”
沒把她的胡言亂語當回事，江淇扯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不是沒睡好嗎昨天，現在趕緊睡覺，胡思亂想就強迫自己數羊。晚安！”
她拽過被子往尹絮眠身上一披，把整個人給蓋得嚴實了才離開。
燈已經滅了，窗簾將窗外的光線格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一個個度過。
當空氣裡的暑氣都被捲走，之前暈倒的男員工裘家耀也回到了公司，正巧趕上他們部門團建。據說他已經不再強迫性加班，但工作效率卻提升良多。
尹絮眠本以為雲隼的團建自己大機率是無法參與的，畢竟她手上的專案基本完成，只需要再經歷測試確定可用性。
然而，命運偏讓她參加。
十月的上京已經秋風蕭瑟，而西江猶如還在前一個季節。
尹絮眠站在酒店房間的陽臺上，她伏在圍欄上，看著高樓之下的茵茵綠樹，連綿的遠山被淡淡的雲層模糊了稜角。
熱浪撲面而來，間雜的涼意大抵來源於秋，和上京簡直反著來。
門鈴忽地被人按響，尹絮眠迂過身快步走去，開啟門，夏知畫正和Philippa在門口笑看她。
夏知畫探頭瞧了瞧她的房間一隅，裝佯著羨慕的語氣戲謔：“能一個人獨享觀景房也太舒服了吧。”
但她約略沒料到Philippa會反攻她：“和我住讓你很委屈嗎？”
“那肯定是沒有的，一個人住太寂寞了。”夏知畫改口之快令人咋舌。
尹絮眠單手抵著門，她斜身攲到牆上，桃花眼銜上無奈的笑看著門口的二人，“所以你們來找我是想做甚麼？”
“新建的團建群我不是拉了你嗎，你沒看群訊息啊？老闆說今天剛到西江，讓我們自己在附近自由活動，晚餐留髮票，到時候公司報銷。”
夏知畫的水滴眼微微睜大著，她舉起自己亮著螢幕的手機給尹絮眠看。
“所以，我和Philippa是過來問問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試試西江小炒？”她的眼眸中流露幾絲興奮，“看誰更能吃辣，先不行的人喝酒。”
西江的爆辣小炒配酒，但凡嘗試，尹絮眠明天恐怕無顏面對眾人。
為保全能見人的皮囊，尹絮眠毫不猶豫地婉拒：“聽起來很有意思但是算了吧，我的酒量我不是很信任；而且坐飛機過來我現在還有點暈乎，打算晚餐吃點清淡的，可能就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個麵包和牛奶。”
“啊？好吧。”夏知畫失望地把身體縮回去，她握上Philippa的手臂，身體擺出欲要離開的側轉姿勢，舉眼眱著尹絮眠，“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別搞得明天玩的時候沒精神。”
目送她們離開，尹絮眠把房門重新關上，她舒出口氣，放鬆著身體拐回屋內。
將陽臺門關上，拉了把椅子躺上去，尹絮眠閉目小憩——一不小心就憩到了傍晚六點。
她只經歷了簡單梳洗便出了門。
西江的晚六點的天空彰顯著暈開的黃，大片的無邊緣的淡淡橘黃連線了濛濛夜藍。
尹絮眠拿著手機，跟著導航過了個紅綠燈，再轉彎直行了約莫二百米。
前方的斑馬線通向的正是她導航的那家便利店，只不過，緊挨著斑馬線的低矮磚臺上造著排石墩子，一條毛髮旺盛的薩摩耶被拴在其中一個石墩子上。
牽引繩繞了好幾個圈，大約還打了個結。
和薩摩耶大眼瞪小眼，尹絮眠放緩了步子走近，看著薩摩耶頭頂給人軟乎乎觀感的耳朵，她艱難地按捺想揉兩把的衝動。
偏偏薩摩耶咧著個嘴，吐出舌頭，腦袋隨著她的走動而轉動。
尹絮眠戀戀不捨地覷了它一眼，身一掉，便走上了便利店門前的臺階。
店內播放的流行音樂盪到了每一個角落，她在冷氣下拎起了一隻購物籃，漫無目的地遊走在貨架之間。
一排貨架上擺放著即食食品，她的目光從盒裝馬卡龍身上劃過，擦落到一旁的麵包上。
決定湊合著吃點的尹絮眠蹲在了貨架前，她盯著眼前的甜品——巧克力千層熱量恐怕夠她受的，芝士蛋糕想來也在熱量上和前者可以一較高下。
伸出手拿起一開始看中的巧克力麵包，翻過去看看熱量，她又把它放了回去，旋即再拿起個小巧的月亮蛋糕。實際上二者熱量可以並駕齊驅。
在她反覆拿起這兩款代餐甜品抉擇時，一隻白皙而纖瘦的手與一道稚嫩的童音同時出現：
“巧克力的好吃。”
尹絮眠下意識別過頭，只見她身畔不知何時多了個大約十歲上下的小女孩，甚至是童模水準的長相。
臉蛋恐怕和她巴掌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一雙眼睛卻堪比巨峰葡萄——這自然是尹絮眠潛意識的一種誇張。
但她看到小女孩的第一眼，腦海裡就自然地浮現了巨峰葡萄。
“真的嗎？”她不自覺軟和了語氣。
小女孩和她四目相對，用力點點頭保證：“是呀，如果不好吃你就來找我。”
聽罷，尹絮眠乾脆地拿了兩袋丟進購物籃。
興許是高興於自己的建議被採納，小女孩的膽子跟著大，她伸著小手撚住尹絮眠的衣角，輕輕拉了拉。
順著她的力氣，尹絮眠跟著她來到擺放牛奶的冰櫃前。
小女孩鬆開捏著她衣角的手，伸長胳膊指著櫃中的草莓牛奶道：“這個奶配這個麵包很好吃。”
說畢，小女孩還專門扭頭向她看過來，清透的瞳仁裡裝著期待。
跟個小導購似的。
尹絮眠心中覺得好笑，遂了小女孩的願，將草莓牛奶也拿了兩罐。
她溫和低問：“你有沒有想吃的呀？”
把門關上，小女孩拒絕得理所當然：“我不可以讓別人破費。”
“這是給你的報酬，怎麼能算破費呢？”尹絮眠哄著她，“你給我推薦了晚餐，這是你付出的勞動，得到報酬是理所應當的。”
小女孩呆呆地仰頭望著她，彷彿被繞在其中，她瞄了瞄尹絮眠購物籃裡的麵包和牛奶，兩隻小手攥到了一起。
視線順著她的視線走，尹絮眠順桿直下：“其實我每樣拿兩份，就是為了把其中一份給你哦。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用它們來當你的報酬好不好呀？”
小女孩咬了咬紅嫩的下唇，小聲道：“好吧。”
尹絮眠隨之莞爾，她折身去到收銀臺前，在結完賬後便把麵包及牛奶給小女孩。
然而在小女孩的手剛接觸到它們時，俶爾的輕喊使她們交接的動作停滯——
“時鹿！”
隨著小女孩轉頭，尹絮眠也抬目望去，而後她發覺：水土養人所言非虛，西江的水土顯然就很養美人。
高盤起的丸子頭使得女人精巧的小臉和修長的脖頸都得以展現，她把購物籃放在收銀臺上，在付完款後提著袋子來到門口，手輕輕放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怎麼可以隨便要姐姐的東西呢？”
尹絮眠連忙把前因後果交代給面前的女人，她握著小女孩的手，讓小女孩接穩後開口：“這個是給她的報酬，是她應得的。”
無奈般，女人低眸瞧了瞧抱著麵包和牛奶的小女孩，繼而望著尹絮眠道了聲謝。
她又推了推小女孩的後肩，似乎是打算讓其跟著道謝，然而小女孩卻透過玻璃壁直勾勾地盯著外面。
“媽媽，路時在吃別人給的東西，好像是烤羊肉串。”小女孩抬起胳膊一指。
道謝登時成了道歉，女人俯首抱歉地衝尹絮眠說了聲“不好意思”，遂帶著小女孩匆匆出門，小跑過去阻攔。
shi lu，lu shi——尹絮眠提著購物袋出門，她看著女人和路人交流的場景，猜想這或許是個很有意思的家庭。畢竟把女兒的名字倒過來當狗子的名字的父母不多見。
翌日的正式遊玩分了小隊，尹絮眠理之當然地和夏知畫等人在一起，只不過他們這個小隊意外地增添了幾個人。
例如——嚴諷、司銘，以及沈愈遙。
偏偏，這三人的出場時機還在人無所防備的時刻。
無所防備的人是尹絮眠。
酒店大堂的候客區前，零散的幾人聚成堆，夏知畫藉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反覆觀看自己當下的水腫慘樣。
她痛心疾首道：“我查攻略的時候怎麼沒見人說這麼吃會腫成這樣。”
她摸著自己的臉，長吁短嘆地端著手裡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腫得稍微遜於夏知畫的Philippa用手指抵著自己的眼皮向上撐，她睨了夏知畫一眼，“最遲下午就消腫了，沒甚麼好在意的。”
等熊爭明趕過來以後，他們遂準備去門外接著等候。
成為領頭的熊爭明一行走一行道：“我先叫了一輛車，能坐下四個人，等會兒你們可以跟我走，或者在這裡等老闆他們。”
易柏側頭瞟了Philippa一眼。
夏知畫疾快地捉住Philippa的手臂，她挽著身邊人穿過自動門，看著站在前不遠臺階上的男人道：“我和Philippa要在一起，同是天涯淪落人，我看到沒水腫的人會自卑的。”
落在最後面的尹絮眠聞言，立時就想再附一聲口。
要是和沈愈遙他們一趟車，那她豈不是又要開始糾結男女間的那點事，而且還要孤身面對另外兩個她不太熟的人。
奈何有人的嘴快她一步。
“我也和你一趟。”易柏的聲音緊隨夏知畫之後，再加上他佔據位置優勢——身處於熊爭明的斜後方，以至於相隔遙遙的尹絮眠只能聽到熊爭明的那聲“好”。
禍不單行，尹絮眠將要從敞開的門之間出去時，身前的夏知畫忽地向後大跳了一步，直接把尹絮眠攔得不得不後退。
但她的退後的空間卻被另一人佔據。
當後背貼上一堵堅硬時，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心臟的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