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追他了
在門前僵佇了幾分鐘，斜簽在牆上的嚴諷先看不下去，他昂著下巴衝尹絮眠懷裡的花示意，面色複雜地給予她友善提醒：”既然是齊雲珠要你幫忙送的，那我建議你別送。“
低眸瞧了瞧懷中花瓣上還掛著水珠的玫瑰，尹絮眠抬頭面向他，不解地問：”為甚麼？“
“因為——老闆不喜歡，老闆很困擾，老闆會不爽。”
嚴諷後退了幾步，一路錯到百葉窗前，他似乎想偷窺裡面的情況。當然沒機會。
“沈愈遙的死人臉你總有印象吧？”他堂哉皇哉地在門外大放猖狂詞，“這段時間，齊雲珠鍥而不捨地送花，成功讓我們看到他的臉活過來了，煩得很明顯。”
嚴諷又乜了眼尹絮眠懷中的花束，聳聳肩道：“這玩意兒之前的同伴，你可以在我們硬體研發部的勞工桌上找到屍體。”
旋過身，嚴諷抬起手掌為尹絮眠的視線指引方向。
“看吧——鬱金香、桔梗、月季……這位齊小姐憑一己之力，讓我們這群理工男理工女全都開始陶冶情操了。”
嚴諷縈迴身面對著她，“具體情況我不瞭解，我和沈愈遙熟雖然熟點兒，但是沒到司銘那個程度，但是就我觀察，他被搞得挺惱的。每次有花到，都是說誰愛養誰養，吃的到了也這樣，他說誰愛吃誰吃。反正全造福我們了。”
他雙手合十，眯眼一笑，露出排大白牙，吊兒郎當道：“感恩齊小姐。”
可是尹絮眠全然未被他的幽默語態影響，在她腦內湧現的，是方才齊雲珠的神采與言行。
她不虞道：“但是他完全可以直接拒絕呀，而不是讓這個女孩子一直浪費心思，我覺得他這點做得不好。”
嚴諷攤手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猜他大機率是拒絕過的。”
他放下手，又把目光垂在花上，“你這束花……”
將懷中的花摟緊了些，尹絮眠低傾著額頭，緩言道：“我不想把花丟掉，也不希望它的用處和它被創造的初衷大相徑庭。”
“剛剛和齊小姐打交道的感受，讓我覺得她不是會有心對其他人進行騷擾的人，雖然她的行為很可能已經屬於騷擾。”
最後掃了一眼禁閉的門，尹絮眠遽然折身跑開，她一路衝著電梯奔去。
著急地按下樓層，尹絮眠只期盼齊雲珠沒有離開。
然而，在她離開後不足一分鐘，嚴諷都尚未回工位時，緊閉的門驟然被人開啟。
沈愈遙似有所感般看向嚴諷。
被這麼一種沉默氣的目光持久盯著，企圖走人的嚴諷敗下陣來，他把方才的事要言不煩地講給沈愈遙。
“老闆，你現在在尹絮眠那兒的形象估計……”嚴諷點到為止，嘴角被抿得下撇，一臉難以言狀的表情。
沈愈遙不負嚴諷先時“死人臉”的評談，他平淡地闊步向前，目的地似乎是電梯。
而早已進了電梯的人所面臨的又是另一番光景。
短促的時間被尹絮眠感知為煎熬，一俟電梯門開啟她就衝出去，轉頭眺向接待等候區，恰逢坐在沙發上的齊雲珠抬頭。
齊雲珠攜著自己滿目的錯愕走來，她隔著半人高的圍欄看著尹絮眠，瞳仁偶一下撇睃睃花。
“這是……”
尹絮眠撥出口氣，把齊雲珠之前送的禮物的下場概述，旋即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說不定就碰上更好看、更有才、情商更高還知禮守節的好男人，你自身條件那麼好。”
然而齊雲珠卻俶爾否定：“不好的。”
她緩緩舉目看著面前尹絮眠怔愣的雙目，抿直唇後抬唇：“只是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而已。我在我爸公司裡的職位只是個名頭，這點誰都知道，我也很清楚他們私底下議論我。”
“我沒甚麼可辯解的，因為我的確有名無實。我讀的是英本，高考直申，卡迪夫的商務與會計專業。我一整個高中都在補習，數學補得最狠了，本來目標是會計與金融，但是數學成績不達標，退而求其次了。”
齊雲珠對她開誠相見：“我在國外嘗試了找工作，我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簡歷，最後老老實實地回國。按理講在本地還不至於完全找不到工作，但是我能考進去就是因為我爸拔苗助長，笨鳥先飛嘛，可是入學以後我飛不動了，沒人給我拎翅膀。”
“我實習經歷空白、校內專案空白……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生活很煎熬，我當初還得了抑鬱症，整宿整宿哭。”齊雲珠自嘲似的彆著頭低下臉。
她撚著自己的裙襬道：“我覺得我很對不起我爸媽，感覺，找到一個後起之秀，如果能和他建立姻親關係，我爸媽應該也會高興的吧——況且，我確實對你們沈董有好感，所以想爭取。”
另一個世界的門忽然向尹絮眠開啟般，她不曾料想，光鮮的背後是更高的臺階。
譬如最矮的山海拔兩千八百米，此外一山更比山高，在門後的世界裡，高山的標準也隨之驟增。
尹絮眠喉口發乾，輕聲問：“你的父母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嗎？”
“他們不知道。”齊雲珠鬆開手，她的眼圈透出淡淡的紅，抿著唇彷彿在忍耐甚麼。
“他們很愛我。可是，他們越愛我，我越覺得難過，越覺得肩膀上的擔子好重好重；認為自己配不上他們給的愛，認為自己辜負他們的期待。”
尹絮眠的肚腹裡有許多安慰的言辭都已經發芽，可是她沒一株想掊出來給齊雲珠。
蒼白又單調。
“我要是說，你的價值就是存在本身，你肯定不受用吧。”束手無策，尹絮眠抓了抓頭髮，苦惱的微低的臉遲緩地揚起。
她看著齊雲珠，突然動了攬花的胳膊。
把花束艱難地攜著，尹絮眠從包包裡拿出紙巾遞給齊雲珠，隨即又將包包給背上。
“笨鳥，倒也不用先飛，飛得慢一點又有甚麼關係呢？被人超過又怎樣呢？價值……要不要試試對標過去的自己來比較？今天比昨天多收穫一點，多成長一點，就算是價值在增長吧？”
“今天能夠和你有溝通，讓我的眼界又開闊了一點，畢竟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差別太大了。”她朝著愣愣抬臉的人粲然一笑，“實話實說，現在的你對我來說，價值千金難抵。”
在放棄安慰的打算以後，尹絮眠說起了掏心話：“眼界想要開啟一點多困難啊，對他人的理解多一點也很困難，但是你使我有所獲得。謝謝你哦。”
可是齊雲珠卻嘴一癟，洶湧的淚破眶而出，她用紙巾輕拭雙目，抽噎著點頭道：“我才要謝謝你。”
“不過——”尹絮眠及時拉回正題，她凝注著齊雲珠迷茫的兩眸，“你的堅持不懈還是不要用在追求沈董這件事上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打動的，有人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他不主動讓石頭開花，你天天澆水也沒有用。”
“你這樣也會讓他困擾，既辜負了自己也影響了別人，雙向傷害，吃力不討好嘛。然後我有個小小的願望，”尹絮眠舉起手讓食指和大拇指靠近輕觸，“希望你以後不要把自己的價值和婚姻繫結。”
齊雲珠閉上唇，低首默思須臾，她回視著她，頷首道：“我明白了。”
“那這束花就送給你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伸手指了指尹絮眠懷中的粉玫瑰，“祝你的芬芳可以被越來越多的人聞到。這束花很像你，漂亮的粉玫瑰，但有刺，而且花莖粗韌。”
目送齊雲珠離開，尹絮眠的唇角悄然勾起，她嘿嘿笑了兩聲。
跫音忽地自她身後響來。
尹絮眠下意識掉頭看去——不妙，墨菲定律的時效略長。
在經歷用最樸素的樣子和情敵偶遇後，尹絮眠又體驗了說人壞話還被本人聽見的感受。
沈愈遙停在她面前，眼皮一耷拉，感受不穿情緒的視線便栽在了她身上。
“聽說你覺得我處理那些禮物的方式有問題，還有，‘有人的心就是石頭做的’是甚麼意思？”
……
臨近上午十點，工位空了許久的尹絮眠姍姍來遲。
懷抱大捧惹眼的粉玫瑰，又難得不施粉黛，尹絮眠成功引起了其他人潛然的注意。
夏知畫的辦公椅滾輪向後，她仰身探出頭，在瞧清了尹絮眠以後水滴眼放大。
“粉玫瑰啊，誰送的？”雖說聽得出她在控制音量，但還是沒收住，有些大。
尹絮眠猜敞開耳朵的人大略不止有夏知畫。
把玫瑰花先放在辦公桌的角落裡，尹絮眠拎下在自己肩膀上待了許久的包包，她喪了力氣似的將自己摔在椅子上。
“齊雲珠。”
“啊？”
“就是追求沈董的那位。”
“啊？！”
夏知畫不可思議地讓自己的目光在尹絮眠身上徘徊，她震駭道：“她送花給你幹嘛？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啊。”
大約是在一樓時為了應付沈愈遙和耗盡了身上僅剩的氣力，尹絮眠無謂地胡扯：“我說她喜歡我你信嗎？”
偏偏她的隨口一說招來了夏知畫的沉默。
不好的預感徐徐升起，尹絮眠扭過臉當即就要解釋，奈何夏知畫擺了個暫停的手勢出來。
“我信。”夏知畫的額心微緊，眸光頗有幾分堅定，“雖然你今天妝都沒化，黑眼圈還很明顯；但是，只要她知道你是誰，她大機率就會被你的人格魅力折服。”
她一攤話說得似褒似貶：“況且，你素顏的時候更顯得你專業能力很強，長得就一副聰明樣，哪怕有點凌厲也是有特別的韻味的。你那麼有才華，性格也挺特別的，有時候還出口成章，哪怕不是甚麼大美女，也足夠讓人嚮往。”
“不……”尹絮眠意識到了事態發展的不對勁，她連忙想要解釋，扶著擋板移動自己的辦公椅就想過去解釋。
夏知畫卻一把抵住她的椅子，使著安撫性的口吻：“沒事的，被同性喜歡很正常，被同性一見鍾情也很正常，雖然你今天妝都沒化打扮得像路人甲，但是人的氣質擺在那。”
心梗的感受貫過來，尹絮眠目睹著夏知畫回到她的辦公桌前，背對著自己，乾脆地結束交流：“我手頭還有不少事沒忙完，你也趕快吧。”
無奈地回到工位前，尹絮眠將被夏知畫誤會的小事置之腦後，預備午餐時解釋。但想投入工作中卻不太容易，被沈愈遙逮了個正著引發的焦慮意緒盎然。
適間在一樓的場面又浮於腦際。
“關於你對禮物的處理方式，我主要是覺得不喜歡可以明言拒絕，而不是讓人白費力氣繼續送而自己卻轉手他人。說‘有人的心就是石頭做的’也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想表示不是所有人都會因為追求者的付出而動容。”
她倉皇地向他譬解。
然而他的反問確然讓她意識到了自己主觀上的問題——
沈愈遙一個勁地揪著她的注意不放，盯視著她，近乎逼問式地追問：“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拒絕過？你又怎麼確定我沒有對她的付出做出補償？”
他的語氣在平靜淡然上可以拿滿分。
在少頃的緘默後，尹絮眠誠摯地俯了下頭，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因為主觀的猜想就誤解你，對不起。”
她的肩膀在下低的半途便被沈愈遙用四指的指背抵住，他稍稍用了些力，引導似的促使她重新直起身，繼而就翩翩把手收回。
“沒事。比起你的道歉，我更好奇你的主觀這樣猜想我的原因，我在哪些地方讓你感到不滿了麼？讓你認為，我會出現你所推想的行為。”
他的口氣擔得起飄然無依，彷彿隨性一問，但眼神又相當認真。
尹絮眠無意識地擰起眉，她仰視著他眼睛，加重言聲道：“你沒有任何地方讓我感到不滿，誤會你是我的問題。”
“唔。”他輕啄下巴，“因為從你以往的行事作風看，你不是會因為主觀誤解其他人的人，是我先入為主了，以為你的潛意識對我的印象興許不好。”
沈愈遙後退了一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側過身，睨著她致意：“時間不早了，回去工作吧。”
收起回憶，尹絮眠喉嚨又推了口氣出來，她單手支在桌上，把臉往掌心裡埋。
她的潛意識，居然會懷疑沈愈遙是那種人麼？
然而，潛意識的離常反應還沒理清原因，她便又被另一個怪奇傳聞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