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淪落人
杯觥交錯的宴會場中,墜下來的燈光觸碰酒杯時亮出的晶光都格外顯貴。
“這方面你和他談談吧,他是雲隼CEO,在分析產品價值的方面,他比我強。”
沒放下心的葉泮只不過想前來看看情況,卻被沈愈遙順勢拉來擋槍。
只不過商務宴裡的槍子兒遠不止一發,家族企業中為子女鋪路的父母也不止一位。
周旋到宴會結束,打太極打到力竭的葉泮,與臉孔中漠然程度加深且混入死氣沉沉影子的沈愈遙,齊齊癱在車後座。
他乜了乜拿出糖盒倒糖的沈愈遙,倦倦問:“理解我的疾苦了麼?”
剝糖紙的聲響細細,沈愈遙往嘴裡塞了粒薄荷糖含著,他沒氣似的“唔”了聲。
“你這才哪兒到哪兒呢。”葉泮呵出了一口嘲氣,他眼微眯,怠惰地拖著腔:“不被哪家老董的孩子看上就不錯了,應付起來更頭疼。”
只不過,現下躺在車座上的兩個人,無一人知曉,沈愈遙將體驗的疾苦有多麼完整。
跟著參加宴會的總裁辦專員,在“閒篇聯播”裡放出堪稱蘑菇雲炸出級別的資訊,尹絮眠沒有親眼目睹蘑菇雲的機會,但藉著夏知畫了解了經過。
“嘖嘖嘖,沒想到現實裡的大小姐真的會因為參加宴會看上總裁啊——雖然她看上的不是總裁,而是董事長。”夏知畫和尹絮眠並身坐在餐桌前,她舉著手機,把群聊裡的熱議翻給尹絮眠看。
“不過最難做的還是我們這種中基層的打工人,幸好我不是總裁辦的,跟著去參加商務宴當空氣觀察員就算了,還要應付得罪不起的人物。你看,從他訊息的字裡行間,你能不能品出他的絕望?”
夏知畫又把螢幕湊向尹絮眠,她指著上方的訊息條道:“被乙方老闆的女兒問自家老闆的聯絡方式——唉,他真的不知道大概也是種幸運。”
“像這種,我以為會有長輩直接牽線。”尹絮眠簡單瞥了眼,她重新收回身去低頭吃飯。
夏知畫也摁滅了手機螢幕,將其置於旁側,提起筷子道:“所以這個大小姐蠻委婉的,但是長輩只要明事理應該就不會貿然牽線,兒女的私情要是把合作關係搞砸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換作從前,她大概又要開始心酸。心酸自己的競爭對手變成了與自己根本不在同一座山上的人。
今非昔比,她已經知道沈愈遙有喜歡的人,甚至也處於愛在心口難開的狀態。
她和情敵哪裡是情敵,分明同是天涯淪落人,被迫參演“她愛他而她愛他”的劇目。
思及此,她不由得感嘆:“在真正的愛情面前,大家好像也挺平等的。”
不曾想,「天之驕女倒追木頭直男」的話題發酵速度超乎想象,原因大概和其中的“天之驕女”推進之猛撇不開干係。
下午的工作時間充斥著興奮的氣息,因為群聊已如加入曼妥思的可樂。夏知畫為尹絮眠實時轉播,讓她也成為了瓜田裡的一隻猹。
棄工作於不顧,尹絮眠點開聊天記錄裡的照片。
從視角判斷,照片大約是前臺所拍,大捧的花束裡,單算她能夠辨認出來的就有蝴蝶蘭、風信子及月季,別在包花紙上的卡紙上的留言無法全部看清,不過有前臺的陳述。
【私人層面的贈與,和工作無關,就是很想跟你說,第一次見面就對你動心。】
轉來的聊天記錄中也有人表示這樣貿然看別人的留言很不禮貌,只可惜對留言的討論將這伶仃的不贊同給淹沒。
一眾俱是調侃,縱使沒有人發表近侮辱性的言論,也讓人見之不適。
【尹絮眠:我感覺這樣討論別人的情感很冒犯】
【夏知畫:同意。你看,我給你轉的聊天記錄裡沒有我的發言,原因也是這個】
但尹絮眠連進群聊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阻止;縱然她成為了群聊成員之一,逆風而行的結果,小則無人理睬,大則要受眾□□攻。
她除了嘆氣別無他法,乾脆就放下手機,重新投身於工作中。
而之後九月到來,漸起的秋意並未吹散這位傳說中的大小姐的熱情,“閒篇聯播”群聊隔三差五就要更新大小姐送的花或者別的禮物,譬若甜品、保健品之類的。
沈愈遙如何對待這位大小姐,尹絮眠一無所知,亦可以說不想知。
她只一個勁地想一個問題——為甚麼沈愈遙能讓這位大小姐一連送禮這麼久?
她自己放了答案呈給自己看——與他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堅持不懈的追求打動了他,他正在考慮。
有喜歡的人又如何?沒在一起,就有機會,人是有移情別戀的能力的。況且,他喜歡的那個人本就有了心動物件。
【江淇,願意像我一樣躲在見不得光的地方看著一個人的背影看八年的人,很少吧?而且,也很蠢。】
難以入眠的凌晨,尹絮眠敲下這樣一段話發了出去。她蜷進被子裡睡,在連天空都看不見的地方,流了一枕頭的眼淚。
天空不知道的心事,枕頭又瞭然。在模糊淺眠落入噩夢中時,尹絮眠於瞢騰中想,人真是藏不住秘密。
再睜眼時是凌晨四點,尹絮眠被一身的煩躁憋出來的熱激得推開被子,她猛地坐起身,頭髮亂糟糟地往前甩了甩。
拽著床邊的手機拿起來,靠在床頭心不在焉地刷起了社交軟體。
不斷划動的手指在看到一個帖子的標題後停下,她戳進去。
【因為心事失眠的人看這裡!有個辦法親測有效,如果你一直想著一件事或者一個願望,並且想得睡不著覺,通常是你被困住了,繼續把它裝在心裡只會讓你繼續被困住,可以試試撕一張紙在上面把事情或者願望寫下來,壓在枕頭或者床單下面……】
她的視線一路掃到末段。
【如果是心願的話,說不定會實現哦~憋在心裡容易胡思亂想,但寫下來,卻可以讓宇宙清晰地接到你的訂單~】
很幼稚,而且還有點迷信——這是尹絮眠的第一反應。
從床上下來——這是尹絮眠的第二反應。
撕了張紙坐在桌前開始思考如何動筆——這是尹絮眠的第三反應。
和沈愈遙有關聯的一幕幕在腦海中跳切。
繼而,筆尖微動,觸及紙張。
「暗戀就像是坐在樹下等果子落,比牛頓被蘋果砸中刺激得多。
期待它掉,又害怕它掉。
不知會砸中自己哪裡的果子、不知是下一秒還是下下秒就砸落的果子,誘惑著我這樣擅長猶疑不定的選恐者——一面覺得不可再浪費不斷流逝的時間;一面認為自己已等夠久,貿然離去或將錯失下一刻就降臨的福果。
世界上的“如果”有好多,能被你擁抱的是哪一顆?」
每落筆一個字,心臟便撞擊一下胸腔肉壁,尹絮眠幾乎是缺氧的世界裡寫完的。
寫完了,自己舉起紙看,尹絮眠反而禁不住自我嫌棄起來:“嘖,文青……好沒出息啊。”
“許願都只敢許被抱一下……”她嘀咕著捏著紙走到床邊,把它小心翼翼地壓在了床單下。
重新翻回床上躺著,尹絮眠拽過空調被矇住自己,躺床上躺出凌亂,而後落入一場凌亂的夢境裡。
凌亂的夢境讓她差點遲到。
自入職雲隼以來,尹絮眠終於經歷了真正意義上的素顏上班。她連頭髮都只是草率地梳了一下,隨手擼成低馬尾便從家裡出門一路狂奔。
半路上她才想起自己遲到與否並不重要。
從網約車上下去,尹絮眠撥了撥自己額前的碎髮,兜著滿心的鬱悶關上車門,掉身往近處的大廈走去。
自動感應門剛開啟,廳中的對話先進了她耳朵。
“我之前送的那些花,你們沈董更喜歡哪一束呀?”柔和的口氣裡融著期待。
“抱歉齊小姐,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前臺似乎感到為難。
這位齊小姐卻並未窮追不捨究問到底,她輕笑著道:“不好意思。”
尹絮眠不由分了一束視線,她所見的恰好是齊小姐轉過身的流暢動作,從窈窕背影到毓秀前身——
她只想一件事,這該死的墨菲定律,連她從未腦補過的場景都要發生,偏就要發生在她的表現低於日常均值的時刻。
尹絮眠不假思索地做起了無關路人,她兀自去報到機前打卡,繼而就要透過閘關。
“哎!請等一下!”
不妙,墨菲定律顯然不想讓她就此逃過一劫。
齊雲珠幾步就小跑過來,被她揚來的一陣香風直撲到尹絮眠臉上。
臉上毫無修飾的尹絮眠認命地扭過身,和跑至自己面前的妝容細膩的大小姐相對。
“你好——”甜而明的聲質輕悠悠地拉長。
誰知,大小姐在瞅清了她的臉以後俶爾有了停滯,“誒!我記得你!”
齊雲珠雙瞳中驚喜顯影,她單手攬住懷裡的花,另一隻手自來熟地扶上尹絮眠的手臂,“你是尹絮眠對嗎?弘揚非遺的紙鳶設計師,之前在外網上發過短片。我知道你!”
覷了眼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尹絮眠緩鈍地點頭,“昂…你好。”
“你之前發聲的影片我也看過,我還關注了你的,有才華又有內涵,我一直都很嚮往成為這樣的人,能靠自己的實力成就自己。”從齊雲珠凝視著她的目光中分析,誇讚似乎出於真心。
被她直白的誇捧砸了個措手不及,尹絮眠不自在地舔了幾下唇。
正當尹絮眠想要說些甚麼來完成商業互吹時,齊雲珠又道:“對了,你和沈董應該打過交道吧?可以幫忙把這束花交給他嗎?如果可以告訴我他的反應就更好了。”
防不勝防間,尹絮眠的懷中便多了一捧花束,芬芳只管進她鼻腔。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作出雙手合十的懇求狀更令尹絮眠心生不忍。
沈愈遙願意容忍她堅持不懈的追求,大概就是有意不假。尹絮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花,再抬眸,睇著面前人秀致的臉蛋。
她聯想到了“閒篇聯播”為他們擬的主題名,面前這位大小姐的代稱是“天之驕女”。
挺合適的。
所以她說:“好。”
因為挺合適的。
於是,尹絮眠肩負著為情敵送花的重任,過了閘關。
只不過,在進電梯前,她恍然大悟——他們合適跟她有甚麼關係,她為甚麼要沒事找事?
萌生後悔的尹絮眠瞄了眼閘關外的人,只見那位窈窕淑女依然待在一樓的大堂裡,還衝她揮了揮手。
電梯門開啟,尹絮眠收回視線,跨步走了進去。
照以往的經驗,通常沈愈遙剛到公司時都會先去他的辦公室,繼而再去負一層。
看著按鍵區,她把眼睛撇開,視死如歸地按下了負一層的鍵鈕。
和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相視,尹絮眠吐出口濁氣,睫毛幾顫。
“人沒睡夠,果然容易失智。”
踏足負一層的地面,尹絮眠抱著懷裡引人注目的花,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徑自找向飛控演算法研發團隊所處的辦公間。
只不過,途中不可避免地要嘗受硬體研發部人員的注目禮。
她抱著花尷尬地站在緊閉的門前,抬起來的手敲門的事沒幹,跑去把肩上掛著的包帶捋了捋。
倏忽一道耳熟的男聲由遠及近:“你要明目張膽搞辦公室戀情還搞到老闆頭上嗎?”
被嚇得一激靈的尹絮眠驚恐轉頭。
一身看熱鬧氣質的嚴諷停在了她身畔。
嚴諷眄了兩眄這扇透著冷感的門,繼而抱臂看向尹絮眠,饒有興致地打量她的“尊容”。
“你們女生要表達心意難道不應該把自己捯飭捯飭嗎?你怎麼反著來?”他誠心發問。
“因為這束花不是我準備的,是那個正在追求沈董的齊小姐託我幫她送過來。還有,為甚麼你說我要搞到老闆頭上,這裡面不是不止有他一個人嗎?”尹絮眠的目光直往嚴諷瞳裡鑽,被她藏起來的緊張外顯於緊繃的小臂肌肉上。
難不成他看出了端倪?
在尹絮眠追想自己可能遺漏的蛛絲馬跡時,嚴諷喔了聲,拉著嘴滿不在意的口氣:“的確不止有老闆一個人,但是我認為你不至於喜歡那些你可能見都沒見過的直男研發員。”
他又對著尹絮眠懷裡的粉玫瑰努努嘴,說:“也不至於給他們準備和他們的長相氣質毫無關係的——粉色、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