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黑洞
想盡早勸江淇死心,卻又不想讓江淇體驗還沒戀上就先失戀的感覺,矛盾迫使尹絮眠遲遲沒將她所得的資訊發給江淇。
捱到傍晚,礙於心腔裡兜了事,以致尹絮眠罕見的沒有和夏知畫一同去吃晚餐。
她看著桌上的咖啡杯走神,平躺在桌上的手機卻陡然間亮起螢幕。
拿過手機,堆疊起來的江淇的資訊惹得她解鎖螢幕進了聊天頁。
【江淇:尹絮眠!!!】
【江淇:姐們不用擬作戰計劃了,葉泮給我表白了】
【江淇:[圖片]】
【江淇:他還說他知道發微信表白很兒戲,但他害怕有人先行一步,希望我可以給他在我回國那天給我接機的機會。雖然很直球,但是我真的被擊中了,本來就喜歡他啊我!】
把放大後一覽的聊天截圖縮回去,尹絮眠後背栽靠在椅子上,她舉起手機仰著臉,雙目無神地盯著手機螢幕。
她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衍生式感受。
合著葉泮那麼著急地把壁壘豎起來,原因是他喜歡江淇。
看來在謠言的影響上,較之於他,她還是有所遜色的。畢竟被喜歡的人的朋友喜歡,著實驚悚。
不過葉泮敢向江淇表白,應該也能側面代表他確定了她不喜歡他這一事實,那麼她在沈愈遙那裡的形象還是穩定的……不對!
尹絮眠猛地坐直身子,她瞪大眼空濛蒙地直視前方。
她的否定方式,是說她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她告訴了葉泮這件事,不就等於告訴了沈愈遙她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嗎?
只有零碎的幾聲響的辦公區內,一處出現了額頭砸到桌上的悶咚。
尹絮眠把額頭置之於桌面上,她面朝下,閉著眼,語聲裡漏出痛心疾首的氣息:“完、蛋、了。”
參回斗轉,卷著一身倦怠的身體進了電梯,尹絮眠獨身挎著包站在電梯裡。
她單手握著手機,長按語音鍵道:“不用在意的,我在網上的賬號你每個都關注了也不如直接來問我情況呀媽媽。”
電梯在一層停下,該發的語音碰巧業已發完,尹絮眠握著手機拐身向外走去。
一路蹚到了街上,她正朝著地鐵站行進時,偏有震耳的車笛聲就近響了兩下。
她的身體比她的思維更敏覺,又也許是自發的好奇在驅使,總之轉了頭。
慢速行駛在街邊的阿斯頓馬丁降下了車窗,露出來的臉偏巧是催生她煩擾的罪魁禍首之一。
“回家嗎?”
蝸牛附體了似的車停了下來,他坐在車裡問她。
頗為尋常的口吻,尋常到彷彿她和他來自同一個家。
尹絮眠駐足,她抬了下上牙,不閉合的唇吸了口空氣進來,又因為牙齒驟然的相合讓空氣被咬斷。
路燈的餘輝碰到她身上,覆在臉上構造出陰影,映出她低下的眼睫所撒的一小片陰翳。
“對。”
陰翳沒了。
她隔著幾個人的距離,和車裡的人四目相對。
沈愈遙動了動瞳仁算是對她致意。
“上車,我送你。”是理應如此的態度。
適才被咬斷的空氣所包裹的婉拒無法再連線般,尹絮眠別過眼看了看前方邊角模糊的地鐵站。
時間已很晚,路上遇到兼為鄰居又有合作關聯的、甚至彼此母親交好的“人”,任誰都會提出這樣的邀請。
反而是她的拒絕會顯得匪夷所思,猶如對其有所排斥或迴避。
尹絮眠糾結地思量再三,她把胸中的想打洞的地鼠拋開,動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照舊坐上了後座,不同以往的是,此一次她在他身後。
車載空調驅逐了尹絮眠身上的暑氣,她抿著嘴抱著包,直著後背坐著,隨著車前行,她的身體也不自禁微晃。
兩個人往車裡填了雙人份沉默。
大約是他也受不了沉默的吵,領先發言:“公司裡的傳聞,我也知道了。抱歉,給你帶來困擾。”
“我還好,熟悉的人都會認為是假的,倒不會產生甚麼困擾。”撒謊。
“唔。”她前面的人頓了一頓,“聽葉泮說了,你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
“嗯,從十五歲開始。”
“他也在二中?”
“嗯。”
“你們現在還有聯絡嗎?”
“有。”
“唔……”如同有甚麼問題在沈愈遙腦中做預備,片時,他果然問:“他知道你喜歡他嗎?不好意思,只是有點好奇,你可以不回答。”
他貼心地給她增加了第二選項:“聽說你在改設計,過程順利麼?”
“他不知道。”稍有些沙啞了的聲音,若說尹絮眠平日的嗓音是清泉,那麼目前,只剩下清泉底部的砂礫。
不足一分鐘的寧靜或許源於沈愈遙的思理,而後他很不客氣地順坡追問:“還不打算讓他知道?”
“想讓他知道,又怕他知道。”尹絮眠盯著自己眼前的車座背面。
她的不斷努力終於使她成功剝離了“沈愈遙”這層身份,她目下只把沈愈遙當車座,問題都是車座在問。
車裡只有她和車座,沒有沈愈遙,沒有她暗戀的人。
“嘿嘿。”尹絮眠遽然間笑,有幾分傻氣。
她操著一口輕快:“我很擅長隱瞞秘密之類的東西的,喜歡他這件事,算活人,就只有我和江淇知道。”融了些驕傲在聲音裡。
“但也許天空也知道。”倏地聲又輕,尹絮眠低下頭。車裡只有車座和她知道她低了頭。
“畢竟這麼多年,我的秘密對天空來說肯定不是秘密。”
他的澈然緊接她尾音:“對風來說也不是。”他的聲氣效仿她的輕。
“其實,我高中的時候很胖來著,好吧不止高中,初中也不遑多讓。”她裝佯著玩笑。
單純在感慨過去般笑道:“像你這種六邊形戰士應該沒辦法理解吧?不過,對於一些處於青春期,尤其是還剛好有喜歡的人的女孩子來說,不漂亮,是一件很大很大的心事。”
“大到…鋪開來,可以一直延展到她們成年後的歲月裡。有人早一些釋然,有人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釋然。”
叛逃的理智給尹絮眠留了一籮筐的文青氣質。
車座偏偏不再配合她的文青,單單問:“那你呢?”
“對其他人釋然,對自己似釋然又非釋然。”
文青驟變哲學家。
“所以不敢讓他知道?”
尹絮眠在心裡感慨他的捷思,低著臉,輕輕漏了聲笑音從嘴裡出來:“也許是因為這個吧。”
她揶揄道:“如果我能有幸和你長在同一個水平,肯定就不怕了。”
對他的回答,尹絮眠沒推理,本能以為照他的性子,大概會正經八百地向她強調長相的不重要性,以及人該有的自我認可能力,誰料——
“我也有我的不敢。”
她怔住。可他冷靜如常,聲音乘著冷氣向她搖來:“愛就是會讓人變自卑。”
車座說:“你高看了我,我也有我的不足。在喜歡的人面前,也會自卑,也會懦弱,也會用各種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沉默和不作為。”
“擁有再多,在愛面前都不會夠,愛是黑洞。在黑洞的另一邊給出足夠量的愛的回應之前,愛只給人留自卑。”
由於理智的缺席,尹絮眠順從潛意識,單刀直入:“你有喜歡的人嗎?”
車已經拐彎來到小區門口,慢速停在入口處,識別後擋車杆揚起。
沒了馬路上的車流聲,車座的聲音距離她彷彿更近了一些:“嗯,但她有喜歡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還喜歡那個人,但是,感覺她還在喜歡。”
尹絮眠再度感受到了皇帝不急太監急衍生式的悲哀。
虧她還操心江淇會不會失戀,這下好了,她是真的失戀了。還沒戀上就先失戀。
她陡然想到過去在網路上偶然看見的一句話——
“暗戀就是失戀。”
大略是音量實在太小,也可能由於走神,他發出了一聲疑問調的“嗯”。
“沒甚麼。就是挺驚訝的,沒想到你也會有這種煩惱。完全可以勇敢一點呀,就挑個適合閒聊的時間,隨口問她:‘還對那個喜歡的人念念不忘嗎?’很簡單的,假裝你在關心。”
她把自己一時的失察帶過,心酸地為他出謀劃策。
“唔。”他似乎聽進去。
車已然駛入地下車庫,之後又是平凡的告別場。
兩個人並肩站在電梯裡,尹絮眠俶爾想到曾經江淇對自己唸的那段英文。
“‘To love at all is to be vulnerable.’”在電梯升至一樓時,尹絮眠複述出來。
她從電梯門上反映的畫面裡瞧到了沈愈遙的怔愣,舌尖舔唇,帶出解釋:“江淇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出自《四種愛》。”
電梯跑太快興許有時候也無法稱之為好事,電梯門開啟,尹絮眠沒時間聽沈愈遙的反饋,她掉頭望著他。
“晚安,祝你睡個好覺。”她躍了兩步出電梯。
這一次,有聽到他說晚安的機會——“晚安,你也是。”
尹絮眠回頭衝他笑了一下,在電梯門關攏後,默自進了家門。
門鎖釦上,她把後背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屋裡還沒開冷氣,盛夏的熱氣灌了一整屋,偏偏尹絮眠的涼從心底泛起。
他肯定沒有注意到,他也知道不了。
“祝你睡個好覺,但不祝你做個好夢,是不想要你夢見她啊……笨蛋。”不曉得是在罵自己還是罵他的低喃。
……
八月底,暑熱照舊。
一場屬於雲隼內部的小會開完,Philippa高興地衝著尹絮眠徑步而來,在尹絮眠把身轉向她後,她更是大咧咧地把手掌往尹絮眠的辦公桌上一壓。
“新研發的模型試飛效果還不錯,你的設計可以派上用場了。”
仰視著面前神采奕奕的人,尹絮眠遲疑著找到重點:“……難道,你讓我設計的時候,其實還並不知道可不可行嗎?”
Philippa煥發的容色凝滯了幾秒,她微張著嘴,舔了幾下唇後方才辯解:“只是不知道在雲隼可不可行,不過在我前公司,類似的模式是可行的。”
握著滑鼠,尹絮眠調出存在電腦裡的設計,她看著螢幕,頹頹嘆了口氣:“算了,沒有白做就好。”
後續的微調必不可免,從實際出發的選材又是耗費心神的大工程。
尹絮眠被工作絆住手腳的同時,大樓的高層也掀起了風浪。
“你見過哪家企業受邀參加商務宴永遠是CEO單打獨鬥的?你在幕後待也該待夠了吧,你別忘了,我以前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之前又孤零零地被撂在網上捱罵,甚麼黑鍋不是我來背?”
葉泮雙手環胸,他站在沙發的斜前側,俯眼看著慵懶閒適靠在沙發上的男人。
“也就是我和CFO沒矛盾,不然我又要背黑鍋又要跟財務爭論不休又要陪客戶又要穩定董事會,對接甲方要盯需求變化判斷是不是市場趨勢縮影,對接乙方要扒行業訊號考慮未來方向。我是累不死的驢麼?”
沈愈遙從善如流地道歉:“對不起。”
“我要的是你的對不起麼?”葉泮嗤地一笑,歪頭眄睞他。
沙發上的人登時抿緊唇,他凝眉彷彿正在糾結地思量,少頃,那張承載著淡漠的臉昂起,兩片嫣然的嘴唇翕張:“我去。”
當以往只在政企對接的關捩露面的人現身宴會,不乏有人出於對稀罕機會的珍惜或好奇而上前試探。
“雲隼推出的紙鳶款無人機反響真是羨煞旁人,我司這段時間以來也一直在響應創新,在零部件的加工方面又有了新知,如果沈董有意,隨時歡迎你前來參觀。”
微胖男人的身體被西裝裹起,面相還算和氣。他衝著自己身畔容貌秀豔的女人使了個眼色,身著高定禮裙的女人領會後從容地雙手捏著名片遞出。
“這位是小女齊雲珠。”他側開了些身體,介紹得較為模稜兩可:“她剛從英國留學回來。”
“沒想到第一次帶她見見世面,就剛好碰到了沈董,不能不說緣分不淺啊。還希望我們之間的合作能在未來延續。”
場所內的交談近乎全是類似的風格,相互的捧吹裡,來人有的暗中攜帶諷嘲意,有的便是領著個人的目的混合在言辭裡。
昂著張懶得拿出任何情緒的臉,沈愈遙在跟前的人即將陷入沉默之際提動了嘴角,機械化地微笑道:“十分感謝齊董的認可,過去合作的順暢的確讓人感到愉快,後續有合適的機會,我自然不會忘記貴司。”
“實不相瞞,我司近期研發出了一種零部件適配性非常好,而且很符合輕量化標準,具體的情況不如讓這款零部件的負責人來和你溝通。”微胖男人口中稱謂調換突然,他退開身,眼神催著一旁的女人上前。
齊雲珠捏著名片和隨身筆記本的手似乎增加了一些力,她又是咬唇又是舔唇,抬腿走近一步,淺吸一口氣進了喉腔,然而在她剛準備開口時,沈愈遙忽地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