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
站在電梯前等電梯的當口,排在尹絮眠身前的兩個女人中的一個用胳膊肘懟了懟另一個,緊接著被懟的掉過頭,視線恰好與她相接,旋即便做賊被抓包似的趕忙把腦袋扭回去。
狀如這兩個女人的不在少數,就門前等電梯的人群而言,這一類的少說也佔60%。
譬如,在其餘電梯門前等待的幾窩人裡,總有幾個時不時側頭看向她的。
他們的眼神非但讓尹絮眠如墮雲霧中還使她恐懼——彷彿在看哪個義士。
又像是她曾經嗑魏搖芙與池憐闕的CP時,看見池憐闕會有的眼神。
進入電梯後的怪異感更甚,她站在電梯門前,平白感覺身後的人都在對她進行注視。
好在隨著上行,電梯裡的人冉冉少去。但一踏足十二層,那種被人窺視的彆扭感又一次升起。
尹絮眠不適地來到辦公位上,她剛放下包,隔板邊的夏知畫便滑出來,只不過行動有做賊的既視感。
弓身迅速地繞到她桌前,夏知畫蹲在地上,舉起自己的手機,閉口不言,單單用手指十分使勁似的對著螢幕虛空戳了好幾下。
尹絮眠遲鈍地效仿她蹲下去,探頭看向螢幕上的內容。
群聊的名稱為“閒篇聯播”,光是看到這四個字,尹絮眠的大腦就敏銳地把自己奇詭的經歷、夏知畫不明所以的動作與之結合。
視線下移,隨著夏知畫手指的划動,尹絮眠得出了果不其然的結論——她成了他們“閒篇聯播”的主角。
“你之前經常問葉總的事情,在風口浪尖的時候還替葉總髮過聲,雖然勉強稱得上旁敲側擊,但是人嘛,很多都擅長髮散性聯想。”通風報信的夏知畫把聲音憋得發啞。
她用憐憫的眼神籠罩著尹絮眠,無能為力道:“我倒是相信你對葉總沒意思,畢竟你們兩個都沒打過甚麼交道,但是別人信不信的我就做不了主了。絕望的工作生活裡總要有精神駐留地,嚼嚼舌根最有意思了。”
“……我能申請澄清嗎?”如遭雷劈的尹絮眠喃喃著問。
“你怎麼澄清呢?專門拿個大喇叭喊你不喜歡葉泮?他們會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再說了,你打算怎麼解釋你一直打探葉泮訊息的行為?”
夏知畫耐心地瞧著眼前人,見尹絮眠半晌沒崩出一個字,她鬆了鬆肩膀,嘆道:“看吧,你也沒辦法。你要是真的想澄清,最好的辦法就是憑空變出個男朋友,讓你男朋友來公司露個面,謠言不攻自破。”
“或者——你證明你自己其實是個女同性戀也行。”夏知畫的面龐中莫名浮露“我有一個餿主意”似的表情。
她甚而慷慨道:“我在雲隼也沒有擇偶的目的,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捨命陪君子。”
尹絮眠複雜地看著夏知畫,很想掏出真心話——“你是沒有擇偶的目的,但我有啊。”
“算了,我相信時間會沖刷掉他們錯誤的認知的,況且我在雲隼也待不了太久。”她自我洗腦般,乾脆地從地上起身。
只可惜,謠言尚未被沖刷掉,她就先被叫到葉泮的辦公室去。
推開辦公室的門,尷尬細胞從腳底蔓生到頭頂的尹絮眠無所適從地走進去。
在辦公桌前的葉泮見她進來後便移了眼,他拖動視線從電腦螢幕上挪開,旋過身望著停在對面的尹絮眠,抬起手掌示意:“坐。”
被他的目光鎖定著,尹絮眠僵著胳膊拉過椅子坐下。
“最近,公司多了個新的傳聞——”葉泮抿動雙唇,從那雙位於輕蹙兩眉下的水波眼中能窺出一星半點的為難,他約略在組織著委婉的措辭。
他的舌尖在口腔裡打轉般,小悉,一鼓作氣道:“我有喜歡的人了,之前你對我的幫助讓我很感激,但是不代表我會以身相許。公私應該分明,你說沒錯吧?”
葉泮的語速快到猶如不打算讓尹絮眠聽清,然而原本打算表明自己對他沒意思的尹絮眠卻被他第一句話攫取注意。
她雙目溢位愕然,詫異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葉泮儼然要快刀斬亂麻的架勢,不假思索地頷首承認:“是。我很喜歡她,我也確定以及肯定我只會喜歡她。”
“……我知道了。”尹絮眠兩眸一空,視線緩緩下遷,連著語氣都不自覺放輕。
這副模樣放在葉泮眼裡,就是愛慕自己的小姑娘被傷到心的表現。
他鎖著眉頭,正欲說些甚麼的時候,遂聽尹絮眠猝然道:“葉總你放心,其實我也在苦惱該怎麼澄清這個謠言,因為我對你沒有興趣,我自己本身就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
她趁勢先在葉泮面前作出解釋,旋即起身,瞰著他道:“但是,我也有件事想拜託葉總你。”
葉泮未展清理掉一頭的霧水,應聲出於本能:“你說。”
“既然有了喜歡的人,並且確定以及肯定自己只喜歡她,麻煩你記得和其他的女性保持距離,適當的疏離感是必要的。”
尹絮眠緊注著他的眸光中僅存嚴肅,失望、落寞等種種理應有形的情緒一概不見,使得葉泮腦袋裡的霧水又有所增長。
然而還不等他問她說這席話的原因,人家便自顧自地轉身出了門。
尹絮眠回到十二樓時盛著滿面的失神,皺緊的眉頭裡的犯愁意味被其他的眼睛解讀為被拒絕後的哀愁。
於是,“閒篇聯播”的群聊中,除卻「紙鳶傳承人芳心明許,為愛挺身上刀山」的謠言外,又多了一條——
「老黃牛總裁冷若冰霜,決絕拒愛女心傷」
午間時間,尹絮眠在搜腸刮肚想著:該如何告訴江淇她喜歡的人有喜歡的人的事實。
同一棟大樓中,葉泮以請沈愈遙和司銘吃午餐為酬勞,成功把這兩個人日常吃食堂的人給召喚了上來。
攤在茶几上的一道道菜是餐廳直送過來的,葉泮伏著上身,他兩條胳膊曲著搭放在大腿上。
“她為甚麼對我說那種話?我身邊都沒幾個女的吧,我和她之間的距離還不夠遠嗎?”
和他一樣沒對茶几上的菜下手的人是沈愈遙。
男人臉色淡淡地攲在沙發上,兩手交握著垂在疊起二郎腿的上方腿的膝蓋上。
“和她有甚麼關係,她不是說了她自己有喜歡了很多年的人麼?以前我也跟你說過,她有個喜歡了八年的人。”
葉泮反駁道:“傳言總不能是憑空產生的吧?空xue來風,她喜歡了一個人八年不代表她現在依然喜歡,說不定她只是拿出來當幌子。”
“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原來這麼自戀?”沈愈遙的口吻中框起了些他自己或許都沒發覺的躁意,交握的手分離,他擎起隻手橫搭在額頭上。
鼻息先沉沉地延出,天生就在男低音範疇裡的聲線淌出了寥寂:“我記得她當時的語氣,不是能輕易放下的語氣。”
然而葉泮仍舊固執己見:“凡事都有個萬一。”他依然垂著頭,聲氣裡也混進了不耐。
再抬身時,他嘖一聲,一拳垂在身畔的抱枕上。
“好不容易遇到個喜歡的人,結果被她閨蜜喜歡上了,老天看我這麼不順眼是吧。”
蹲在茶几前吃得心滿意足,司銘扯過紙巾擦了擦嘴,他捧著手機似乎在回覆著訊息。
不多時,他終於有心思加入話題:“我問了我女朋友,她讓你不要自作多情。一個女生能對你表達出那種跟警告一樣的提醒,而且也已經明確表示不喜歡你,這通常代表她真的不喜歡你。”
“我女朋友說,尹絮眠在網路上發的影片裡並沒有提到你的名字,她發聲可以說是幫到了你,但是不能說人家只為了幫你,她的影片只能表明她人善。”
司銘捧著手機,照著上頭的資訊念道:“她打探你的訊息也不一定就是她喜歡你,她可能只是想了解你真正的為人,畢竟前陣子網上流言那麼多。就算非要扯到情感層面,女生之間,如果有朋友喜歡誰,幫忙收集資訊或者觀察這個人的為人是非常正常的。”
深陷於苦惱的泥濘中的葉泮猛地鑽出來,他瞠目盯著司銘,眸光流轉間,冷不防炸了聲“靠!”出來。
他終於對自己打理細緻的背頭下了手,一頓蹂躪,懊悔不疊道:“如果江淇也喜歡我…如果尹絮眠是因為她才打探我的訊息……那我還跟尹絮眠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還說我不可能喜歡別人——這下慘了。”
看著作態與從前的葉泮有霄壤之別的人,沈愈遙垂下手,在明面上攢眉,他的嫌棄溢於言表:“有喜歡的人就會變得這麼神經質麼?”
葉泮俶爾拔起頭,同時帶動被他摧殘得無法見人的頭髮。
他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般道:“我要直接跟她表白,不然被誤會了,才是真正的束手無策。”
沈愈遙重新淡下神情的臉上再呈不認可。
“但是你現在無法確定她喜不喜歡你,也許尹絮眠打探訊息只是想了解你的為人。”
誰知葉泮宛若吃了熊心豹子膽。
“喜歡一個人,一直拖著不說等待下去會有甚麼結果?等感情升溫水到渠成?我不信那些。比如產品上的創新,倘若因為糾結它的可行性而止步不前,在你畏手畏腳地決定嘗試之前,你的競爭對手會捷足先登。”
他撈起手機,只見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迅疾地跳躍。
不出五分鐘,編輯好的資訊發出去,葉泮把手機扔開,他的手又開始抖。
“快節奏的時代,人人都踩在快節奏的音符上,你慢一步不往前踩,自然有敢踩的人先踩。我想和她慢慢來,我想等她回國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向她表白,但是節奏太快。”
葉泮的嘴唇跟打快板似的:“我知道成年人的世界裡用資訊表白粗糙敷衍不正式,但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浪漫言情劇,我沒有時間跑去紐約找她表白。我別無他法,只能把心動的坦白時間提前,她回國,我會重新補上一場正式的表白。”
低了低眼皮,沈愈遙的手落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搔過沙發布料。
耳邊,清爽的女音所括著的一段段話周遊;腦際,她的一面面孤立於她身後的場合呈現。
“如果她有喜歡的人呢?”
“這跟我喜歡她沒有任何關係,我對她的心意是我對她的,她有沒有喜歡的人根本不重要。我喜歡她是我的事,我表明我的情感,她要同意還是要拒絕是她的事。我只知道一點——”
葉泮秉眸直睹著沈愈遙,字聲鏗鏘:“如果我不告訴她我喜歡她,我可能永遠失去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說出來就有一線生機,我就是為了這一線生機去說。我們創業哪來的勇氣?除了情懷和資本以外,圖的不就是能讓我們扶搖直上九萬里的機會嗎?機會一線,創業的有幾個能活著出頭的?但我們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沈愈遙定定地看了他少頃,繼而挪開眼,俯過身端起桌上的碗,拎著筷子夾起了菜。畫面風格和葉泮那一方的豪情壯志背道而馳。
“嗯,當初讓你當CEO是個正確的決定。”
滯了一瞬,葉泮氣得發笑。
低頭看著飯碗的人,兩瞳卻逐漸失去了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