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
日式的侘寂、物哀、幽玄融匯在裝造中。紙質感的暖黃調方形燈掛壁,長方的黑色石質臺階外緣由一圈鵝卵石勾勒,臺階所延伸出的一截底部安裝臺階燈,點亮了綴在角落的綠植裝飾。
原木與各調的黑灰相互映襯,恰到好處的柔弱的燈光稀薄地淌過應淌的地方。
一邁進來,尹絮眠的精打細算因子便甦醒,她想退出去。
先時兀自把她給拽進來的人同樣萌生了後悔之心,夏知畫歪頭貼近尹絮眠耳朵,擠著細聲:“這裡的價格可能不接地氣。”
雙手交放在身前的侍應生上前,後背微傴著,“請問是兩位嗎?”
轉眼,夏知畫便從尹絮眠耳邊把頭正了回去,她微笑著頷首,“是的。”
她跟著侍應生向裡走去,尹絮眠跟在她身後。餘光悄然打量小徑兩旁,靠裡的一側由雕花窗擋隔,窄小的一個個口子似乎糊了紙,透過它向後看甚麼也看不見。
前方的拐角忽而拐出了一個男人,他心有靈犀般抬起頭,視線一口氣和夏知畫與尹絮眠的撞到了一起。
隨即,白牙從雙唇間現身。
“好巧啊。”
夾在中間的侍應生側身掉頭,他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打了個轉,“請問幾位認識嗎?是否需要在一個包間呢?”
嚴諷後退了兩步,抬起胳膊託手朝著對於她們需要左彎的那條路,“麻煩你把她們帶去汀間。”
“好的。”侍應生再度抬腿。
待在拐角處的嚴諷退讓站在牆前,等到夏知畫和尹絮眠上來後,他方抬腳和她們並行。
“包間裡還有沈愈遙和司銘,沒有葉泮——葉總真是雲隼最可憐的一頭牛,董事長雲淡風輕在幕後,甚麼活都落這CEO頭上,還捱了一堆信謠傳謠的人的罵。”
他和沈愈遙的關係不知發展到了甚麼地步,直呼其名得隨意。
夏知畫塞在尹絮眠和嚴諷之間,慨然道:“還好葉總沒和財務有過爭鋒,也不用挨老闆的罵,要是再多出這麼兩幅場景,我對CEO這個職位會敬而遠之——雖然我大機率坐不到這個位置上。”
走得頻頻擦到牆上,尹絮眠索性落他們一步。
各個包間前的走廊並不長,放眼望得到盡頭。
這類式樣的包間不同於剛進店看到的那樣,統共只有四間,彷彿一間間單獨的房間,石壁般的門一概關得嚴實,如不是門側還有雕花窗子,還以為是進了石窟。
在門牌為“汀”的包間前,侍應生替他們將門拉開,“請進。”
停在門口的嚴諷笑著衝裡面別了別臉,“進去吧。”
看著二人脫鞋踏足包間,嚴諷和拉著門等著自己進去的侍應生在門口相視,他的臉龐上出現禮貌的笑容,“你好,廁所在哪?”
包間內鋪陳地面的材料一改門外,柔軟的杏色下沉式沙發和榻榻米相嵌,貼著牆壁繞了一週的線性燈輸出著暖調的光線,映照出白鶴圖。
“葉泮陪客戶吃飯去了?”緩慢的詢問,估摸著是司銘的聲音。
清澈閒淡在接應:“嗯。網上的資訊有損雲隼的名譽,即使被及時澄清,但損失已經產生。他不出面應付客戶,會降低客戶對雲隼的信任。信用也是資產。”
司銘一針見血:“那怎麼沒見你出面?”
被他的針所扎的人倒是優遊自如:“如果我出面,會側面證明雲隼對這次事件非常重視,容易被解讀為沒底氣、心裡有鬼。弄巧成拙。”
只是,這自如裡還摻了些有心無力的疲憊。聽得尹絮眠犯疑。
迎頭散下的冷氣涼著面板,尹絮眠和夏知畫走出玄關,來到下沉式沙發前。
司銘率先抬了抬頭,在看到來人後,他微微瞪住眼睛,呆滯了似的。
“大變活人,嚴諷一分為二?”他似乎在開玩笑,一個字一個字拖著音往外冒。
橫在餐桌側面站著的兩個人默契地掉頭看向門口,看到的卻是已經關上的門。
夏知畫連忙把責任全安在不在場的那人身上,她解釋:“我們剛剛碰巧遇到了他,他——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但他讓我們進來。如果打擾了你們的話……”
“不打擾,坐吧。”沈愈遙打斷得突然。
然而該怎麼坐卻也是個問題。
長桌至多可坐六人,長邊兩兩相對,連線兩條長邊的那側僅容一人,這頭的一人和那頭的一人遙遙相對。
不妙的是,桌前的位置已經沒有雙人位供尹絮眠和夏知畫並坐,因為司銘和沈愈遙一人佔一長邊,他們相對而坐。
也就是說,尹絮眠要麼坐到司銘或沈愈遙身邊,要麼讓夏知畫坐到他們身邊。
不是沒有其他的選擇,比如和這二人構成等腰三角形,但如此她就註定要和夏知畫遠離,換作夏知畫亦然。所以這個選項被第一個排除在外。
還剩下一個與這二人構造等腰三角形的位置,她坐下,夏知畫不論是和司銘同坐還是和沈愈遙同坐,都能和她相接;反之亦然。
她這頭還在糾結,那頭的夏知畫顯然不打算顧她的死活。
尹絮眠眼睜睜地看著她徑直向前,把唯一一個不用和司銘及沈愈遙相連的獨座給佔下。
原以為不得不在司銘和沈愈遙之間二選一,非表現自己對兩個人的潛在好感度不可,不料沈愈遙先向她示意他身邊。
“坐。”
抬步邁近,尹絮眠蹲下身挪到位置上,兩條腿放去了下方。
興許是塵埃落定了緊繃的弦便放鬆,尹絮眠注意到司銘那側的桌上擺著兩部手機。
繼而,其中一部手機被司銘的手一撥,推到了尹絮眠對面。
司銘:“說甚麼要上廁所,讓我幫忙回他家庭群的催婚資訊,明明就是想當甩手掌櫃吧。”
“你才知道?”沈愈遙的聲音直溜溜地躍進她右耳,勝於左耳的清晰。
原來司銘身畔的位置自始至終都不成為選項,因為嚴諷坐在那。
包間門再度被拉開,先行進來的是嚴諷,他後方緊隨著一位懷抱平板與選單的服務生。
服務生下蹲跪坐在榻榻米上,將選單推上桌,偏頭瞧著夏知畫和尹絮眠道:“請看看需要甚麼。”
看著選單上每道菜後方讓人膽戰心驚的標價,尹絮眠和夏知畫對了對眼神。
在她們忍痛點單時,剛坐下的嚴諷湊上來推薦:“現在正好是鰻魚的季節,可以試試籠蒸鰻魚或者鰻魚白燒,還有海膽手握最好也試試,北海道馬糞海膽味道很不錯的,這裡的海膽是北海道直送的。”
視線劃過嚴諷所推薦的菜的價格,尹絮眠面色複雜地抿住唇。這個價格,要說品質不過關她也難以相信,但她寧願吃品質低而價廉的。
充面子的事,在錢包見底面前,尹絮眠做不到。
“我現在是羅鍋上山的狀態,相信能被你推薦的菜味道不差,但是我的錢包要說它撐不下去了。”
夏知畫緊隨其後:“我的錢包也在說不可以,我和尹絮眠隨便吃點就行,我看這個杏仁豆腐就很不錯。”她笑得都將要貼上滄桑,一股苦氣。
“這頓沈愈遙請,吃點好的吧。換平時,我也捨不得在工作日吃這麼頓午飯。”前半句的闊氣,彷彿請客的人是嚴諷。
尹絮眠委婉地笑著,說:“我早餐剛吃沒多久,現在確實不太餓。”
打著一定要把錢轉給沈愈遙的主意,她堅定地只點了幾道價格勉強稱得上友好的菜。
等待上菜的時間裡,有別於聊著天的旁人,尹絮眠開啟裡準備搜尋夏知畫適才提到的訊息。
只不過下方排列的詞條已然列出了她要搜尋的東西。
順勢點進去,入目第一條便是高贊影片。
尹絮眠做賊似的,她把藍芽耳機摸出來戴上,確定連線上了手機才播放影片。
【不見山海:一直在猶豫發聲與否,直到我看到了@尹絮眠的影片。作為既得利益者,我沒有理由躲在山下、海底。葉總不該承受這種無事實根據的攻擊,雲隼也是。】
把她的文字內容收起,尹絮眠專心看著影片裡戴著口罩的女人。
“雲隼是我待過的公司裡體驗感最好的,葉總喊員工談話的事情的確發生過,但是上一次已經是快一年前。”
她拿出紙質的醫院檢查單貼近鏡頭,一張一張翻動,“我當初懷孕了一直不敢說,後來顯懷了,被上司約談。去之前,我以為我工作懸了,結果上司卻問我是不是懷孕了、有沒有做產檢、檢查結果怎麼樣。”
“他問我有沒有留存記錄,說公司會全額報銷,連帶我後續產檢和生產的費用公司也會報銷。他是笑著催我去辦理生育備案登記的,HR也協助我備案協助我辦理津貼申領。那時候公司在這方面還沒有明確的規定,如果沒有葉總的默許,我的上司又怎麼會把路徑安排得這麼明白?”
手機相簿裡的截圖以及照片一張張被女人給翻出來,她僅僅把姓名打碼,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足夠觀看影片的人點下暫停,仔細將裡面的內容看清。
尹絮眠開啟評論區翻了翻,裡面留下評論的人仿若和那些謾罵的人不在一個世界,性質是割裂。
“看甚麼呢?表情這麼嚴肅。”嚴諷等人似是閒聊得差不多,他掉眼瞅著尹絮眠,無心一問。
給影片點了個贊,尹絮眠順手切出影片,再將耳機摘下放回耳機倉。
“沒甚麼。”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攤平,“網上的風向轉變很快。”
嚴諷不甚在意道:“日新月異嘛,網路更是快現實好幾步。”
“謝謝你。”沈愈遙的道謝近乎貿然地闖進她的耳朵裡。
飛快地掠了他一眼,尹絮眠低著下巴搖了搖頭道:“我沒做甚麼,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而已,為了自己所處的環境,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成為眾矢之的。”
“暴力不該出現。暴力中的暴意思本身就指衝動、兇狠、殘酷,它是一種過度。歷史上可以任意摘出案例。縱使有人說自己採用的暴力是為了反抗,但是他們所反抗的其實也正是一種形式的暴力,因為經受暴力,所以被迫用暴力反擊。”
桌上的手機只管黑著自己的屏,開啟它,連線網路,這小小的螢幕裡遂將顯現一個世界。
昨日自己所見與今日自己所見,如同平行時空的兩支線。尹絮眠似輕地吐息,卻無端讓人聽出沉重。
“國與法的形成是基於權利的讓渡。法律的意義,我私以為在於將一件事裡製造元暴力的元兇給管制、教化,情節嚴重則作以清除。”
包間門被“哐嗯——”地拉開,服務生端著菜送上桌,一道道精緻的餐點登上來,尹絮眠的聲音不止:
“在無暴力的起點,有人因為慾望而製造暴力,於是引發永無止境的暴力。很多人睡著了,他們生在暴力裡所以以為暴力不是暴力,對暴力失去敏感,他們需要睜開眼睛,否則遲早會被暴力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