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燒身
臥室內冷氣四散,攏上來的被子把尹絮眠裹成了三角粽子。
她的大拇指還在螢幕上划動,評論區的風向已經有所改變。
手機把微信電話的聲音外放:“明明發評論之前都有句提醒說‘不明真相,不做評論’,怎麼還有這麼老些人張嘴就噴糞?”
江淇的義憤填膺灌了尹絮眠現處的一整個房間:“我相信葉泮不是那種人。比起網路上不知虛實的流言,我只相信我自己接觸到的那個葉泮留給我的印象。”
“你不覺得很搞笑嗎?只要在造的謠前面加上‘內部訊息’的前置詞,或者自稱自己是內部人員、知情人士,它就成了證明。”
在怒氣之後現身的,是江淇刷牙的細響。
捏了捏耳垂,尹絮眠實時觀察著網上和雲隼突發員工暈厥話題相關的資訊,她心神不屬地嗯了聲。
“因為有很多人並不在意流言的真假,他們只需要一個合理發洩情緒的機會,他們需要臨時的擁躉,和他們一起圍剿他們一直以來憎恨的群體,其實連憎恨都是嫁接上去的。”
尹絮眠飛快地刷著評論,“唉”和“嘖”在她口中交替進行。
“大概就是……富人搶了我的錢,窮人偷了我的物;歸根究底,在這群人的世界裡,從來都不存在好人。他們可以在這一秒認同你,也可以在下一刻把你踹溝裡。”
手機回應她的徒然有江淇“咕嚕嚕嚕”漱口的聲音。
翻一百條評論怕才有一條理中客,尹絮眠不忍卒睹,她捏著鼻樑垮著頭。
一分一秒過去,她和江淇同時開口。
“拉倒,我捨命陪一回君子,我安慰會兒葉泮去。”
“我要發個影片發發聲,引火燒身我也認了。”
捨命陪君子的江淇和決定引火燒身的尹絮眠一同沒了聲。
移時。
“你班不上了?”——這是尹絮眠。
“你號不要了?”——這是江淇。
“我上班可以鑽鑽空子,你們那裡這會兒不是晚上嗎?我給他打個語音電話不結束通話,我一邊工作一邊跟他嘮兩句唄。”江淇不以為意地把事撇過去。
她轉口便拾上了嘴刀子:“倒是你,你瘋了吧你尹絮眠,以前把自己的成果發出去都窩窩囊囊不敢看評論,現在明知那是油鍋你還往裡跳。”
準備跳油鍋的人把身上的被子一甩,她麻利地將兩條腿拐到了床邊,噌地跳下床踩上拖鞋,噠噠的腳步聲更催得電話另一端的江淇著急上火。
“尹絮眠!你別發病啊我告訴你,大晚上的你一個衝動把影片發了你是後悔也沒轍兒了的你給老孃停手啊!——”
尹絮眠業已坐到了桌前,磁吸手機支架被她從置物架上拿下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她也不顧對面的江淇無法看到自己的動作,一隻手便放到了心口上。
“我只是想到,如果每一個知道一點點實情的人都因為害怕沾一身泥,就不下泥坑不幫那個身陷囹圄的人,那會有多少原本一腔熱血的人變得麻木不仁?”
“如果未來,我們也成了那個身陷囹圄的人呢?”——這句話成為了尹絮眠影片的結尾語。
一條簡短的影片,時長甚而不超五分鐘。
在不同城市的不同人握著的手機裡,由影片中穿著樸質睡裙且素面朝天的女人道出的一席話擲地有聲:
“一個人向另一個敏感的人提出了他可改進的地方,無心之舉加重了敏感者的焦慮,提出問題的人難道有錯嗎?他不存在主觀惡意,他的本意是提供指引,對他進行攻擊的人反而才是最錯誤的人。”
整條影片,尹絮眠都未指名道姓,她從頭至尾批判的皆為造謠、傳謠的行為。
正如一塊玉石摔進了泥潭,途經泥潭的人看一眼,不會把它撿起來洗乾淨然後驚歎這是玉石。他們只知道這是塊沾滿泥巴的髒石頭,亦有人根本不在意它是甚麼,他們只知道它身上有泥巴。
尹絮眠的評論區內容呈現兩極分化,有人陰謀論她是受利益所趨,也有人抱團表示認為事發突然事有蹊蹺。前者火焰更盛。
做了裸色系短甲美甲的手指在影片的點贊處輕按一下,女人滑開手,散散懶懶地斜簽著沙發,鳳眼一掀便將斜對面的人給掀進了兩眸裡。
客廳裡徊蕩著冽明明的女聲,影片在手機裡迴圈播放了幾遍,耐不住手機的主人正在捧著手機敲鍵盤。
“你和尹絮眠關係很好?還是葉泮和尹絮眠關係好?”沈愈晴漫不經心地把由八卦心主導的疑問拋給那兩手奮戰的人。
沈愈遙“唔”地敷衍,待敲好的評論回出去,他迤迤然抬頭。
“不知道。”
“不知道?”沈愈晴明顯不信,她坐直身子,雙手環胸乜斜著他,“你不知道她和葉泮的關係好不好就算了,你和她關係怎麼樣你不知道?沈愈遙,你再敷衍也不能拿人當傻子糊弄吧?”
偏偏,被她質疑的人把攢了滿臉的認真與惑然抬給她,正色問:“互相送過…禮物,送過她回家,她來過我家,用過我手機,一起逛過超市——算關係好麼?”
沈愈晴聽得兩條胳膊都落了下來,她呈著兩眼眶裝不下的震撼盯視沈愈遙,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藉著支點把自己的身體往他那一推。
她轉移到沈愈遙身畔坐下,升騰的難以置信使沈愈晴一時間都沒計較沈愈遙疑似嫌棄的避讓。
“你剛剛說的保真嗎?”
“不然呢?”他蹙額。
與那雙和自己酷肖的丹鳳眼相對著,沈愈晴的眸光左右閃動,她把兩眉向上一支,納罕道:“你這還需要疑惑關係好不好嗎?你們這跟談戀愛了有甚麼分別嗎?”
她不顧沈愈遙面上掠過的愕然,把頭一扭,兩手撐著膝蓋,自顧自嘀咕道:“看來我和爸媽都小瞧你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單身了二十五年,居然有能力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就和那麼有才華的姑娘處上。”
大腦裡斷裂的理智重新接通並執行,沈愈遙眉一拴,試圖糾正:“不……”
沈愈晴撣眼快速地打量了他一圈,咋舌道:“不曉得那姑娘是看上了你甚麼地方,除了脖子上面頂著的腦袋還勉強能入眼以外,你還有甚麼優勢嗎?”
旋即,她的視線下移,下巴登時一揚,“喔”的一聲道:“身材也不錯。”
沈愈遙把唇一抿,強調道:“我和她沒在一起。”
他身邊的人顯豁和他不同頻:“還沒追到啊?高估你了。”
“沈愈晴,如果春天給你留下了甚麼不可磨滅的印象請你自行解決,不要延伸到無辜人等身上。我和她只是非常普通的鄰居關係,”沈愈遙稍滯,“以及健康的臨時合作關係。”
“合作關係還有不健康的麼?”沈愈晴飛到他臉上的眼神猶如在宣告自己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有喜歡的人很正常,喜歡上尹絮眠更正常,她太有才了,長得也挺漂亮。”
沈愈晴趁著沈愈遙還在捯飭嘴裡的解釋,一把薅過他握著的手機,指著螢幕上的女人道:“從外在看,她素顏就足夠耐看有氣質;從內在看,她在火燒得正旺的緊要關頭髮聲恰恰證明了她的同理心。”
她如同順手,指尖點開了評論區。
原本對手機被拿走表態為無所謂的人當即伸手欲奪,只可惜,握著他手機的強盜已經看到了他想掩埋的小秘密。
看著尚未因滑退影片而重置的評論順序,沈愈晴別過身躲沈愈遙的手,翻動評論,看著那堅定地回覆一條又一條辱罵尹絮眠的評論的初始號,以及初始號評論下方顯示著的“剛剛”。
本能,她戳進了這初始號的主頁。
不出所料——
“沈愈遙。”沈愈晴冷靜地叫他名字,放下手任由他把他的手機拿回去,“你要是想說你不喜歡尹絮眠,那我是信不了的。”
沈愈遙清退手機後臺,他把手機撂在一旁的小几上,漠著嗓子道:“不要把你的處事概念強加在我身上。”
仰身往沙發上一靠,沈愈晴索性單刀直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的?還專門開小號,在人家的評論區裡幫人家一條一條回惡評。”
“事情和葉泮相關,我不止是因為她被罵才去回覆。”
沈愈遙坦蕩地迎上她質疑的眼光,“人的感情不止有愛情,人對異性提供的幫助不一定就是出於愛戀慾望的好感。她是在為葉泮、以及千萬個有可能成為葉泮或已經成為過葉泮的人發聲,我的回覆也出於這個目的。”
然而勇敢發出影片引發爭議的人,卻一如江淇事先蓋到尹絮眠頭上的“窩窩囊囊”的帽子,她把這頂帽子戴牢,縮在被子裡攜著自己一腔的混亂睡覺。
眼部肌肉不肯停似的,尹絮眠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把自己給折騰累了才迷迷糊糊進入夢鄉。
翌日她是卷著身萎靡去公司的。
睏倦地支著眼皮出電梯,尹絮眠一徑往自己的工位上走去,其他人的目光卻過於滾燙,灼得她奇怪地環顧一圈。
到了自己的位置前,桌上擺著的東西把她身上的瞌睡蟲給嚇得一跑而空。
口紅套盒以及裝著幾盒護膚品的購物袋在她桌上佔了位,此外還有打包好的早餐。
她下意識向周圍的人求助——
“你們知道這是……”
夏知畫從隔板下露頭,她站起來傾身扒在隔板上,愛莫能助道:“這些東西來得比我早,我不清楚是誰送的哦。”
尹絮眠二話不說看向斜前方坐著的易柏。
只能給她看全前半部分腦袋的人不假思索地說:“也來得比我早。”
“你要不要看看裡面有沒有留紙條?”熊爭明出言提醒。
尹絮眠順勢往購物袋裡摸——空的。
她將目標更改為一旁的早餐,將打包袋拆開後,裡面果不其然躺著一份疊成方塊的紙張。
把紙張開啟,先入目的是最下方的署名:葉泮。
「自以為只發微信表示感謝很沒誠意,聽了你朋友的建議,準備了一點小禮物和早餐。口紅和護膚品是臨時買的,選擇有限,抱歉。
謝謝你在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時候主動站出來,在風最大的時候逆風而行需要極大的勇氣。謝謝你,我認為你未來一定能和紙鳶一起高飛。」
他還專門在最後一句話的後方標了個小箭頭,特地註明:這不是祝福。
複雜的心緒在胸腔裡堆積,尹絮眠折起紙,她拉過椅子坐下。
把早餐盒開啟,裡面是她在大學時和江淇分享過的自己很喜歡的一款水果三明治,那時告訴江淇這款三明治與檸檬茶很搭時還被嫌棄。
再掠一眼緊挨著隔板的杯裝飲料,尹絮眠把它端過來。
湊到鼻子前時,嗅到的是檸檬的香氣與淡淡茶香。
這兩家店不在一個區,自從開始了實習生活便再沒有吃過,而後來畢業,她在選擇中彷徨,再回到濰城。
悵惘升上心頭,尹絮眠摸了摸自己的胃,拿起手機分別給葉泮和江淇發了個“謝謝”,葉泮要多出一條陳述著“沒關係”的訊息,江淇要多一張尹絮眠對著桌面物拍出來的照片。
中午,尹絮眠和夏知畫難得相約去公司外吃午餐,夏知畫捧著手機低頭瀏覽,一條胳膊勾著尹絮眠臂彎。
“你發的影片很關鍵喏,昨天還一大堆人攻擊雲隼攻擊葉總,今天就風向逆轉了。”她彷彿隨口一提。
尹絮眠暫且沒自戀到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女的地步,她抓著“關鍵”一詞追問:“為甚麼這麼說,發生了甚麼嗎?”
“你沒看網上的訊息嗎?”夏知畫倒過來稀奇,她斜了尹絮眠一眼,揚起手機螢幕想要讓人親眼看。
孰料尹絮眠即刻縮開腦袋,用手擋過來,迴避道:“你別給我看我害怕。”
好笑地瞅著她,夏知畫無奈地收回手機,妥協道:“好好好我不給你看,我給你概括一下行了吧?”
“昨天晚上你那條影片發出去以後沒兩個小時吧,我們公司的一個女同事就在不同平臺發了長文和影片,雖然沒露臉,但是該有的證明都列出來了,就是對公司模式的澄清,之後就開始逆轉風向了。”
夏知畫把手機放回包包裡,昂首往前走,“我還是建議你自己去看,三言兩語說不清。”
“可是這個和我有甚麼關係嗎?”尹絮眠的側重點卻有所不同,她擰眉奇怪地轉過目光。
“因為她說,你作為暫時和雲隼合作的設計師,並不享受雲隼內部員工的福利,卻敢於管這個閒事,站出來發聲,她作為既得利益者,更沒理由沉默。”
夏知畫的概括輕描淡寫,注意力盡數在街道上游走。
她倏地晃動尹絮眠的胳膊,揚著下巴示意某個方向,“哎你看,那是老闆他們吧?他們去吃日料啊……好久沒吃日料了,我們也去吧?”
動作間全然沒有聲音裡的商討味道,夏知畫拽著反應有所不及的尹絮眠,率步走向那家日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