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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網暴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網暴

從圍觀人群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尹絮眠理清了事情經過。

這一事故遂成了她和夏知畫的午餐話題。

“不知道提出劃分績效等級的人有沒有想到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夏知畫握著筷子,沒胃口似的撥著碗裡的飯菜。

“三十多歲,每天工作到凌晨兩三點,他回到家洗漱完上床的耗時算最短的半小時;在九點前要到公司,睡眠時間滿打滿算也就五小時左右,然後又要開始高強度工作,不倒下才怪呢。”

尹絮眠心有慼慼,一時半會兒也有些食不下咽,她放下筷子,攢眉道:“葉泮是那麼嚴格的人嗎?”

憑藉葉泮留給她的印象,尹絮眠始終無法把那樣善談知禮的人和將員工給逼到暈厥的人結合在一起。

夏知畫靠到椅背上,凝眉揚下顎,沉吟頃刻才下評判:

“不兇,只是像笑面虎。我也被他叫走談過話,那還是剛來公司的時候,績效等級我不是D就是E,他留給我的印象相當深刻——用最輕鬆的態度,精確地指出你的漏洞和缺陷。”

她插了道感慨:“明明是個還很年輕的人……”

“但是他的問法其實還蠻有循循善誘的特質的,會慢慢引導你問你,讓你自己先知道你是因為甚麼失誤而犯錯;所以我說他很精確,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錯因,他沒辦法成為那個引導的人。”

在尹絮眠於寂然中思忖時,夏知畫坐正身體,她低頭吃了兩口飯菜,俄而語氣隨性地擲了兩句:“社會上很多人都是扛著壓力成長的,有些人的抗壓能力就那麼點,哪怕年紀已經很大了也是硬撐過來的。”

福至心靈,尹絮眠感悟道:“水龍頭一直擰緊不開,水管裡又堆著水,總有一天會炸開。”

她大約都沒發覺自己眉心在下陷,垂低的眼裡蘊含身在局中無力的悲憫。

夏知畫對她的比喻報以認同的點頭,旋即反問跟上:“當代社會,你沒發現很多人都特別喜歡說抑鬱症、焦慮症等等患上心理疾病的人是抗壓能力差嗎?”

“發現了。如果一個人的敏感也要被歸為缺點,那我覺得這個社會完蛋了。好比抗壓能力,它的字尾詞不應該是好和差,換做高低都要客觀一些,而抗壓能力的高低甚麼都不代表,它就像一個人的身高一樣。”

尹絮眠掊出心上站著的疑問:“一個人容易生病,難道就要說他是殘次品嗎?一個人免疫力低下,他生病就是活該嗎?大家會說他要提高免疫力,那用上千方百計都一無所用呢?”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社會好奇怪。”

大樓外鳴響的救護車與圍觀人群構成的畫面再度騰起於眼前,尹絮眠眉心的痕路更深。

“感覺……葉總要變成眾矢之的了。”

節奏與日俱增的社會里,輿論的發酵甚至能夠在一頓飯的時間內完成。

在有人連耐心欣賞一首歌的時間都沒有的當代社會里,雲隼大樓外救護車的來去卻登上了熱搜,引起網民的關注不說,更有甚者立即化身知情人,撰寫出添油加醋炒制的“事件經過”釋出。

【雲隼和黑奴集中營有甚麼差別嗎?高層就是資本家作態啊,靠著打造非遺主題的無人機吸了一波好感,該不會真有人覺得他們有甚麼情懷吧?能把員工逼到在工作時間裡暈倒的企業有沒有人性都是個問題。】

【內部訊息,葉泮經常約人談話,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沒一個不哭的,親眼看過一個孩子都上小學的同事躲在廁所哭。】

【只有我知道雲隼以前招聘總裁助理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能喝嗎?】

【壓榨員工死全家,逼死別人家的頂樑柱的貨色最該下地獄!】

【……】

不堪入目的言論充斥在雲隼官方微博的評論區中,各大平臺的官媒號的評論區也已落陷。

四起的謠言猶如是一志要實現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從大樓高層的窗子向外延望,望見的其餘林立的高樓,雲空需要從大廈間的罅隙捕捉。

放棄了形象管理般癱靠在沙發上,葉泮岔開腿坐著,一條胳膊橫著壓在眼睛上。

“已經安排人控評了。”坐在他對面的沈愈遙推開了寧謐。

只露出下半張臉的男人有氣無力地使聲帶振一下:“嗯。”

空間再度無聲,如同一枚硬幣從桌上掉到地上,硬幣該叮鈴響的時刻,葉泮也哈出了自嘲:“剛出差回來,就收到老天賜給我的驚喜,真有意思。”

沈愈遙宛如體諒:“你直接說是驚嚇也沒關係。”

“我想把手機砸了。”

葉泮放下胳膊,展出覆著厭煩的眉目,他乜著桌上已經關機的生活用手機,哂笑道:“平時不見他們給我打一個電話,親戚打的電話都比他們多點兒,我一出事,他們倒是上趕著要看好戲。”

“看我一個人混得多悽慘?告訴我,我該老實點兒,灰溜溜地回家,在自家的企業裡當條蛀蟲,和外面那些——弟、弟、妹、妹——演該演的兄友弟恭情節。”他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想把那個字咬死。

沈愈遙撇眼眄了下那部停在桌上的黑屏手機,片時,他道:“也許是關心。”

幾乎只用了一秒葉泮便接嘴:“你別安慰人了,沈愈遙,你真不適合安慰人,特生澀你懂嗎?”

他抬起頭,徜徉在他臉龐裡的厭惡大概有一半以上是留給自己的。

無法自控攻擊性般,葉泮譏刺道:“像你這種父愛母敬家和萬事興的人怎麼懂得了我?”

“不懂你,但沒辦法旁觀你陷入自我困縛的陷阱。你現在的推想,全部基於你的主觀臆斷。”

“我就是不憚以最壞的可能去揣摩別人又能怎麼著?”

他激烈地反駁,聲音不大,激烈的只有情緒而已。

激烈到眼睛紅。

“你想哭麼葉泮,我不笑你。”

“沈愈遙老子有時候真挺想捶死你的。”

“你眼睛紅了。”

“沈愈遙你別以為我不會對你動手啊!”

“你不憚以最壞的可能去揣摩其他人對你的心理只會讓你自己難受,的確不能怎麼著,除了讓你自己軀體化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沈愈遙秉著在這個關頭討人厭的淡然姿態,他的雙眸攥緊葉泮的視線,提甚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般道:“奧沙西泮片還在吃嗎?大學的時候,見過你桌上有。”

垂墜著的手早已在抑制不住地顫動,葉泮面上有關煩悶的情緒消散無蹤。

他緊盯著沈愈遙,問:“你還見過甚麼?”

“鹽酸舍曲林、富馬酸喹硫平甚麼的。多虧你,讓我在這方面有所瞭解,幸好沒見過鹽酸魯拉西酮和碳酸鋰之類的。”

明明行姿間盡是事不關己的漠然,關心、擔憂的神態在沈愈遙臉上一概沒有,可偏偏令人動容。

眼淚先行葉泮的嘴巴一步,他瞪視著沈愈遙,磨著後槽牙道:“沈愈遙,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可以勉為其難陪你去俱樂部玩自由搏擊。”沈愈遙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他遞出一口閒散:“今天最多有三個小時的時間留給你。”

多大度似的,哄小孩般。

“行。”葉泮撐著雙膝自沙發上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瞰著對面老神在在的人,臉孔裡的表情散之一空,復刻了沈愈遙的雙靨般,拽兩下嘴角落出聲:“正好,挺久沒準點下過班了。”

門俶爾被人推開,抓著門把手身形如同撞進來般,司銘上氣不接下氣地杵在門口,他揚起頭看向將目光捩給自己的葉泮。

“你感覺怎麼樣?”

“……有必要麼?切出螢幕就看不到的罵聲而已,有必要專門在工作時間跑上來找我麼?”葉泮似乎有所察覺,他那兩條有型而濃黑的眉向中心位縮移。

司銘受潛意使然般移眼看著沈愈遙的後腦勺,想跟他對接甚麼訊號似的,奈何人家只給他看後腦勺。

一道靈光劃過,葉泮森笑一聲,他下顎前移,前排的牙齒彼此擦了一下,旋即唇抬:“你該不會也是大學的時候就看到過我桌上的藥吧?”

司銘鬆開門把手,他不自然地直身,屈指抵著眼鏡推了推,瞄了葉泮幾眼就躲避其目光,“瞟到過幾次。”

“然後順便用瀏覽器再搜幾次?”葉泮冷著口嗓子,陰陰問。

“你真是太聰明瞭,不愧是在小學連跳兩級的人。”司銘豎起大拇指。

“司銘。”葉泮的口吻彷彿平靜,他面無表情地和不遠處的司銘對視,“你不適合夸人,像人機,別有下次了。”

三人破天荒地準點下班,然而去的卻不是俱樂部,而是醫院。

扎著低馬尾的女人別了別額前的髮絲,她轉首瞥了眼坐在病床上端著粥喝的男人,噯了口氣道:“醫生說是自主神經紊亂,再加上心肌短暫缺血。”

“他本來就有焦慮症和抑鬱症,我讓他如實告知公司他的身體情況,然後跟公司商量怎麼安排後續的事務,他不同意;我讓他請年假去旅旅遊放鬆他又不願意。”

女人又嘆了口氣,她折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用臨時買的一次性杯子倒了三杯水遞向他們。

水杯得到了三人不約而同的婉拒。

葉泮抬步來到病床前,他看著低頭有些迴避外部視線的男人。

“現在有法律為員工提供基本保障是一,二是我們公司並不會、也絕不會因為員工患上心理疾病就想方設法把員工辭退。你提供三甲醫院的診斷證明,我們會正常安排病假,也會為你安排線上、線下的一對一免費心理諮詢。”

“你就先休息一段時間……”

“不!”男人乍然放下粥,他猛地揚起那張憔悴難飾的臉,疲倦的眼睛裡伸展著紅血絲,回絕斬釘截鐵:“我不需要休息,我要繼續工作。”

沈愈遙抱著兩條胳膊,低眸眙著他道:“公司會正常發放病假薪。”

男人端著粥碗的手無法自控地打著哆嗦,裡面的粥被蕩得散在病床被子上。

“這不是病假薪的問題——你們會不會把我給轉崗?”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在——”

葉泮連說完一句話的機會都喪失,男人的情緒彷彿即將崩爛水管:“我就是不想轉崗,我就是不想轉崗才硬撐。”

觀量著病床上男人劇烈起伏的上身,沈愈遙收回視線,走近低馬尾女人,低聲問:“診斷單開下來了嗎?包括精神科的診斷。醫囑給我看一下。”

“開下來了。”女人小聲地答應,她掉頭拿起壓在桌上的病歷本,翻了幾下再交給沈愈遙。

他翻動單薄的紙頁,大致看過上面的內容遂把病歷本還給了女人,俄而看向低著頭呼吸急促的男人。

“裘家耀。”吐詞稍微有些生疏,沈愈遙等他抬起頭看向自己才賡續道:“醫囑我看過了,醫生的建議是暫停工作住院治療。你已經三十三歲了,也成了家,但你現在的行為很像無理取鬧的小孩。”

葉泮和司銘不期而同地表露錯愕,偏頭瞧向直言不諱的沈愈遙。

“公司從不強制要求加班,對於績效考核,除非你長期是E才會被納入最佳化名單,否則僅僅是直屬上司約談;葉泮早年願意親自和員工接洽是因為當年的他身上還有熱情,他有心力,他願意。”

男人的臉彷彿一副死麵具,他雙手散漫地搭在口袋裡,那兩瓣翕動的唇間所探露的措辭卻毫不散漫,更妥帖的形容是不留情面。

“你見哪個公司的CEO願意擠出自己的時間和下屬談話?就雲隼現如今的規模而言,他現在也沒義務出現在你的病床前。看了網上的訊息麼?他因為你被網暴,我不見你有任何愧疚:從始至終,你只在糾結你的崗位你的工作。”

病房裡其他床的病人及家屬在不知不覺中熄了聲,似有若無的視線在這幾人身上兜轉。

“可以不調崗,但你要證明你的能力,即使你健康,在工作中擁有履職能力也是你的義務,沒有任何公司會養一個無關閒人。在證明你的能力之前,你應該休息調養,知道‘潛龍在淵’麼?等待不是失敗。”

一大段言說如同一柄磨得鋒利的劍,末尾忽然收進劍鞘中。

柔和仿若曇花一現,沈愈遙持著他那口冷然的腔調:“要返崗先拿合規醫療證明,要工作先證明能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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