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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離職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離職

窗外天色沉昏,上午卻雜進夜色的餘韻。

冷調的白光下,過道上偶爾出現三兩個人,餘者多在電腦前輸送自己的腦細胞給工作。“噼噼啪啪噠噠”的聲響層見疊出。

在眾人視閾之外的電梯門悄然開啟,從中走出的男人頂著十二樓大部分人都面生的眉眼,他時而低頭看一眼手機,時而抬頭環顧坐在工位上的人們。

鞋底壓在地面上,他步步指向尹絮眠所在的這一方。

跫音停在他們的辦公桌前,男人拐到袁立身邊,抬手叩響他那一側的隔板。

被振響的隔板將響溜到尹絮眠這頭,她頓住手,徐徐揚頭。

這時,對面的談話卻模糊了起來,沉沉的嗡嗡在片時後收音。

袁立自辦公椅上起身,跟著這男人步向電梯。

在他們的身影消失於十二樓後,吱吱喳喳的濛濛碎語翻旋在一張又一張的桌子上。

辦公椅轉輪滑動的聲音趨近尹絮眠,夏知畫繞過來。

她一條胳膊橫在尹絮眠的椅子上,把憋了許久的問題送出齒關:“我還在奇怪今天早上袁立沒給你送吃的呢,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幡然醒悟?”

大概的猜測在尹絮眠心裡成型,她轉頭瞧著夏知畫,詞句鈍鈍地出嘴:“我知是知道的……”

“難道昨天發生了甚麼事嗎?”

夏知畫的敏銳度讓尹絮眠想到了江淇。

舌尖上的實情逡巡不足半分鐘,尹絮眠終究坦表了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

越是聽,夏知畫的神態越是難以言喻,她抿著唇,可唇部上方的肌肉卻繃起,兩點眉頭一共往上擠。

她彷彿在感慨甚麼真理:“果然啊,戀愛這種東西,談到最後也就那樣。”籠在她雙眸上的惘然猶如窗外的天色。

眄著似乎追想起不愉快的夏知畫,尹絮眠默默將兩瓣唇貼在一起。

大抵是尹絮眠沒有故意剋制音量的緣故,距離較近的易柏和熊爭明齊齊把她們聊的內容給耳聞。

熊爭明從自己的抽屜裡抓了把糖,起身往她們的辦公桌上各撒了幾顆,探過來的腦袋自若地承受這兩個人的投視。

“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戀愛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跟誰談都一樣的呢?你看,我和我物件就跟他不一樣。”他瞳仁往袁立的位置上撢了一下。

夏知畫看著糖果摔在桌面上後四散,她伸手及時攔住那顆好懸就掉下桌的糖。

“結局就那麼些吧?順利的像你們這樣,不那麼順利但勉強能湊合的也會結婚,很不順利……或者不那麼順利但無法湊合的,就是分開。”

熊爭明不認同地搖頭,被絡腮鬍圍著的嘴巴撥出有意壓低的聲音:

“你說的都是泛泛之論,你和這個人在一起,跟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經歷能一樣嗎?大家都是不同的人,對事對物的反應再相似也會有不同,這就是不同的體驗。”

“……”夏知畫低著眼皮,她錯一錯臉,再把臉轉回來時,嘴巴將話茬拋開:“不過,共事了這麼久,我還沒想到袁立是這樣的人,連他有女朋友都沒想到。”

熊爭明直身站在工位上,下唇抵著上唇往上努,他未置一詞。

“哼。”冷哼夾著嘲諷氣味飄來。

製造這樣的冷哼的大廚是易柏。

隔板將他擋了個嚴實,空給人聽他的話音:“我早就發現袁立表裡不一。”

“喲,事後諸葛亮。”夏知畫壓著辦公椅挪回了她的工位上,她的揶揄跟著她動。

“呵。”易柏冷笑,他反駁道:“我請客吃飯但最後是沈董結賬的那次,你看我邀了袁立麼?”

翻出春天的記憶,夏知畫安靜了小悉才道:“沒有。但是你當時約我,我說我帶人,你說帶誰都行。”

“因為你提的時候還提到如果不能帶,你就和她一起去吃飯;你總不可能是和袁立一起吧?我說帶誰都行是因為我知道你要帶誰。”易柏冷靜解答。

從他手下響出的微雜的聲音蔓延在幾人間。

熊爭明先開嗓一笑:“壞了,我們幾個臭皮匠裡混了個真的諸葛亮進來。”

“熊、爭、明。”夏知畫拖著嗓子喊他,警覺問:“你該不會早就從易柏那裡知道袁立有問題了吧?”

拖著辦公椅重新坐下,熊爭明無奈的口氣透過隔板傳來:“我和你們是同一個陣營的,我也不知道,易柏沒跟我說過。”

幾人各自埋頭於工作中,只不過幾雙手裡只有一雙在動個沒停,其中一雙沒怎麼動的手的主人問:“所以易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怎麼沒跟我們說?”

夏知畫閒閒地玩著防滑膠墊樣品。

唯一一雙動個沒停的手停了下來,易柏垂手搭在桌上,回憶道:“我來公司一向比較早,有次晚了點,但是碰巧袁立剛到……”

記憶的開篇是平常的上午,樓層中已然待了稀疏的幾人,易柏照舊在過往執行的軌道上執行,誰料軌道意外被砸在地上的“噔”的細響打斷。

落在地上的一點銀色恰好被自窗外而來的陽光映照,閃動的刺眼的晶亮使易柏下意識關注,而致使它落地的人略有些慌張地從辦公椅上下去,期間抬頭與他相視了一眼。

彷彿他的眼睛是甚麼加速器,甚麼看到了甚麼就會加快速度。袁立整個人都想往前撲似的,那隻手用手掌壓著那點閃著光的銀,隨即收起五指把它抓起。

“早啊。”袁立拉開抽屜,手伸進去鬆了一下拳頭就很快抽出來,再把抽屜給推得關上。

易柏乜著他強顏歡笑的皮肉,冷淡地抽回視線,繼續執行著趕到自己的工位上。

當前的易柏面容中冷淡依舊,眼神間還多了蔑然,“他遮掩得挺快的,但我還是看清了那是甚麼,那是枚戒指。”

一枚躺在抽屜角落裡的銀色素戒閃過尹絮眠腦際。

而易柏的裹著刺似的聲音接著向她耳朵裡鑽:“後來我專門注意了一下的他的手,他右手無名指的指根比其他手指要細一圈,所以,我猜他有秘密。”

夏知畫聲線裡的遺憾與惋惜迸發:“這麼細節的發現,你怎麼沒跟我們說?”

“我不知道他為甚麼瞞著也懶得管,和他相處並沒有讓我不適,而且你們和他相處不也很融洽麼?”

易柏送著自己一口的刻薄氣,但他卻言之在理:“更何況我說出來有甚麼意義?無非是暗中揣測別人。真實情況我們誰都不知道,萬一我說出來了,你們覺得我是過度解讀惡意懷疑呢?我不想惹事上身。”

辦公桌上盛起須臾的靜謐。

於是,卷著笑意的清靈被尹絮眠送出了喉嚨:“那……為甚麼我剛來的時候,你就不怕惹事上身,直接對我表現那麼強烈的敵意?”

詞窮理屈的角色換了人演,易柏隔了半刻才不自然地擠出聲:“那不一樣。”

“……對不起,那個時候是我先入為主,惡意揣度你,是我的錯。”第二次的道歉被易柏遞出來當臺階,只可惜對方不下。

“我早就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了,和你接觸下來,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朋友。而且我也做過冒犯你的事情,比如這款童年主題的紙鳶無人機,我加上的雀斑點綴,靈感來自你。”

尹絮眠平緩地延長了話始的笑意,她徐徐道:“我只是很不解你當初那樣對我的原因,我相信你的敵意不是憑空產生的,是我讓你想到了甚麼不好的經歷嗎?”

氣氛有所滯凝,少頃,易柏坦言:“對你產生偏見,是因為我讀研的時候作品被剽竊,她是我師妹,和導師有關係。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又被空降的所謂的從QS前50的大學回來的女海歸搶功勞。”

“你當時為甚麼沒維護你自己的權益呢?”夏知畫如墮五里霧中,“尹絮眠剛來的時候,你跟莽夫一樣,老闆一來你就像大腦失去控制,那種防患於未然的勁頭在當年難道還沒長出來嗎?”

一聲熊爭明的嘆息淡薄地落出來,他出言替易柏解釋:“從讀研的那件事開始說吧,他找了導師,結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他導師和他師妹沒有那層關係,師門內部的侵權糾紛也會影響導師個人;如果他越級直接找學校,這會對他不利。”

“再說第二件事,那個女海歸是QS前50的名校回來的,但是她不一定就是本校正經畢業的,如果她真的有那個水平就不至於搶同事功勞,但是她搶了並且敢搶,說明她可能有後臺。”

“易柏在讀研的時候已經吃過類似的虧,當時他是想逃也無能為力,但是在工作上,他是有選擇權的,所以他辭職了。”熊爭明道來娓娓。

一些被淹在深水下的“潛規則”乘著浪花一現。

夏知畫抬起手掩在唇上,她攲著椅背,惋嘆道:“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易柏要是一直保持著忍或者躲的回應辦法,確實不成事,所以勇氣說白了還是被環境給逼出來的。”

移時,易柏忽而道:“那個時候能有勇氣,有你們的原因。”音量不大,縫裡鑽出來的似的。

“在雲隼,和你還有熊爭明成為朋友,讓我覺得很幸運。我不想因為一個暫時空降的人離開這個公司。”

調子裡難得聽不出他的刻薄,易柏音言低悶:“況且,我已經換過幾家公司了,雲隼是我意外面進來的,雖然被調了崗。在這裡待了快兩年,我一直抱著轉崗進研發部的目標,我不想還沒實現,就又離職歸零。”

話聲裡安放的情緒彷彿也是低悶。

“這兩年,無人機工程類專業的畢業生顯著增加,離開勢頭正好的雲隼重新出去和他們搶飯碗,我會覺得自己的腦子出問題了。家裡沒錢,能供我讀完研已經是極限,我的學歷擺在那裡,佔的只有工作早經驗足的優勢。”

刻薄復現,只不過對準了易柏自己:“如果離開雲隼,我想進入研發崗更是痴人說夢。”他加重了末音的語氣,像在自我藐視。

然而本該發展的安慰沒發展出來,倒是夏知畫冷不防一問:“所以你當初請嚴諷吃飯醉翁之意不在酒?”

包廂裡易柏一直追問嚴諷問題的一幕幕浮現,尹絮眠有種真相大白的感覺。

彆彆扭扭的承認被易柏從嗓眼裡支出來:“……嗯。”

他為自己找補般:“我這是為我自己的未來鋪墊。”

“是是是,很合理,我知道了。”夏知畫敷衍地應口順過去,她不知做甚麼發出噼噼砰砰的雜音,“不跟你們聊了,上午甚麼事都沒幹成。”

中午前的一段時間裡,袁立被陶構給領著在辦公區走動。

往邊上延伸過去的辦公桌前,躍過尹絮眠所在的這一小格,陶構正在和與他們處同一團隊的人溝通。

似乎是因為袁立手頭上沒有專案也沒有關鍵工作,交接完成得極為高效,等到時間變為十二點整時,袁立已經在收拾工位上的個人物品。

其他人一如既往地討論著午餐的選擇,相約去食堂吃飯的人從他背後經過,分給他的也只有寥寥兩眼。

尹絮眠整理好桌上的物品,她兩手撐在椅子兩側,旁聽著對面的窸窣碎響,在慢動作中起身。

和她相距一隔板的夏知畫猶如一直在關注著她的動向,她才站直身,隔板的另一面便多了一道人影。

兩個人默契地看向彼此,眼神靈活地溝通著。

夏知畫:要不要跟他說甚麼?

尹絮眠眼角餘光快速地覷了下週身環繞著低迷的袁立,她的腦袋擺的幅度相當細小,仿若只是腦袋在震顫。

尹絮眠疊加口型:我不知道說甚麼,我們昨天很不愉快。

在她們於原地糾結的當口,易柏遽然起身,他沒事人般朝著另一端的熊爭明道:“走吧。”

而他之後的行為更使對面的兩人大吃一驚——

易柏轉頭對著背上包準備離開的袁立,直言道:“你應該沒有下家吧,離職得這麼突然。”

連熊爭明都沒收住兩眼冒出的意外,駭異地瞅著秉筆直書的易柏。

就在他們都以為易柏將在袁立待在公司的剩下的時間裡對其冷嘲熱諷時,他說:“珍惜你的空窗期,好好想想你做錯了甚麼,自我反省,之後重新做人。”

易柏把勸告說得像對即將掉下鐵窗淚的人的告別,偏偏還告別得毫無留戀,他掉頭看向熊爭明,揚揚下巴道:“走吧。”

瞅著他離開得分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尹絮眠掉眼回來,無心地和袁立目光相接。

袁立眸光中塞雜了太多情緒,道歉也許誠心:“對不起。”

他低下頭,空留下疑為自言自語的最後一聲:“是我心太亂,自作自受。”

“……”

尹絮眠沒對他說“沒關係”,回以的僅有沉默。

她和夏知畫乘電梯去往一樓,下降的過程中,夏知畫輕嘆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人性真的夠複雜。”

未展尹絮眠附和甚麼,開啟的電梯門便將門外的喧鬧灌入,救護車的警笛聲分外刺耳。

兩個人並腳出門,懷揣著困惑向外望去,恰巧望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把人運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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