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比鄰，兩心相印
揉擦著溼漉漉的長髮，尹絮眠走到客廳，她吃驚地看著茶几上的“滿漢全席”，又掃了眼垃圾桶裡的外賣包裝。
“你發財了？”她走到茶几前，用腳勾了只凳子過來，坐下後將毛巾扯下來搭在手臂上，“忘了，你本來也不差錢。”
江淇單獨靠在長沙發的中央處，她懷裡留著抱枕，手沿著抱枕搭過去，抓在抱枕的底部。
低著頭的人神搖意奪地盯著茶几。
尹絮眠把溼發往耳後別，撣了撣肩上的頭髮，她眱眼瞧著江淇，關切道：“怎麼了？有甚麼心事嗎？”
乍然回神，江淇乜著她，咧嘴笑道：“我能有甚麼心事，你才是那個該有心事的人吧。先解決你的心事再說，我可是特地為了你點了這一桌子吃的。”
看著茶几上幾乎要擠到邊角的食物，尹絮眠仰目詫問：“你難道不吃嗎？點這麼多。”
江淇從沙發上下去，拖過凳子往屁股底下一塞，伸胳膊將面前的啤酒一俱攬向胸前，側頭道：“吃啊，這些都是我的。”
“你有病？大晚上喝這好幾瓶酒，第二天臉腫了就老實了。”尹絮眠拴著眉頭起身，她把毛巾往自己肩膀上一甩，探身過去強行從江淇懷中奪走了兩瓶酒。
江淇的身體又向前伏了出去。
縱使她想拿身體當懷中酒的保護傘也無所奈何，酒已經被拿走了。就像網路上傷害尹絮眠的言論已經形成，就像安元送來的機會已經擺在她眼前。
選擇非做不可。
尹絮眠坐回凳子上，她從茶几下捏出擱在其中的溼巾，把易拉罐自上而下擦拭，隨即摳住易拉環一扯。
呲地噴出來的氣飄著啤酒味。
“你不喜歡喝啤酒就不要喝。”
握住酒瓶的人晃了晃神，晃回了數年前。在她們青春的年紀，在心事都還稚嫩的年紀，在還沒有揹負上責任的年紀。
那年她們高一，高三面臨高考。夜晚是高三留校的最後一夜，也是月考成績登出的第一天。
一行淚跡，是由一滴眼淚畫出的。
屬於高三的那棟樓飛著支離破碎的紙張，大概不僅僅有白色，但放眼望去，所得盡是白色。
漫天的紙雨下著，年級主任攜各班班主任急腳穿行於走廊，他拿著喇叭，氣急敗壞被擴到了許多人的耳朵裡：“不允許撕書扔書！特別是你們這些高一高二的，學甚麼啊，你們畢業了是吧！？抓到了通通扣分！”
坐在頂樓天台邊，尹絮眠捏著江淇給的紙，抽著鼻子可憐兮兮地抹眼淚，嗓子一開就要先抽抽聲音，間斷性打嗝似的。
“江淇，我們該不會被發現吧在這兒？”
“你怵他個啥？那一老圈人都被渾水摸魚撕書的人搞得沒咒兒唸了。”江淇手握著欄杆，高處的風吹動她的馬尾、衣角、裙襬。
十幾歲的尹絮眠捂著臉嗚一聲，在細細的風裡發洩地哭，她哽咽道：“這狗屁學校排名怎麼那麼嚇人，我上回年級排名差一點兒就進前五百了，這回怎麼把我送一千開外去了……”
背對著她的人閉眼吹風，滿不在乎地拎開喉嚨：“這有啥啊？全年級一千八百個人，你這成績還行了；等文理分科，不定能好上些。還有，你一個美術生抱負能不能別那麼大？”
蹲在牆壁前的人仍在嗚嗚咽咽，似乎回了幾句聲，無一能讓人聽清。
“你到底是在哭你的成績呢還是在哭沈愈遙呢？”江淇乾脆轉身，她拿後背壓著欄杆，兩條胳膊分別撇在欄杆上，斜臉看著尹絮眠。
尹絮眠不答，抬起胳膊橫著在眼睛那兒蹭了蹭，一徑起身，到角落裡拎起那兩罐啤酒，而後向江淇走近。
從她手中接過酒，江淇利落地拉開易拉環，乜著邊上的人，忍不住的提醒裡裝了些關心：“你不喜歡喝啤酒就不要喝。啤酒和果酒味道差別大著呢，當時就該攔著你，喝兩瓶雞尾酒得了。”
“不對，就不應該買酒讓你喝……”
高一片段的記憶漸漸脫離了耳畔，尹絮眠落實在當下的茶几前，落實在當下的凳子上。
“是不喜歡，覺得苦，還刺喉嚨，不過它是酒嘛。”尹絮眠捧起易拉罐，湊到唇邊，閉著眼睛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
江淇看著她面頰上的淚跡，雙瞳裡的光有所爍動。
酒罐子被磕在茶几上，尹絮眠又抽了兩張溼巾，伸長胳膊交給江淇。
她聳了聳下巴，眼神示意，“喏。”
接過溼巾，江淇把自己面前的酒瓶子也擦拭一番，行舉一如適才的尹絮眠。
酒過喉嚨，江淇捧著酒瓶嘆出口氣，低著額頭，尚未發一言的時候，就聽尹絮眠以平淡的態度直言：“不要光讓我別憋在心裡，你自己也別憋著。”
“認識這麼多年了，你覺得你有心事就能瞞得過我嗎？”她把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托腮看著江淇。
二人間隔了客廳的光打出來的靜默，須臾，江淇把眼睛從酒瓶上抬起來，談起了交易：“你先告訴我你的心情怎麼樣，剛剛在臥室裡做甚麼。”
“我的心情？”彷彿是個難以作答的問題，尹絮眠攢起苦惱在眉間，她歪頭昂著，“心裡堵堵的，說不上來算甚麼感受。”
“在房間裡錄了個影片而已，你要是想知道內容，可以去我的自媒體賬號上看。反正這就是我為這件事畫上的句號，做甚麼都不是一帆風順的，所以我能接受。”她又喝了口酒。
刺激的滋味從喉到肚，尹絮眠舔了舔唇，埋了些臉，出著神發呆般道：“人太容易迷茫了。”
“不過，”她再度把臉揚起，衝著江淇笑：“睡一覺就好了，明天又是新的開始，管他好的壞的。所以你呢？”
被問到“你呢？”的江淇拿起了手機，她隨便，翻到尹絮眠的賬號，當著其人的面播放那條新影片。
在她動作的開頭尹絮眠臉上的笑就僵住。
影片開始前幾秒窸窣的聲音都讓尹絮眠覺得熟悉，她立刻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旋過身側對著江淇。
“你能不能戴個耳機自己聽，我不想聽我好尷尬，一聽到聲音我就後悔我發了那個影片，我好不容易一個上頭髮出去的，我現在心臟跳得好快我感覺我快死了。”
她話裡席捲著緊張。
“不行，我要讓你脫敏。你就是嘴上說得好聽，有些事情雖然你也幹了，但你的心裡還是在意外界的聲音，連自己乾的事情都不敢面對。”江淇絕情地把音量拉滿。
看完影片，江淇拖出評論區，她兩隻大拇指都懸在螢幕前，彷彿是做好了靠打字衝鋒的準備。
然而，當目光觸及評論區中的一條條評論，江淇緩緩抽起右手的食指。
“你要不要看一下你影片的評論區？”
捂著耳朵，雙目緊閉到擠出褶子的尹絮眠如是道：“我是死都不會看的。”
她語中有忿忿：“我現在的心理狀態，已經被你手機迴圈播放的影片搞得崩潰了。”
反覆聽著自己的影片原聲，當初錄製時的情真意切現在全化作臊臉的溫度，尹絮眠半點感動不起來。
江淇眄了眄恨不得變成蝸牛的尹絮眠，冉冉直起身，“那我念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哪怕沒有手藝要傳承，也被開頭的那句話觸動到了。我也好想知道，到底要跑多快才能追上這個世界；時間太快了，當我去回憶剛上大一的我時，卻意外發現那已經是八年前，”
江淇朗朗的聲音不知不覺地融入了評論，語氣變成了能與評論者相匯的型別：
“現在我也面對著真正的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成年人要面對的一切，承擔著要承擔的責任。工作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和我童年的願望判若雲泥，但是它有五險一金、雙休、離家近、朝九晚五、月薪八千，”
“我甚至認為我幸運。我只是個普通人，我知道我追不上這個世界，但我想，我有我的小確幸也很不錯；但我想，我伸出手用力推一推那些需要追上世界的東西也不錯。’”
她有些沉重地念完這條長評，手指在螢幕上點劃。
捂耳閉眼的人放下了手也睜開了眼。
江淇在看過評論附的圖片後，翻轉手機螢幕給尹絮眠看。
“她買了雲隼新出的那架紙鳶款無人機，還買了紙鳶和木版年畫，後面幾張是她在濰城的照片。說是看了宣發影片以後去的濰城。”江淇伸長胳膊把手機送過去。
縮回凳子上，她俯下身，兩條胳膊疊在膝蓋上。
“她在她自己的評論下面還有條高讚的回覆訊息，說是打算下個週末去其他的城市，看看其他的手藝人。”
江淇的兩片唇緊貼著，她垂眸不知在索思著甚麼。
翻動評論區，令尹絮眠意想不到的是，下面有很多人貼出自己的購買記錄，還有在她評論區現場反饋使用感受的。
因為這款無人機而起心動念購買傳統紙鳶的，居然也不在少數。
將手機交還江淇，尹絮眠緩慢地舉起手，手掌停在頭頂後，啪一下宛如驟然間無力般，砸在了腦袋上。
她抓了抓自己溼噠噠的頭髮，彎下背，手肘抵著膝蓋，垂著的臉上情緒難以讓人看見。
輕咬著下唇的人舒了口氣出來，尹絮眠仰起臉，她面向著江淇低喃：“人性還真是複雜。”
“一直是這樣。”和高一時的江淇如出一轍，她落落拓拓，捏著酒瓶對上唇，閉著眼一股腦地往肚子裡灌酒，一飲而盡。
尹絮眠把臉捂了片時，迅速分理好胸中雜緒，她把話矛對準了江淇：“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心事了吧。”
把手裡的空酒瓶捏癟，江淇無聊般，變形的易拉罐被她兩隻手各捏著兩側，隨後撕開。
“安元，跟我說有個外派的機會。”她把不成型的廢金屬皮丟進了垃圾桶，眼瞼一掀，瞅著尹絮眠說：“去紐約。”
她彷彿在自言自語：“猜也猜得到。”
“這次的機會大機率能讓我接觸到核心業務，可以在高層面前表現，而且成功的國際專案經驗對於未來的晉升或者跳槽來說都非常有價值，堪稱職業發展加速器。”
江淇嘆出一口裹著酒氣的淤息，聲音簡直要比她的嘆息還輕：“我目前，剛好差著機會。”
尹絮眠蹙起眉頭，毫不猶豫地催促：“那你趕緊答應啊。”她的下巴朝著被江淇放在茶几上的手機指了指。
可江淇卻遲遲沒有行動，單單是垮著脖子，無聲地坐在那兒。
模糊中，掛在牆上的鐘裡轉動的指標的細響彷彿都能聽見。
尹絮眠拽下肩膀上的毛巾，一手叉著腰起身，她用腳勾著凳子挪到了江淇身邊。
倏地坐下，她轉頭湊近江淇問：“是不是因為我現在出了事，你想陪在我身邊？”
一素帶著身驕氣的女人掉過身往她懷裡一撲，她沒看到她的眼淚，但聽到了哭腔。
“我不想在你遭受千夫所指的時候離開，我想陪你站在一起。”
懷裡人的身體抖得細微，敞著的未有反應的雙臂慢慢抬起，尹絮眠摟抱著江淇，輕拍她背脊。
在耳畔的，除卻她的啜泣，還有剛開啟門時，她所說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你沒有離開啊，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說甚麼胡話咒自己幹嘛——哎你打我做啥！”尹絮眠揀著笑意的言說才走了一半，就被落到肩膀上的拳頭給間接打斷。
江淇從她懷裡出來，通紅的眼睛瞪著她，氣惱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揉著吃了一拳的肩膀，尹絮眠齜牙咧嘴，她擰著眉緩了會兒方始看向江淇。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又不是為我而活。我們現在都是進入社會了的成年人，應該更注重自己個人的發展，而且我們完全可以電話聯絡微信聯絡，時差也不是問題，沒辦法馬上回復不代表一輩子都不能回覆。”
“作為你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或者說姐妹，我希望你能闖出你自己的天地，往前跑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要飛得儘可能高；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為你感到驕傲，也會由衷祝福你快樂順遂。”
尹絮眠看著江淇紅溼的眼睛又開始積攢淚意，自己情不自禁跟著眼熱。
她嘴角卻只管盈笑。
“就像……‘萬里比鄰，兩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