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單行
七月的機場，大廳里人流如織，中央空調吐出冷氣在人與人之間的黏膩裡穿行。
相擁的兩個人流著為對方而流的淚水。
江淇緊緊摟著尹絮眠的脖頸，她咽動幾下喉嚨道：“你相信我，我永遠在你身邊，我永遠和你站一邊。”
下巴卡在她肩膀上，尹絮眠略昂著頭，視線不得已飛上了機場二樓，覽進一小區天花板。
她輕嗓回：“我知道，我相信你，因為我也是。”
飛機起飛的聲音隔著巨大的玻璃幕牆漏進來，人聲嘈嚷。
懷裡的人帶著行李箱離開，十餘小時後，她會出現在大洋彼岸。
尹絮眠在原地停留了小悉，待到後背因為冷氣而激起一陣滲骨的瑟縮感才轉身。
即使最後怎麼樣也無法追趕上世界，但她知道，會有人一直在她身邊。
週末送走了江淇，倒是迎來了尹梅寄送的東西。
眼看著物業小哥把推車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下來，尹絮眠欲伸手又止。
“謝謝……”
話音未落，物業小哥便直起身，向她微笑道：“不客氣。請問您需要拆箱嗎？如果您不需要紙箱，我可以把箱子拆下來帶走。”
“那麻煩你了。”
沒了紙箱，要把箱子裡的東西搬去洗淨也是個力氣活，畢竟物業只幫她把箱子裡的東西從門外送到門裡。
艱難地把四個大西瓜給洗乾淨，她轉頭看向籃筐裡的小番茄，以及擺在廚房操作檯上的瓶瓶罐罐。
拿起裝著醃蘿蔔的罐子看了看，尹絮眠墜下胳膊，嘆氣深深。
沒有江淇輔助消滅，單憑她一人之力，想要在有灼熱加成的七月份，趕在水果變質之前把它們解決，她恐怕要漲個幾斤。
轉身到餐桌前拿上手機，尹絮眠對著廚房裡的物件拍了張照發給尹梅，旋即將訊息轉給江淇。
【沒有你我會撐死】
時差在她們之間作祟，得不到回覆。
倒是尹梅即時回了資訊：【收到了就行，記得送點給沈愈遙。】
握著手機的人孤零零地杵在廚房裡，片狀的陽光橫過窗。
好訊息：她不用獨自困擾地處理這些食物，而且還能乘此之機回報沈愈遙上次送過來的櫻桃。
壞訊息：自櫻桃烏龍後，她和沈愈遙僅有的交流是前段時間的中午，他給她糖的那個中午。並且，她一想到自己要去回禮，就回憶起自己那件背叛主人的T恤。
她相信，沈愈遙一定和她一樣。
尹絮眠猛地捂住胸口，她低下頭看著身上的長裙，緩慢地挪動胸口上覆著的手掌，盯了領口好一陣。
移時，廚房裡的人出現在了鏡子前。
她反覆彎腰又直起身，換著角度瞄鏡子裡的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未雨綢繆。
深吸一口氣，尹絮眠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只是回個禮而已。
上次走光已經是上次的事，更何況她上次又不是沒穿內衣，不就是相當於穿比基尼被人看了嗎？
給自己的脆弱心靈疊上一層層保護甲，壯膽成功的尹絮眠回到廚房，翻出塑膠袋，把兩個西瓜分別包起來，又別了兩罐醃蘿蔔到袋子裡。
一籃筐的小番茄也被尹絮眠勻了一半出來，她提著三個袋子，一張臉已經因為超綱的負重而紅彤彤。
一路快走到門口，把手裡在物理層面比她心靈脆弱得多的東西給小心放下。
蹬上鞋，尹絮眠安撫了一會兒被勒出紅痕的手，重新卯足勁把地上的物件給拎上來。
等到了沈愈遙家門口，她才絕望地想起自己沒有給沈愈遙提前打聲招呼。
更不妙的是，由於裙子沒有口袋，而小番茄、西瓜等物又徹底地佔據了她僅有的兩隻手——她沒帶手機。
把它們輕輕放在他家門旁的牆壁前，尹絮眠甩著自己脫了力還微有些抖的手。
看著跟前緊閉的冷漠的門，她乾站了兩分鐘，隨後把裙襬往前一攬，蹲了下去。
說不定他突然開門了呢？
說不定背後的電梯突然響聲了呢？
無謂的等待對尹絮眠來說彷彿比直接敲門更不要求勇氣。
這一帶沒有空調，一點點炎熱攀上她的肌膚，大約是心裡揣著事的緣故，連她的頭皮都熱得發癢。
猛地站起來，驟然變化的體位導致血壓也陡變，她眼前一黑，在眩暈中趔趄兩步，扶著腦袋的胳膊的手肘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他家門上。
“咚”的一聲。
尹絮眠清醒了。
燥熱彷彿一概衝上頭部，不論是耳朵還是臉，一併熱得前所未有。
內心祈禱他家沒有人，祈禱這僅“咚”了一下的聲音沒被他放在心上。
她的祈禱發揮反作用。
“咯嗒。”
門開了。
從沈愈遙的視角出發——
他家門冷不丁被撞出一聲響。
他開啟門，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人。
在他準備把門完全推開時，一個單手扶著額頭的女人，彎著腰，慢吞吞地從門後移出來。
哦，一起移出來的還有被黑色塑膠袋包裹的橢圓形不明物體。
以及，她手腕上套著的袋子——本該被人手指提著的提手處套在了她的腕上，袋子似乎被裝得很滿，沉沉地墜下去，靠在橢圓形不明物體上。
“尹絮眠？”
行為古怪的女人僵滯住。
她扶著額頭以龜速抬起臉，皎白的臉蛋上覆著層淡淡的紅潤，薄汗營造水光感，清明的桃花眼不自在地碰了碰他的視線，一下下的，像瑟縮的怕生小孩，躲在媽媽身後探頭那樣。
“啊……你好啊。”尹絮眠鬆開勾著西瓜袋子的手，她磨磨唧唧地直起背，另一隻手腕上掛著的小番茄扯著袋子下滑，提手滑了下去，被她的手指勾住。
睇了睇被她手捂著的地方，沈愈遙那雙丹鳳眼中浮現遲疑，他朱唇慢啟：“你的頭撞到門了？”
尹絮眠懷疑他想問的是：“你拿頭敲的門？”
“不是不是。”顏面掃地的尹絮眠連忙舉起自己那隻提著小番茄的手，她指著捂額頭胳膊的手肘，“是這個撞到了。”
看著他的眼睛，她無地自容地交代了前情：“因為沒帶手機又忘了提前跟你說要送東西上來，所以在門口蹲著猶豫，之後突然站起來，結果眼前一黑沒站穩——”
沈愈遙徐徐點了幾下偏尖的下巴，聲質好比從他房中往外溢的冷空氣：“然後你的手就撞到了門。”
“沒錯沒錯。”尹絮眠連連點頭。
他深蘊紅意的唇瓣微微開了道罅隙，與她相視少頃，才擲出聲音：“下次，你可以直接敲門。”
簡短的寂然被他的聲音驅散，散到了尹絮眠的腦子裡，催醒了她的疑心——沈愈遙剛剛怕不是在腦海裡推演了一番她的撞門過程。
“好的。”
希望別再有下次。
她垂下捂著額頭的手，額頭上覆著的劉海被別了別。
尹絮眠把提著的小番茄先遞了過去，“我媽給我寄了濰城的水果，這是小番茄，地上的是西瓜，裡面我還放了我媽她們醃的蘿蔔。”
指尖輕輕觸到他微涼的指腹，尹絮眠卻仿若被他給燙了，疾速收回手，退兩步到西瓜前，使出吃奶的勁把它們給拽起來，悶頭送向沈愈遙。
“謝謝，也麻煩你替我謝謝尹阿姨。要不要進來喝杯水？”
輕鬆地把能把她累到胳膊打顫的兩個西瓜拎走，沈愈遙照舊頂著色彩單薄的面具，他臉上實在難以找出豐富的情緒。
冷漠的臉動著冷漠的嘴用著冷漠的語氣說著禮貌的詞句。大抵如此。
“不了不了，我還有點事，再見。”尹絮眠揮了幾下手，敷演著婉拒橋段。
她扶著門往裡關，拿出笑擺在臉上，擺出了些賠笑的氣韻。
等到門閉合，尹絮眠面孔中的笑如同不曾存在過般消失，她揉了揉發僵的臉頰肉，揉了一手心的滾燙。
她的身體，和她的心理一樣沒出息。
針對沈愈遙的病症？尹絮眠邊邁向電梯邊想，它就像古時的相思病，空xue來風，放甚麼都不能完全堵上，它自己會開孔。一種令人沒出息的病。
乘電梯下到三樓，漿糊腦子領著她到門前，當她發現門鎖沒電時，漿糊外洩，成了脊樑上的汗珠。
“禍不單行也不帶這麼巧合的吧？”尹絮眠的不可置信疊加咬牙切齒，她握著門把手晃動的動作裡雜合著不明顯的崩潰。
徒勞無功地抽回手摸了摸腰胯，裙子沒有口袋，她真的甚麼都沒帶。
除了要送給沈愈遙的，她甚麼都沒帶，從手機到鑰匙。
尹絮眠萌生出躺在地上睡一覺讓一切變成夢的衝動。
她要是下樓去找物業求助，找到了當然是萬事大吉，沒找到則勞而無功。
尤其，她迄今為止還沒有主動了解過物業的常駐點。
默默挪到廊道盡頭的窗臺前，尹絮眠被窗外的陽光刺得身上又是一燙。
向樓下看去，闃無一人的柏油路上只有樹影在動，再者是肉眼便能感受到的灼燙陽光。
陽光滾在廚房島臺上，布灑出斜斜的四邊形。
沈愈遙把西瓜沖洗乾淨，找了個位置暫時擱著，此外的醃蘿蔔罐子亦做了一番清洗。
小番茄比上回他送去尹絮眠那兒的要豔上不少，他攬了些出來，滌淨之後攏進了盤子裡。
盤子放在操作檯上“噠”一聲脆的。
恰逢門鈴響。
沈愈遙把在水流下摩洗的手抽了出來，他關掉水，旋身徑直到了門前。
門外的人較之於上一次出現時的模樣，又多了少許窘迫為難。
尹絮眠不住地伸起手搔了搔鼻側，她眼一斜，避著沈愈遙的視線，訥訥道：“那個……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你。我發現門鎖沒電了，打不開門，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嗎？”
“可以，你先進來吧。”沈愈遙略略前傾的身體收了回去，半敞著的人彷彿是留給她的。
給她留了門，但沒留拒絕的機會。
看著已然沒了人影的玄關，尹絮眠嘴巴里的“不用”順著咽動的喉嚨滾回了底下。
沁涼的冷氣勾上身體，尹絮眠躊躇片刻，邁動腿進去。
手拉著門，在身後關響。
拿著手機過來的人還捎上了充電寶，沈愈遙停在她身前，低頭把著手裡的充電寶，微蹙著眉道：“這個充電寶可以臨時供電……但是它好像沒電了。”
近似咕噥的一串話，平白為他添上了可愛。
尹絮眠仰舉的一雙眼怔怔地望著他，在不被他注意的區域，無聲息觀察。
他額前垂下的短髮莫名有小羊羔的鬆軟無害感，單薄的臉頰肉因為低頭的姿勢而顯得微鼓，睫毛顫動。
又是全新的一面。
每向他走近一點點，好像都在吃多一點點的蜂蜜。她是最懶的蜜蜂，最容易被圈套束縛。設套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設套。
尹絮眠竭力不讓心動表現在自己的外部皮囊上，她抖了抖視線，一下就把目光抖到了他捧著的充電寶上。
“沒事的，我給物業打個電話就好。”尹絮眠瞄了眼他手掌桎梏著的手機，自以為細心體貼地託了一託手示意，“或者，你幫我跟物業講一下也可以。”
她清楚有的人不喜歡被外人動手機。
沈愈遙總算放棄了對充電寶的研究，他隨手將其撂在玄關櫃上，捏著手機，手指如行雲流水點劃幾下，隨即把電話託得高了些。
“你好，三棟三樓的業主房屋智慧門鎖沒電了，她沒帶手機沒帶鑰匙，麻煩安排人過來一趟。”
他手機傳出的細小聲響到了尹絮眠耳朵裡只剩瑣碎，清晰的只有他一人的聲音：“嗯，知道了。”
待電話結束通話，沈愈遙垂下手，他抬起胳膊向著沙發處致意，眼仁動了動，像是在為她掃一條通路。
“坐會兒？”
“不了不了，物業的人應該很快就能過來吧。我先下去等。”僅有兩人的相處空間對尹絮眠來說好比魚被丟上岸，她巴不得現下就逃之夭夭。
身體已經先行做出反應，她旋身，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沈愈遙又舉起還亮著螢幕的手機覷了眼，不知他是看到了甚麼，手指又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繼而出現的電話鈴聲攔住了尹絮眠的腳步。
她下意識回頭看向他，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他俯瞰她的眼——暫存於眼角處的瞳子，斜著向她，無故讓人產生被睥睨的感受。
電話像是接通，他的眼睛依然專注於她，同時身體向後退了退，一行與電話對面的人講話，一行又一次示意她進門，甚而伸手虛點了點擺在地墊前的拖鞋。
他低聲報出地址，在結束對話以後，方才正身對著呆立於玄關處的人。
“物業不會過來，他給我發了開鎖師傅的聯絡電話，開鎖師傅也沒那麼快趕過來。”
沈愈遙歪了一下額頭，他的目光彷彿是從她發頂跌到她臉上，匯聚於她雙眼。
“不知道你更喜歡坐著還是站著；但是，我沒有讓客人一直待在門口的習慣，我也沒有站在門口待客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