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多快才能追上世界
網路上各色的輿論自顧自發酵，幕後推波助瀾的戎首身份既不明又明。
【不懂，打著紙鳶的旗號，這無人機也沒成真的紙鳶啊】
【變了形的紙鳶還能算紙鳶嗎？】
【花拳繡腿，紙鳶款式的無人機，除了多一層寓意漲了價還多了甚麼嗎】
【……】
時間早已過了十二點，窩在辦公椅上，尹絮眠握著手機，手指慢悠悠地翻動評論。
在傍側的夏知畫眼裡，她形同自虐。
“你別看了，我們去吃飯吧，現在人應該少了一點，吃點好的犒勞犒勞自己。”
夏知畫伸手捂著她肩膀，彎下身勸說：“走吧？這款無人機才剛上架沒兩天，貨都還只發了一部分，還沒有足量的使用者反饋，你現在能看到的的評論基本上都是……”
“何不食肉糜。”尹絮眠霎然道。
她摁了摁關機鍵，握著黑屏的手機起身，回頭衝著愣愣的夏知畫鬆快笑道：“我知道他們這些評論在表現著甚麼。何不食肉糜，或者說，蟪蛄不知春秋。”
不大明朗的腳步聲潛然消失在了尹絮眠背後的不遠處，沈愈遙朝著與自己對上眼的夏知畫作出“噓”的手勢。
夏知畫撲了兩撲眼皮以示瞭解，她裝佯著無事，在尹絮眠身邊做著傾聽者。
“紙鳶……又要和無人機結合，又要保持著自己原本的模樣而沒有分毫的改變，這沒可能，除非科技的力量可以延伸到自然材料上；扎、糊、繪、放，結合了木版年畫工藝發展出的硬翅、軟翅、串式等等，這些都不是目前的科技材料能做到的，仿製出的樣子，就是沒有精髓沒有魂。”
她的眼眶紅著事外之客無法理解的紅，囊著事外之客無法接住的淚。
“紙鳶，傳承的可不是設計，而是技藝。我會的，但是單會沒有用，我首先要讓它重新走進大眾的視野裡，否則談甚麼傳承呢？根本沒有人多看一眼的東西，要怎麼傳承？”
她的眼淚看在夏知畫的眼裡，夏知畫所感受到的是一種未知的蒼涼，以及豎著壁壘的惶茫。
從速自辦公桌上抽幾張紙過來，夏知畫除了給尹絮眠擦眼淚，一時之間不曉得自己還能做甚麼。
“無人機機翼那裡，承載紙鳶外形的那部分，你是拿它當……”
“骨架。不過可能沒甚麼人會注意，其實設計出那部分，是我想透過它顯現出扎骨架的環節。能設計成這樣，也多虧了高速發展的科技，換做多年以前，無人機應該儘可能追求輕重量、高便捷、久續航等等實際功能。”
蹭掉眼瞼上粘著的淚水，尹絮眠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哽咽：“他們甚麼都不知道，風涼話好容易說。如果傳統紙鳶沒有被市場慢慢拋棄，我也不至於曲線救國，我就安心待在我老家那裡設計紙鳶做紙鳶多愉作啊。”
怔愣地呆視著眼前的人，夏知畫實在無法將她和前一陣那個笑間蘊藏著譏嘲的人結合在一起。
尹絮眠的情緒風也似的來，又風也似的走。
她緩過勁，做了幾個深呼吸，繼而破顏一笑道：“我們去吃午餐吧，真抱歉，讓你當了我的情緒垃圾桶，還耽誤了你不少時間。走吧，這頓我請你。”
翻了臉的人順溜地伸手把辦公椅往裡推，她徑自攬上夏知畫的手臂，帶著人拐彎。
轉得猝不及防的身，促使沈愈遙來不及作出合理的反應——偷聽被抓了現行。
“看到了網上的輿論，想過來看看你的狀態。”不知他是在假裝自己剛剛到，還是為自己的出現作合適的辯解。
男人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鈍滯幾秒又伸進去。
他抽出自己的糖盒，一徑走到尹絮眠面前，從糖盒裡倒了顆糖出來，手掌伸向她。
看著他掌心裡粉色包裝紙的無糖薄荷糖，尹絮眠腿側的手勾了勾小指，緊接著抬起，從他掌心上捏走那顆糖，“謝謝。”
沈愈遙垂下手，在把糖盒塞回口袋前，他後知後覺地看向尹絮眠手邊的夏知畫，於是糖盒又被拿起，“你要嗎？”
望著他那張無甚波瀾的臉，夏知畫呈起笑，快速而小幅地搖搖頭道：“不用了，謝謝老闆。”
糖盒被利落地送回囊中，沈愈遙正視著尹絮眠，洌洌的聲線在尹絮眠耳朵裡的一小片空間迴轉：“我想，你應該不需要我的安慰和我的引導，你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我很期待你帶給雲隼的下一個設計。”
其實，他那這段話就是對她的引導吧。
尹絮眠在腹裡犯嘀咕，面上升上肯定的笑容，她認真地啄了一下頭。
“嗯。”
網路上的波瀾為她翻來了各處的訊息，或濰城或滬市的慰問，還有曾經大學時的同學，連與她不在同一個板塊上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事情。
晚上的時間尹絮眠沒用來加班，她下午六點準點收拾東西，惹得擲到她身上的目光頻頻。
“路上小心哦。”
尹絮眠笑著點頭，折身離去的背影毫不拖泥帶水。
沒了她的辦公桌前，袁立後伸著手揉動後頸，退出隔板的阻擋區域，昂首望著她的身影，嗟嘆道：“這是被打擊到了吧？也是，她還那麼年輕。”
“你管別人的閒事做甚麼？我記得你上個月的績效等級……”
宛如惡魔低語般。
袁立及時打斷易柏：“我不說了，你別再刺激我了。”
傍晚的夜空打磨了一層令人感到恍惚的虛色，尹絮眠路走得不太踏實，恍惚到以為一天還沒正式開始，她走的是凌晨天光初啟時的路。
乘上地鐵，找個邊角的位置坐下，握著座椅的扶手，尹絮眠低臉看著自己的膝蓋，餘光籠罩黏著灰塵的地板。
她閉上眼睛，感受到了一點點蕭蕭疏疏的倦意。日子裡有休息，但好像一直沒有休息；與其說是從無頁離開以後就一直緊繃著，毋寧說是從未讓自己的身體和神經學會放鬆。
還能算紙鳶嗎？
如果僅僅是融進紙鳶的元素，不是誰來都行嗎？
可是，要先被看見吧。
許多道聲音在她的腦子裡打辯論，誰也沒折煞誰。尹絮眠抬起手捂住雙眼，車廂內的燈光被擋在手背外，依然有小些透了進來。
長大好累。在同樣不斷成長著的世界裡長大好累。
“我在想，到底要跑多快才能追上世界。”
身上的衣服沒換下去，尹絮眠擷著自己滿身的僕僕風塵，獨身在臥室裡，坐在攝像頭前。
“人類社會里，跑得快的人拉著世界向前跑，跑得慢的人被甩在末尾，他們拼盡全力得到的，大多時候不是跟上大部隊，而是跌倒。”
她盯著鏡頭裡的自己，引動微顫的唇：“市場變化無常，紙鳶——以及許多和它處境相同的產品，都被牽在跑得慢的人手裡，他們說慢工才能出細活，但是當今世界，似乎不那麼需要慢工才能出的細活了。”
“拉著世界向前跑的人想跑得更快更遠，此外的人不得不拼了命跟上他們，沒多少人有機會停下。”
“我很清楚，紙鳶作為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真正為非遺的是製作紙鳶的技術；但如果紙鳶都在淡出人們的視野，又有多少人會在意製作它的技術？看見有人質疑紙鳶款無人機的存在意義，我很高興，真的。”
尹絮眠嘴上說著“真的”，滴出的眼淚卻在自我證偽。
妝容近乎褪盡，不夠精美的皮囊混雜了憔悴等種種，使她一整個人都像是褪了色的。
“我高興，你們知道傳統的紙鳶才不是那個樣子。但是我需要用另類的方式，使紙鳶重新出現在你們的眼前，如果你們願意深入地去了解紙鳶傳統的模樣，我會更高興，紙鳶的傳承人也會更高興，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揹負的傳統手藝有了傳承下去的機會。”
徐緩的女聲依舊輕靈乾淨，但掛了一身疲累的氣態：“我也很想讓傳統的紙鳶重現天空，但是在這之前，我得先讓它以其他的形式飛得高、飛得遠，讓足夠多的人注意到它、走近它、瞭解它，主動牽起它，帶著它奔跑，追上世界，不讓世界摒棄它。”
留給剪輯的心力為零，尹絮眠錄製完影片，草草釋出在了自己的各個賬號上。
“咕嗚嗚——”她的胃在不滿她的冷落。
從椅子上起來，尹絮眠俯下身拍了拍椅子上的灰。身上黏膩的汗早就被冷氣給席捲而去，然而心頭的黏膩卻淤堵著。
她不知道自己的影片一經釋出會給她帶來甚麼，甚麼多米諾效應她都不想管。
趿拉著拖鞋來到門前，尹絮眠把門一拉，趴在門上的江淇好懸就摔進她懷裡。
“你……”尹絮眠還紅著的眼睛懵然地睹著她。
靠扶著衣帽架站穩的江淇把身體往那一拖，她眄睞著尹絮眠的眼神中不乏擔憂，但嘴角向上。
“你說你一回來就直奔房間，這麼熱的天，剛從外面回來卻澡都不洗，實在不符合你的個性——所以，我過來偷聽你在幹嘛，是非常合理的反應。”
尹絮眠低頭扯了扯自己的上衣布料，此前被汗溼的地方也幹了。
“嗯，你說得對，所以我現在要去洗澡了。”她又轉了個彎，開啟衣櫃從中拿出換洗的衣服。
在她來到門口欲要離開時，江淇驀地攫住了她的胳膊。
和尹絮眠掉轉過來的眼睛相對，江淇默了默，吞了吞喉嚨才吱腔：“不開心要跟我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簡單平淡的口吻。
她倏忽一笑，拍了兩下尹絮眠的胳膊推著她出去，“快去洗澡，一身汗臭味，髒死了。”
把人一路送到浴室門口，江淇收回手，轉而對著廚房的方向指了指，“不知道你今天會這麼早回來，所以外賣沒點你的份。你想吃甚麼，我現在給你點，或者我去給你煮碗麵？”
尹絮眠回首盈笑予她，腳步不停，進了浴室裡拉上門，聲音隔著層門板透出來：“我都可以，你看著來就好，麻煩你啦。”連語氣都在強打著精神。
洗澡時的水流從頭頂往腳下澆，掉眼淚的好時機。
而浴室外的江淇，在衝過手淋了把臉以後，便攲身於牆壁上。
她捧著手機，幹愣著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低下頭。
亮起的螢幕上顯示著安元發來的訊息。
【江淇，想跟你同步一個外派機會，公司在紐約的專案需要人手支援，專案週期預計兩三個月，能發揮你的優勢。你先考慮一下，有想法隨時聯絡。】
切了上的帖子評論區裡盡是把火引上尹絮眠身體的油。
手指煩躁地將螢幕摁滅。
冗長的沉息自喉間出去，江淇仰起下顎閉上眼，她的後腦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冷氣貼著面板，然而安撫不了胸腔裡燥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