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光
餐桌上,堆壘在籃筐裡的櫻桃們飽滿而紅豔,而櫻桃面前的人彷彿想和它們比賽誰先動。
櫻桃是沈愈晴上午送來的,特地交代沈愈遙要送一籃給尹絮眠。
正在比賽當中的沈愈遙分析著送櫻桃的不同路徑,以及不同路徑可能引發的蝴蝶效應。
帶去公司交給她——會被誤會。
直接去樓下找她——有點冒昧。
少頃,他脫離賽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尹絮眠撥了個語音電話。只可惜好容易才邁出的第一步被阻截。
對方正在通話中,他得到的是瞬間的拒絕。
就在他想發訊息詢問時,可視對講門鈴響起。
手機不得不暫時擱置於一旁,沈愈遙抬腿來到門前,他擰眉看著螢幕中所顯現的面龐,接聽了電話。
“幹嘛?”
“勞駕您開個門,我要進來。”螢幕裡的人吊兒郎當地拖腔帶調。
觀察著葉泮的一角姿態,沈愈遙沒有想當然地認為他是來找自己的。
“你為甚麼要進來?”
“家裡的親戚剛好去了趟馬來西亞,寄了點特產過來。”
“送給誰?”
葉泮上唇一抬,實言差一點就溜出了嘴,他及時將音吞了回去,頭一歪道:“你怎麼不覺得我是送給你的?”
沈愈遙漠然的聲質配漠然的臉:“送給我,你一般不會上門。”當然,樓下的人看不到他的臉。
“嗤。”葉泮坦誠道:“好吧,我是要送給江淇的,就是上回在烤肉店的時候,跟尹絮眠待一塊兒的那位。”
“那你打我家門鈴電話做甚麼?”依然是毫無起伏的聲線,聽不出不滿,完全是條直線。
“前些天跟她約了今天來給她送,不然我也不會知道她家住哪,來之前我給她發了訊息,她沒回,可能沒看手機吧。況且,我和她目前還不是特別熟,不管是打語音電話還是門鈴電話,都容易把人家小姑娘給嚇到。”
葉泮對答如流。
沈愈遙盯了他片時,猝然擎手按下了開門鍵。
單元門徐徐向兩側縮移,葉泮利索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一個折身繞了進去,行動間很有鳥盡弓藏的氣韻。
沈愈遙旋身回到餐桌前,再度和桌上的櫻桃對峙,只是這一次的彷徨僅有一小會兒。
他拿上那籃櫻桃,轉身向門外走去。
於是,乘坐客梯抵達三樓的葉泮,還沒敲開門等到江淇,就先等來了執行至此的客梯,且見到了方才給他開門的人。
葉泮掃了眼沈愈遙手裡提著的一籃櫻桃,他揚動一眉,稀奇道:“專門過來送給我的麼?”
旋即那雙秀致的眼睛一眯,葉泮似是思索出了甚麼,他似笑非笑地流眄著走近的沈愈遙,冉冉道:“你該不會……是來給尹絮眠送櫻桃吧?”
“是。”沈愈遙停在他身畔。
斜了眼仍未開啟的房門,葉泮傾了傾肩膀靠近沈愈遙,唇角撩出一彎促狹,“你喜歡她?”
他的反唇相譏來得爽然:“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沈愈遙直視著跟前緊閉的門。
受了一下噎,葉泮“呵”出一聲,他頗有興致地眱著沈愈遙問:“你憑甚麼覺得我就是喜歡?”
沈愈遙目不斜視,自喉嚨中振出回答:“一個人對某種行為的特定主觀猜測,常常能夠反映他自身的行為原因。”
“你和異性的接觸,只是看上去沒邊界,通常有自己的分寸。主動索要聯絡方式、上門送禮——”見眼前的門始終沒有反應,他總算偏了偏眼,睨向葉泮,眼神彷彿在問:“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麼?”
葉泮與他視線觸了觸,繼而輕哼,反問:“那你呢?”
“我媽和她媽是朋友,關係很好的朋友。”
“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之前不知道。”
交鋒到此結束,而門的另一邊,江淇也已經拽著尹絮眠趕到了門前。
審視一番自己和尹絮眠身上的衣服,江淇的目光裡疑似有不忍直視的影子,她撥出一口氣,話不知在對誰說:“沒事的沒事的,誰在家裡還打扮得光鮮亮麗,我們倆應該是滿足了出門見人的穿著標準的。”
調了調吊帶裙的肩帶,江淇又把尹絮眠身上的T恤衫理整,隨即把手前伸,握住門把手將門開啟。
並身堵在門口的二人在目睹她們當下的模樣後卻毫無異色。葉泮把手裡提著的東西往裡送,面上端著得體的笑。
他注視著江淇的雙目道:“抱歉,冒昧地直接上門。給你發訊息,沒看到你回覆,怕雨越下越大,就自作主張趕過來了。”語氣無半分適間對待沈愈遙時的鋒利氣。
“有點重,能進去麼?我幫你放。”在江淇的手指勾住提手繩後,葉泮自然而迅速地把手掌託在底部。
江淇後退了兩步,點著頭道:“好,謝謝啊。”
看著葉泮把東西放在玄關櫃上,江淇側開身抬臂,邀請道:“外面這麼大的雨,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被葉泮給隔在門外的沈愈遙暫無發言機會,眉心微微緊了緊,幸在他身前的葉泮沒因勢利導,僅是對著江淇囅然一笑便退至門檻外。
“不了,小姑娘的家最好不要讓男人進,即使是認識的男人。外面雨不小,前面說過的,怕它越下越大,我就先走了。再見。”葉泮屈了幾下手指,同江淇作道別手勢。
在得了她回以的一聲“拜拜,路上小心。”後,葉泮退了幾步,拐彎向著客梯的方向走去。
被單獨留下的沈愈遙面對著門裡啞了聲的兩個人,他動了動眼皮,目光遞到了尹絮眠的臉上。
上前兩步,沈愈遙的手拎著籃子送向尹絮眠,言簡意賅:“沈愈晴讓我給你。”
心上的火啪一下歸於死寂,尹絮眠僵著身前挪了一小步,她略略俯腰,兩隻手齊齊伸過去把那一籃子櫻桃給接過來,啄著腦袋道:“好的,謝謝你,麻煩你了。”
“沒事,再見。”彷彿只是為了完成任務,確定尹絮眠的手抓緊了籃子的提手,沈愈遙遂快速將手給收走,他們的手之間僅有瞬間的接觸。
涼與熱的輕擦。
看著不假思索轉身的人留下的背影,尹絮眠吶吶道:“……再見。”
她低了低眼,將手裡的籃子提得高了些,裡面的櫻桃紅豔豔的,沒有一滴水附著。大概,是因為水全降在她心上。
兩個人前後腳迂身往裡走,尹絮眠提著那籃櫻桃一徑去了廚房,跟著她進廚房的江淇洗了把手,甩甩手上的水道:“虛驚一場啊,還以為自己這身行頭要被點評了;不過,他們看起來都不太在意。”
捧了些櫻桃出來別在盤子裡,尹絮眠回口:“可能是因為不在意這個人吧。”
手從盤子上脫身,支在一旁,她扭過頭向著江淇笑笑,舌尖上撩著些揶揄:“我說的是我自己。因為葉泮看起來很在意你。”
摸了摸自己頭頂上凌亂的丸子頭,江淇的瞳仁低斜著,說不清是在看哪裡。
須臾,她動了動唇角:“被不被在意有甚麼所謂?我們自己在意自己就好。”
“就像被點評也沒甚麼關係,咱們也不是活在人家的點評裡的,還能順便看出一個人的品性……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很多道理。”她略有些感慨地抱臂靠在櫃子上。
“嗯……”尹絮眠扭了扭身體,她斜靠在廚盆前,被打磨得圓潤光滑的大理石抵著她胯部,盛著櫻桃的盤子暫時被擱置於水槽邊。
“沈愈遙好像因為我們兩個母親認識的事情感到為難,他剛剛,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樣子;可能是因為多了一些他沒必要做的事情吧,比如給我送櫻桃。”
尹絮眠掛搭著眼瞼,她垂著的手指勾著T恤的下襬扯了扯。
小悉,她轉過身,端起那盤櫻桃放進水槽裡,挑開了水龍頭。
江淇的肚腹裡暫且搜刮不出甚麼安慰的言論,她把唇抿成一條直線,俄而昂起下巴道:“不是你的錯又,難道是你逼著他來的嗎?這跟你毫無關……”
她動眼一撇,恰巧將低下背洗櫻桃的尹絮眠下墜的領口注意到。
江淇乾瞪眼了不過半分鐘,旋即她一個挺身,快步來到尹絮眠身邊,探頭朝下看——“我覺得我好像知道剛剛他為甚麼跟要溜一樣了。”
涼沁沁的水流衝在手臂上,臨近的聲音使尹絮眠下意識抬起頭,她側目睞著江淇,額頭一歪,微微睜開了些眼,“嗯?”
沿著江淇手指虛虛戳動的方向看去,尹絮眠看見了自己略大的領口,以及在自己彎身時,它袒露的春光。
她雙目俶爾圓睜,手猛地自水流下抽出來捂在胸口處。
水“漱漱”地流,廚盆前的兩個人交流著目中駭然。
臉頰上的紅一點點爬到耳根上,鮮豔的耳朵尖,除了尹絮眠這一雙,在這一層樓中,還有第二雙。
“你走路怎麼同手同腳?”
倚靠在電梯旁的牆上,抱著兩條胳膊發呆的葉泮閃了瞬眼,他歪頭瞻視著向電梯逐步走近的人。
沈愈遙擺動的胳膊一停,兩隻手索性進了褲兜裡。腦際揮之不去的畫面是墜下的領口所顯露的白膩,輪廓線條,使人聯想到被磨掉了稜角的雪山。
豔色的耳朵根繼續升溫,沈愈遙錯開葉泮投來的視線,上前按下客梯上行鍵,不答反問:“你怎麼沒走?”
“雨太大了,我先去你家待會兒。”葉泮拎起搭在牆角的雨傘,抖了抖傘面上的雨水,彷彿是在向他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沈愈遙走進開啟門的電梯裡,他斜了葉泮一眼,“你剛才不是這個說法。”
“那我總不能進小姑娘的家裡吧?何況你家我又不是沒去過。”
“我認為男性也有保護自己的權利,最好不要讓男人進,即使是認識的男人。”
被自己的話反將一軍的滋味一言難盡,葉泮眄著身旁人,半晌也才從喉嚨裡漫了聲冷嗤出來。
纏綿半月的雨洗走了最後一絲春意,大地深處埋伏的暑熱升騰而起,陽光燙得空氣都扭曲。
趕在暑假的開頭,童年主題的紙鳶款無人機正式釋出。一上線,與之一同而來的是遼揚給自家消費級無人機安排的暑期折扣。
“遼揚這操作真是……”
“去年沒見他有暑期折扣,挑日子也不知道挑個競爭目的沒那麼明顯的,但凡他七月一號上暑期折扣,也不會讓人往商戰的方向想。”
“畢竟目前無人機發展的階段剛好卡在關捩上,趁著這個時機和同行拉開距離有利未來發展……”
來自辦公區另一角的議論聲傳進了這一角待著的人的耳朵裡,袁立抓著時間渾水摸魚,他刷著手機,嘖嘖稱奇道:“不止遼揚在打價格戰,沒想到我們雲隼還有禍國殃民的能力。”
易柏坐在辦公椅上後撤了些,橫眼看他,“別亂用成語。”
“嘖,但他們這招的確派上用場了。我查了一下線上銷量,就連名不見經傳的牌子都起量了,遼揚的還在爬坡,破峰估計沒機會。”夏知畫把手機重新撂回桌面上。
她提了些聲調“噯”道:“為了應對競品搞促銷的時候他們倒是捨得得很。”
戴著耳機,尹絮眠全神貫注地投身於新的設計中,先前的心流彷彿有所延續。
和她之間有擋板之隔的對面的人悄悄有了反應。
熊爭明的上身越過隔板,把手機遞到易柏跟前,手指示意著螢幕上的內容,剋制的音量彷彿是擔心誰聽見:“不止價格戰。你看,黑公關,我已經刷到很多了,偽業內人士、偽專業測評,水軍刷帖;都在說華而不實,價效比低。”
挪著椅子轉換朝向,易柏接過他的手機,翻動著頁面大致看了一圈,諷刺道:“要是追求實際功能,還看甚麼消費級無人機。”
被送回熊爭明手裡的手機去到了辦公桌上,他又挪出來衝著易柏使眼色,竊竊道:“儘量別讓她看到吧,有對她人身攻擊的。”
“一臭就臭半邊天,現在哪行都有這種不正當競爭,但是像這種把火引到別人身上去的,比旱廁還讓人噁心。”易柏神采間卷出了厭惡。
他緊鎖著眉頭,扯著唇折了話鋒:“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她如果連這個風波都面對不了,那她乾脆回家找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