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礙於隔牆有耳,諸多疑問,一概被她們和食物一起累積在腹中,帶回了家。
兩個裹著睡衣披頭散髮的人鑽進了臥室,前者剛啪地一下拍開燈,在瞅到桌上堆聚在一起的護膚品以後就愣住。
除卻護膚品,還有香爐與包成柱狀的一捆捆線香。
江淇下意識旋過頭看向自己背後的人,在她的注視當中,尹絮眠悠悠然地走到她床邊,爬了上去。
盤腿坐在被子上,尹絮眠順手拽過枕頭抱自己懷裡,揚起的一雙眼透過江淇雙目瞧見了愣然。
她舉起手虛虛點指桌上那些物什,解釋道:“之前來你房間,我看你護膚品好像要用光了,想著剛好給你補補貨。那個香是安神香,因為看到你有點黑眼圈;護膚品裡有我查攻略買的眼霜哦,你一塊兒用吧。”
江淇的嘴角往下一撇,繼而邁開腿直往床上撲,大概是想撲到床上的人的身上去。
只不過她最後僅僅是把自己的腦袋撲到了尹絮眠腿前。
“感覺自己很罪惡我現在。”被捂得發悶的聲音自被子上溜出來。
江淇把埋起來的臉抬起,下巴陷進被子裡,她伸出根手指戳著尹絮眠的小腿,“準備驚喜的能力太爛了你這人。”
尹絮眠順勢捉住她的手,握著她細瘦的手腕甩了甩她胳膊,不以為意道:“但現實是,哪怕我忘掉了紀念日,你也不會跟我真計較。”
“只是會生氣而已,真跟你計較,挑一根刺紮在我們的感情上,犯不著。”江淇對她幼稚的甩玩行為零反抗。
尹絮眠的手從她的手腕上滑到手掌中。
“不過……我還是沒想通。沈愈遙怎麼會沒有女朋友呢?我是親眼看見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而且也親耳聽到那個女人說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把手抽回來,江淇用小臂壓在床上,將下身屈向前,支著自己坐起來,看著身前的人揚揚下巴問:“你看到的那個,和沈愈遙在一起的女人,長甚麼樣?”
尹絮眠脫口而答:“漂亮到在人群裡第一眼就能看見。跟我差不多的捲髮,偏成熟的風格。”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覺得她的長相和沈愈遙像嗎?”
“啊?”尹絮眠微張著唇,目視著江淇的眼神冉冉融匯上疑惑,頭一歪,她攥著眉頭回憶道:“像不像啊……”
兩分鐘過去,她正回腦袋,嘆聲道:“我只知道他們都很好看。非要談五官相似度,我感覺濃顏系的人長相風格都有相似的地方,他們的五官就都很立體。”
不靠譜的氣息縈繞著尹絮眠,江淇嘖了聲,隨後摸著下巴敁敠道:
“嗯……這樣吧,下次你再看到他們的時候,偷偷拍張照片發給我。我覺得那個葉泮不像在撒謊,他也沒有撒謊的必要。所以,我是有點懷疑,你看到的那個女人是沈愈遙的某個親屬,比如他姐。”
江淇理之當然地推斷:“親人或者朋友間,因為某些事情迫不得已讓對方假裝自己的物件,感覺還挺常見的。”
尹絮眠抱著枕頭把臉往裡塞,嘟噥道:“但是,還能有遇到的機會嗎?”
“我覺得有。你沒發現你總是在偶遇沈愈遙嗎?”
“嗯……好像是。”
江淇揉了揉她那頭捲髮,輕鬆道:“放心吧,姐們兒會助力你的。正好我加了葉泮的微信,有空沒空我就跟他聊聊,幫你打探打探沈愈遙的情況。”
“不過,當時那葉泮說江邊經常種柳樹那一串話的時候,我都以為他對我有意思了來著;幸虧是點到為止,不然我的眼睛要給他的臉加增油劑了。他那段話沒說好真的挺油膩的。”
把頭頂的手拽下來,尹絮眠溫吞地啄著腦袋道:“但你們的名字確實很巧,‘淇則有岸,隰則有泮。’”
“可能是家長取名字的時候都翻了詩經吧。”江淇滿不在乎地隨口帶過,她打了個哈欠,“你不如先考慮考慮你。沈愈遙沒有女朋友,你之後打算怎麼面對他?”
“就還是平常對待啊……以前怎麼樣,以後就怎麼樣咯。”尹絮眠從她床上爬下去,腳蹬上拖鞋,“同意雲隼的合作邀請,本來就是為了紙鳶,又不是為了雲隼的老闆。”
實際上,尹絮眠採取的“平常”的面對方式是——非必要不面對。
經過烤肉店巧遇那一遭,她與沈愈遙的微信聊天頁依然未增加一條新對話。在無人機的外形設計方面,也多與夏知畫等人交流。
立夏之後,溫度裡摻混了炎熱的影子,尹絮眠擇了條亞麻的長袖裹身裙,V領的敞口讓肌膚透氣,沒過腳踝的長裙僅露出鞋頭。
紮成低馬尾的捲髮慵懶地墜在背上,頰側掛著少許碎髮修飾臉型。她左手冰美式右手手機,肩膀上掛著托特包,微低著頭,大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划動。
“尹絮眠!”
熟悉的聲音劈開空氣,夏知畫手裡捏著尹絮眠同款的冰美式,吁吁氣喘地小跑到她傍側。
扭頭覷了覷來人,尹絮眠掃了下手機螢幕邊角處顯示著的時間,“你今天又碰到加塞的嗎?”
夏知畫和她並肩而立,“那倒不是,今天單純是我睡過頭了。還以為肯定要遲到無疑,結果——我路上居然看到天上飛著無人機,貌似是在監管道路,基本沒人敢加塞;反正,我沒被那些沒素質的插車黨阻礙。”
“對了,你看了最近的上京日報嗎?‘交通監管部門採取科技創新措施,將無人機安排為移動「天眼」’,類似的文章我這兩天刷到了很多,一開始也沒怎麼在意,直到我看到了即時反饋。”
夏知畫傾斜著腦袋湊近尹絮眠,偷笑的姿儀間入有炳然的幸災樂禍:“那些對無人機不屑一顧繼續違反交通規定的人全被記錄下來了,還配上了照片,都掛在網上丟人現眼呢。”
“刷是刷到了,但是我沒仔細看。單靠無人機就有這樣的效果嗎?純自動化的無人機?”尹絮眠詫異地眄著夏知畫。
盯著顯示屏上變化的數字看了會兒,夏知畫別過眼迎上尹絮眠的目光,搖搖頭道:“不是的。看文章內容,目前只是試載,還安排了交通輔警人工操縱無人機巡查監控,屬於人力科技雙協作。”
她眯著眼吸了一口冰美式,舒展著肩膀感慨道:“現在的世界,真的是日新月異;幾千年前的老祖宗肯定想不到,未來天上會多出眼睛來監管人類的行為。”
附和地點著頭,少頃,尹絮眠捩動視線瞧著身邊人問:“無人機是……”
夏知畫聳聳眉毛,彎動的水滴眼裡納著泛開的驕傲與笑意,“你現在待著的公司研發的。”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嘖嘖地晃著腦袋道:“我深刻體會到了甚麼叫做休慼與共。雲隼不注重宣傳,以前在名聲上被遼揚壓著一頭的時候,我家裡的親戚有那種多嘴的就喜歡問我怎麼沒去遼揚,是不是面不進去才退而求其次。”
停滯後冉冉開啟的電梯門此一次沒能背過夏知畫的眼睛,待在裡面的人也是。
“誒,老闆早上好。”夏知畫本能地半鞠了鞠身,她一行往裡走,一行睇著沈愈遙探問道:“我們公司未來會不會專門研究出專門巡邏的無人機啊?就是那種主要監察不法行為的,這樣也可以降低出行被危害的風險吧。”
“是吧尹絮眠?”夏知畫用手肘撞了撞尹絮眠的胳膊,把人撞得附和般笑笑。
“畢竟還有很多地方是監控死角,晚上有很多人喝醉了就對路人動手動腳,還有很多半夜搶劫的事件,更甚的,就是侵犯。”
她語氣沉下來。
沈愈遙疏懶地立著身,慵散散地回聲:“從成本上考慮,升級監控系統、增加監控數量更合適。與其讓無人機作為會飛的眼睛到處巡邏,不如讓天眼系統真的成為廣佈地域的‘天眼’,在少數特殊地區再配置類似用途的無人機。”
電梯配合地掐準時間點,門緩緩讓路,沈愈遙帶著他的背影消失。
當門重新封上,夏知畫轉過頭笑瞧著尹絮眠,聳動眉梢道:“看來,老闆他們已經在研發這方面的系統了。”
“他們不是主要研究飛控嗎?連這種也會嗎?”非專業出身,尹絮眠不得不用上概括廣泛的含糊代詞。
對上她眼中真切的迷惘,夏知畫張了張嘴,似乎把一口氣給吸進了喉嚨裡堵著,旋即她攢眉解釋:
“怎麼會主要研究飛控,他們——言而總之,單說老闆,他個人就有好些個專利。他大學的時候就自主研發出了能透過紅外視覺自主導航的無人機,可以自主泊車自由飛行並自動穩定懸停。這個紅外視覺系統就已經不是單純的飛控了。”
“比如你,你是學——”
“數媒藝術。”
尹絮眠及時在夏知畫拖長的音裡填補,緊而自己便觸類旁通:“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像我的專業是數媒藝術,但我不止會一個技能,就像有的會畫2D稿的人也會做Live2D。”
夏知畫眯起她那對水滴眼,笑意被她從眼尾擠出去了般,她拍了拍尹絮眠的肩膀道:“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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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景落地窗批准陽光進入,屬於夏天的陽光在辦公區橫陳。
“嘿,你們路上看到了無人機沒?”
“看到了。道路加塞的現象真的顯著好轉,那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懂。就像有些不聽話的小孩那樣,非要大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看管才能老實。”
剛收拾好的幾人三言兩語聊著路況,後移的辦公椅催使他們聚成一窩。
把包包從肩膀上撂下,江淇單手扶著辦公桌,身體下竄又上拔,將電腦開啟。
一陣跫音似乎目標明確,清晰地鑽向她的耳道。
江淇別了別眼睛,灑下的目光籠罩了一雙鋥亮的皮鞋。
視線上移,她仰著下巴,睢盱著來人。
安元兩眸似乎輕爍,他低視著座椅上的江淇,緩聲問道:“我給你發的轉賬,怎麼沒收?”
“我跟她聊過這件事了,她給你轉的錢只是A給你的飯錢。你可以理解為她沒有時間請你吃飯。”
“但人不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時間。”他彷彿是不經思索給出的反駁,少頃,自己便先低頭道歉:“不好意思。”
江淇觀摩著他面上隱約的落寞,半點同情沒生出,反而不由得一笑,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躺,歪著臉瞧著他詫問道:“安總,你該不會才跟我姐妹吃一頓飯就喜歡上了她吧?”
“她很有才華,性格也很可愛,沒有不喜歡的理由。”
對於安元的坦蕩,江淇所啟的唇略有一剎那的定格,當低了低的眼睫再揚起時,她聳聳肩以示可惜:“但是她對你沒興趣。她告訴我,對她來說,你更像哥哥,或者老師。”
沉默在他們間發聲,半刻,安元垂了垂脖頸再直起,他低眸瞰著江淇,兩隻手兜進了褲子口袋裡,“我知道了。那個錢,她給多了一些,所以轉賬你就……”
一條陡然間豎起來的胳膊震住了他的話,胳膊的主人直視著他,斬釘截鐵道:“我不收。”
“給多了錢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也不想負責轉交;我知道是我給了她你的電話號碼才讓她有機會用支付寶給你轉賬,但你完全可以在微信上和她溝通把錢轉給她,她不收就說明她不想收。”
“如果你不希望讓我和她都為難的話,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江淇可謂堅壁清野,她眄睞著安元的眼神都宛若一面堅不可摧的牆,還是金屬製造的,透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