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這隻臉上有小雀斑的紙鳶，我個人聯想到的是童年。”站在投影屏前，尹絮眠間或轉過身，橫出的手對著演示中的PPT致意。
“整體的色域來自於紅、橙、黃，所以實體上存在明亮的鵝黃色、亮橙色等等，以及適眼的具有記憶觀感的杏色、褐色、巧克力棕。至於上面的紅調粉，是我以童年所深刻的印象為概念而點綴上去的，”
尹絮眠手拿著麥克風，她回首望著螢幕上的紙鳶原型，與列在其側作對比的無人機實體，徐緩的嗓音澈而清新：“不論是紅調還是玫調的粉色，從來都不獨屬於某種事件、某種性別。我用它在紙鳶上略顯突兀地呈現，僅僅是為了代表，我們童年時難忘的那一抹鮮豔。”
“這是我給雲隼的第一個作品，理念……”她稍稍歇了音。
“童年的許多心事，就像它臉上的雀斑；稚嫩與懵懂，也像雀斑。許多長大的人向後看，看自己的過去，常常覺得當年天真幼稚，常常遺漏當年的自己記掛的‘小事’。”
“所以，我設計這樣的紙鳶款無人機，想法是——不如把童年的我們喊出來，讓他們的眼睛看一看未來的天空、未來的世界，以及未來的我們。”
“然後，個人私心，也想問問大家一個問題。”尹絮眠莞爾著，慢慢地遷過臉揚起，歪了少許的腦袋偏出俏皮意，“你們小時候放過風箏嗎？還記得童年的風箏嗎？”
當一幕幕關於設計理念的講述透過熒幕展出，正處於預售期的紙鳶款機器人預約量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素來在宣傳上一筆帶過的雲隼攔不住那些自主“宣傳”的人。網友自發上發表看法，聲音自然是迥異不一，更多人抱有的是中立心態。
“外形在消費級無人機領域算是次很大膽的突破，很貼合‘消費級’這個詞彙，滿足了消費者的視覺要求；設計理念很戳人肺腑，反正我被戳到了。”
“我自身是對這款無人機很期待的。據說設計師是非遺紙鳶繼承人，我看過她在外網獨立製作的元宇宙動畫，是個理想主義的實力派。如果雲隼最終的產品不負期待，那我相信雲隼可以透過這次機會拉開和遼揚的距離。”
袁立攲在辦公椅上，藉著椅子下方的轉軸左右來回轉，開了外放的手機堂哉皇哉地播放著無人機測評博主的影片原聲。
他的手指頭大概是在螢幕上又動了幾下，新一道女聲騰出來：“……最後，我想說，比起這款紙鳶無人機，我對這位設計師更好奇，她最後丟擲來的那個問題簡直是點睛之筆，很普通的一個問題，但就是問得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期待她未來的創作。”
辦公椅被推動，滾輪聲響了沒幾秒，從它身上起來的熊爭明扯著自己的上衣理整齊，眼睛卻越過了隔板，三心二意似的跳到投身於新一輪設計當中的尹絮眠身上。
“尹絮眠，你有沒有開自媒體賬號的打算？我建議你在現在流行上都專門開一個——你現在的人氣真的很高，還有人特地發帖問你的賬號叫甚麼。”
鬆開握著的滑鼠，尹絮眠扶了扶腿上放著的數字板，她掠了眼螢幕上尚未完成的紙鳶初稿。
擎起手揉揉眼睛，尹絮眠兩隻手搭在辦公椅扶手上，她把身體向後仰靠過去，努著嘴想了想。
之前登上外網的賬號將紙鳶款無人機的宣發影片釋出，她也發現自己事後又漲了不少粉絲。
橫豎自己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的，當然是越過其他中轉站直接關注到自己身上更有利，尹絮眠把頭一點，昂起下頜道：“感覺可以，”
夏知畫坐著辦公椅滑過來，把手機託到尹絮眠面前，另一隻手伸過去點指，“我翻了一下那些帖子，有挺多人說女設計師更細膩的。”
始終未發言的易柏開口即是冷嗤：“哼，偏見。”
和夏知畫交換過眼神，尹絮眠對她眼中淌出的無奈報以笑意，繼而中和氣氛道：“的確沒有哪個性別比哪個性別更甚麼的道理，都是個人化的特質嘛，但是他們評論這個應該也沒有惡意。”
袁立伺機跟嘴，他把聊的天換了一片：“哎——待會兒晚餐你們都吃甚麼？”
“我吃食堂。”易柏無需考慮般。
“最近手頭有點小錢——我也吃食堂。尹絮眠肯定跟我一樣吧？”夏知畫就近握著她的肩膀晃了晃。
面對她期待的眼神，尹絮眠輕舒出一口氣，答應時點頭，眼眸間無意表現出幾絲寵溺。
疑問的視線輪到了熊爭明身上，袁立脫離辦公椅，站在過道上彎著身，衝著熊爭明的工位左顧右盼。
半天沒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他直起身朝著面露惑然的熊爭明聳聳下巴，指著熊爭明的辦公桌道：“沒看到你的飯盒啊，你今天也要吃食堂了嗎？”
他抱著手兩步就湊到熊爭明跟前，身體稍斜，賊兮兮地搓手笑道：“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點外賣？湊個單。”
熊爭明攤開手，無能為力道：“我有人送飯。”
除了易柏以外，其餘人臉上一併升起新奇。
“嗯？”夏知畫幾乎是剎那間就從椅子上起身，她的水滴眼彷彿把燈光全部包裹在內，“是你以前說到過的那個沒結婚但等同於結婚了的物件嗎？”
受著來自三方的注目禮，熊爭明淺麥色的面板徐徐顯出模稜兩可的紅，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臉上的絡腮鬍，彆扭地點頭道：“對。”
夏知畫體內的八卦分子沸騰，她的手直接扒到了隔板上，微微前傾著身子道：“想看看嫂子。”
趕時間般掏出手機，袁立飛快地點好外賣，他忙抬起臉插嘴：“我也想看看嫂子。”
兩個想看看嫂子的人齊齊盯向了仍坐在椅子上的尹絮眠，被他們盯得默默從辦公椅上起來，尹絮眠揚了揚唇角。
“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確很難讓人不好奇誒……”她怯怯般，可怯怯投出目光的雙眼裡又裝著戲謔，“我也想看看嫂子。”
“每次熊爭明帶的飯都是色香味俱全的，我早就想取經了。”夏知畫彷彿在給自己的行為找補。
環顧著把目的寫明在臉上的三人，熊爭明無奈地嘆氣，俄頃，他妥協道：“好吧。”
轉而，他又昂起臉，動了動嘴唇，面容中顯現出難色，“但是，他……不能算是嫂子。算了，也沒有別的稱呼可用，你們想叫甚麼就叫甚麼吧。”
熊爭明稀罕地陷入自相矛盾的囹圄中。
旁觀著他那如同被水草拴住了舌頭一樣的窘態，尹絮眠若有所思地追想，拎出了當初一起去中餐館吃飯時的畫面。
那會兒，提到戀愛物件時，他似乎也是這個狀態。
莫非……胸腔裡推送出了符合題意的最佳答案，尹絮眠禁不住在打量熊爭明時多了幾分仔細。
時間的數字滾到了差不多的位置，熊爭明摁滅手機螢幕，帶著身後的一串尾巴走向電梯。
他忍不住看向角落裡的易柏，問：“你也去？”
等易柏眉頭皺起來時，熊爭明就後悔自己方才疑問的發出。
易柏語氣稍有不佳：“我要去食堂，不坐電梯難道走樓梯嗎？這可是十二樓。”
但當電梯停在一樓後，熊爭明前時的後悔消散了個無影蹤，他看著一同站在門口等待的易柏，兩道濃厚的眉毛蹙出了奇怪，口氣一如他的眉毛：“你不是要去食堂嗎？”
“哦，現在食堂應該有很多人，我等會兒再去。”易柏的卦變得不可不謂理直氣壯。
夏知畫笑眼瞧著易柏，認同道：“對，待會兒剛好和我跟尹絮眠一起去。”
又是一口塞滿了無奈的嘆息從熊爭明的喉嚨裡出去，他莫可奈何地轉回身，向著門外看去。
不出五分鐘，一個身影緩緩出現在這排人的視野裡。
在亂穿衣的時節，他身著一件極為簡約的藏青色POLO衫，短袖理應是寬鬆的款式，但在他身上成了修身的。圓鼓鼓的肚皮把衣襬撐得懸起，每一次走動都會讓貼在他肚皮上的布料打個褶。
露在外面的兩條胳膊膚色和熊爭明相近，走得近些，他們才得了機會看清他粗短的手指，但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齊。
長相更不用多費口舌，是一張普通到前一秒剛看過，下一秒就無法再回憶起具體五官的臉。彷彿隨便從大街上剖一副不起眼的路人的皮囊扣在他臉上，依然能夠貼合記憶中的模樣。
廣泛地存在於各人腦海裡有關中年男人的長相，就是他整個人。
“爭……”他走上臺階，停在熊爭明身前時止住了聲音。像是在這之前他一直都只能看見熊爭明，到現在才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旁人。
被他遞出去的保溫袋由他身前的人接過，熊爭明凝注著面前人的目光中外洩著溫柔，他分出眼光覷了覷和自己一起等待的幾人，伸出手一一介紹。
率先有所反應，尹絮眠歪頭衝他揮了揮手，桃花眼彎起，“你好。”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饞熊爭明帶的飯很久了，一直想知道幕後的大廚是誰來著。”夏知畫粘覆其後，邁開腿上前，囅然一笑著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另外即是袁立，他仿若卡機的老式電腦，頓在原地好半晌，一有動作便一如那沒有任何防護的到了報廢期的老式電腦，有甚麼便彈甚麼，無消毒軟體的攔截功能。
嘴一張遂口出狂言：“我能喊你嫂子嗎？”
登時，不論是熊爭明，還是他跟前不高不矮的偏胖男人，雙頰上都立時升騰起象徵羞臊的紅。
“都、都可以。”擁有路人臉的男人反應不大路人，莫名有些可愛在其間，不作拒絕時，手指還會起來個上下扇動的小動作。
他猶如懊惱自身的反應，舉起蓋著層肉而把筋骨遮擋的手搔了搔頭髮，猶如是想讓自己恢復該有的常態，他暗暗——他自以為的暗暗——做了個深呼吸。
“其實，”他動了動自己的喉嚨，沒清嗓子，似乎也是想暗暗使聲音昭昭明朗，“你們也可以叫他嫂子。”
才稍稍鏗鏘了一些，犯虛的餘光和熊爭明的眼神相接，他便又迅速地衰敗下來，嘆聲道：“好吧，隨便怎麼稱呼。但我的名字是劉志，志向的志。”
和他外觀別無二致的名字，大眾到撞名者數不勝數。
尹絮眠默然地窺探著他和熊爭明之間的無形的情感氣場，福至心靈——他們對於彼此而言，大約，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人。
一種真誠的笑在她眉眼中盪漾開，她來回掃視著他們二人，揶揄的聲態裡混合了真心的羨慕：“你們兩個看起來感情就很好，真羨慕熊哥，每天都能吃到愛人親手做的飯。”
“誒，你叫我熊哥了啊。”熊爭明驟覺驚喜似的，絡腮鬍佔據的江山向臉龐兩側擴張，他笑著坦言：“實話實說，好幾次我都想叫你小眠，但怕你和夏知畫一樣，不太喜歡被人叫小叫輕。”
尹絮眠笑眼盈盈地擺著腦袋，她兩隻手齊上胸前揮動，“我都可以的。”
“其實……也很想借著熊哥的關係問問劉哥，炒菜到底有哪些技巧。”她故作氣餒地垮下肩膀，又舉目，抖抖肩頭道：“我到現在都還只是會做些勉強能讓人入口的東西。”
她的自我促狹迎來了袁立的附口，男人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慨嘆道：“大家明明都是人，我卻每天不是外賣就是公司食堂，週末在家吃的菜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個。”
劉志情不自禁跟著他們笑開，他沉吟小悉，驀地一抬手道：“這樣吧，等我回去以後整理一些我自己平常做菜的方法，然後發給爭明，再讓爭明轉發給你們。”
“那我也要。”夏知畫毫不猶豫地舉了下胳膊，她掉頭瞟了瞟易柏，順嘴般問道：“你要不要？”
易柏乜斜著他們，抬著自己的下巴道：“我就不用了，我跟你們不一樣。”
不俟其他人反駁，他便接續道：“我就住他們隔壁，直接去他們家裡吃，或者打包一份到我自己家裡吃就行。”
易柏敏銳地補充：“我給了錢的，不是吃白飯。”
然而他們的關注點和他料想的不同，袁立倏地指出：“那你豈不是早就見過劉志了？難怪剛才你一點都不好奇。”
杵在門口，劉志猶疑著瞧向他們，輕著聲氣問：“你們……對我很好奇嗎？”
“挺好奇的還，熊哥有時候會提到你畢竟。”尹絮眠下巴微微向下戳了戳。
劉志愣了愣，嘴角浮現了些笑跡：“你這倒裝句——”
“我是濰城人。”
“好巧，我是你隔壁市的，沒想到能偶遇老鄉。”劉志身上負擔的侷促不安顯豁減少良多。
聚在門口熱絡地聊到口腔都有些發乾，尹絮眠在他們談天扯地時撇動一角餘光向外。
不料，江淇有管中窺豹的潛力，命運的一些安排，彷彿的確是有意之舉。
那翩翩而來的人，饒是不甚清晰，但燕妒鶯慚的風姿也已飉至略遠處的人眼裡。